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醉裏相交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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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於我而言,如同長兄,亦如同叔父和朋友。”

藏鋒閉著眼:“但是我和他之間,在對於魔族的所去所從上有很大的偏差。”

“此話怎講?”

藏鋒挺身坐起,雙目放空地望著遠方,像是在回憶什麽:“在他的認知中,是不想魔族靠著傷害仙族的方式,或是自殘來存活。但他從小跟著橫雲,被保護得極好,又怎會知,在魔域,不自相殘殺或是掠奪,就沒有活路。於是在我成年後,便有意疏遠他,組建了第一支魔族的軍隊。”

“你……那個時候便想著要攻打仙族嗎?”方卿隨蹙眉。

“不算。”藏鋒道:“我也同你說過,仙族被殺盡,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我組建軍隊,是靠游擊的方式潛入渾沌川。你也知道,渾沌川的城池間距很遠,中間會有通行商人,我們便以他們為目標。”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方卿隨盯著藏鋒,還在等一個下文。可藏鋒突然緘口,凝視著某一處,久久沒有回神。

那日的情形伴隨著金戈鐵馬的呼嘯,由遠及近呈現在眼前——

男人深藍長袍被血汙染紅,胸口的刀口冒出汩汩鮮血,尚溫熱著。他用手按住那處,天真的以為這樣可以止住男人逐漸消逝的生命。

那是他第一次哭,血與淚交織在一起,模糊了眼眶。男人似乎聽到他的嚎哭,擡手為他揩幹了淚,嗓子發不出聲音,只能比著口型告訴他——“藏鋒,回去吧。”

“他一直不知道我建立軍隊的事。但後面也起了疑心,於是跟蹤我進了渾沌川。”藏鋒雙手交叉著,擋住了臉:

“可好巧不巧,就是那一天,我們被仙族的軍隊圍剿。他為了救我們,死在了仙族軍隊手中。”

身後人的手搭上他的肩,捏了捏,藏鋒知他想安慰自己,擠出一個蒼白的笑:“不必擔心,這麽多年,我早消化過來了。”

“橫雲是在你的師父收你為徒後便放棄他了嗎?”

“不算吧,其實他來找過師父幾次。”藏鋒說:“每次都是以吵架收場。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知道好脾氣的師父總是被那家夥氣到好幾天不願說話。”

“其實不是氣。”方卿隨道:“他應該只是難受。”

“對,難受。”藏鋒笑了,然而笑意苦澀:“我從那時就知道,師父的心裏有橫雲。”

方卿隨小心翼翼地問:“……你喜歡過他?”

哪知藏鋒反過來問他:“你覺得我這算愛嗎?”

方卿隨啞然:“我怎會知?”

“我覺得不算。”藏鋒轉過頭,自顧自道:“我曾經也迷惑過,但後來才發現,我對他沒有那方面的感覺。我是一個只要想要,便一定會搶到手的人。可對他,卻沒有。準確來說,我對他的感情,是崇敬之上,愛之下。”

“所以你愛過誰嗎?”

方卿隨在脫口而出後才意識到不妥,只可惜藏鋒已然看向他,來不及收回。

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臉,企圖轉移話題:“只是隨便問問,不方便就算了。”

“不知道。”

本以為藏鋒會否定或者幹脆一筆帶過,但沒料到他真的會回答:“我似乎確實曾動過心,可那種感覺太不真實,讓我不敢確定。”

藏鋒註視著方卿隨面上浮現出一絲錯愕,笑意噙滿瞳孔:“你這是什麽表情?”

方卿隨支支吾吾了幾聲,卻不知該如何接話。明明是他挑起的話題,現在窘迫的人同樣也成了他。

藏鋒眸中笑意更深,似乎是覺得逗他很有趣。

“好了,不想了。”他撐著頭笑了幾聲,又捏了捏他的臉:“聽印血說,你曾去過人界,能給我講講那裏的事嗎?”

“你不是去過人界嗎?”方卿隨摸著他剛剛用手捏過的肉——稍稍有些紅了,但也襯得別處肌膚格外白:“連宮殿都是仿造人間建造的。”

“怎麽可能?”藏鋒長嘆口氣,故作委屈地控訴:

“你們仙界的好玉帝可把去凡間的路堵死了。連你們仙人都去不了,更何況隔著那麽遠的我們了。我也是從橫雲留給師父的書籍中看到的,有關人族的事。”

“其實,我也只去過一次。”方卿隨說:“但我不介意把那段行程中,我的所見所聞告訴你。”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內,兩人抵足而談,方卿隨將令他多年以來魂牽夢縈的一段經歷娓娓道來,藏鋒附和著他,忍不住感嘆人族弱小也忍不住感嘆他們生命力的強大:

“依你之言,人族盡是比我等族類先進了數千年。”

“確實如此。”方卿隨頷首:“所以我從來都是認為,這世間的每一個種族都不可輕視。”

語畢,兩人望著對方,在稀薄的月光中,從彼此的眼中找到了共鳴,不由得相視一笑。

這不是他們第一個共度的夜晚,卻是他們第一次敞開心扉,將自己的秘密和故事剖露彼此的夜晚。

無關風月,與情欲。但勝似過往的每一場魚水之歡。

帳內浸淫了另一個世界的風采——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天下人熙熙攘攘,逃離了刀耕火種的社會,走入了靠鋼鐵建構的城池之中。

而帳外月色朦朧,一片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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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方卿隨醒來時,藏鋒已經不見,枕邊擺著一串鈴鐺似的花,花瓣是白的,蕊是淡黃色的,香味不濃,淡到幾乎嗅不見。

藏鋒不喜歡旁人進他的寢宮,想必只有他能留下這串花在自己枕邊。

方卿隨拿著花跳下床,赤腳踩入水中。

他下了樓梯,才入回廊,便見一人執扇立於花園之中。

那人一身紫衣,黑發如瀑,在垂落至肩處的地方用金絲稍稍束起,握住扇骨的手指骨節分明,手腕處的骨節微微突起,精瘦卻有力。

他驟然擡手開扇,頭頂桃花被風撼動,在空中四散開來。

方卿隨尚來不及欣賞這美景,又見那人將扇子繞著手腕轉了圈,同時身體側過,像是在躲避他人進攻。

緊接著,他右腳往後一踢,兩臂張開,罡風撩起落紅,卷了漫天。

方卿隨的目光穿過層層花雨,一動不動地註視著他。

而他腳尖點地,向前一翻,淩空揮出折扇。在扇子脫手的一瞬間,排口處突然彈出幾根尖銳的銀針,劃破長空,幾根桃枝應聲落地。

方卿隨往前走了幾步,沐浴在花雨之中,隨即伸手接住了跌落而下的花瓣,發間與肩頭也沾上了落紅。

那人接下折扇,接連伸著手臂旋轉跳了幾下。明明是殺人的招式,偏偏被他用得格外繾綣與暧昧。

方卿隨還楞著,對方卻已經轉過身來,扇口對著他,結束了這場堪稱精彩的扇舞。

兩雙眼對上,皆閃過一絲不明的情緒。恰巧一葉花瓣飄落,停在了藏鋒手中折扇之上。

藏鋒的視線從方卿隨的臉移至他手中攥緊的鈴蘭,稍稍頓了頓,旋即勾起一抹笑:“睡得如何?”

“挺好的。”方卿隨還沈溺於剛剛的表演中:“剛剛那是什麽?為什麽以前沒見你用過?”

“是師父教我的。”藏鋒撫著掌中折扇:“當年事發後,我便再沒用過這把扇子。因為每次用起來,總會有一種負罪感。”

方卿隨順著他的目光往折扇上看,發現這把扇子的扇骨已是生了銹,有些年頭了:“為何再用?”

藏鋒不回答這個問題,反對他說:“寒驍找你。”

方卿隨轉過身去,果真見寒驍正站在自己身後。

而那人立在回廊下的一片陰影裏,就算被戳穿了,也是不上前,不退後。

寒驍低著頭,註視著方卿隨:“我想跟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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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至方卿隨居所,屋內才被人整理過,就算過了將近一整個月的時間,家具上也沒有積太多灰。

寒驍對坐在方卿隨面前,身量過大,腿只能稍稍岔開,膝蓋碰上了後者的。

“他怎麽樣?”

一開口,聲音卻有些局促。

方卿隨哭笑不得:“我總算知道你為什麽要背著他同我說話了。為何不自己問他?”

“……”寒驍似乎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介於對方是方卿隨,還是勉強給了答案:“每次關心他,都是敷衍過去。不想再親口問了。”

方卿隨無奈道:“你們還真是……他挺好的,本來是很郁悶。但現在好多了。”

“嗯。”

聽到這個回答,寒驍眉頭舒展了幾分。

“你來就是問這個嗎?”

“不是。”

寒驍忽然拉過方卿隨的手臂,將他抱入懷中。

寒驍的胸膛狂闊而厚實,倚入他懷中,能聽到勃然有力的心跳在耳畔擂動。那心跳聲似乎在加快,方卿隨的呼吸也同樣隨著其加快。

“你走的時候,沒有告訴我。”寒驍聲音悶悶的:“我醒來後,發現你不見了。質問了一頓藏鋒,他起初不告訴我,我還差點把他打了。”

方卿隨心頭一熱,說不上來的愧疚和動容。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放我走了。”他捧起對方的臉,鄭重道:“以後不會了。”

寒驍默不作聲,一雙藍眸卻一刻也不動地註視著他。

緊接著,方卿隨感到一張柔軟的唇覆了上來。小心翼翼又有些緊張,像是在確認他的存在。

方卿隨回抱住他的背,加深了這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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