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明月夜

關燈
32800

53

字數:3569

兩日後,飛沙嶺。

“報——”

一黑衣斥候自土包後奔來,武跪於圓頂大帳前:

“將軍,江州傳來消息,百石凝血石已自關口出發,預計三日後到達。”

帳中傳出一人怒吼:“讓他們再快些!”

“是——”

——————

帳內,方瑾瑜正繞著沙盤來回踱步,廣袖掀起陣陣風,吹得青銅燭臺上的燭焰東倒西歪。:

“將士們負重前行,三日抵達已是極限。不可能再快了。”

方卿淵立於他身側,勸道:“將軍不能急於一時。”

“我能不急嗎!”

方瑾瑜一掌拍在桌上,掀飛桌上的信紙,那紙正好飛過方卿淵面前,後者信手抓住其中一張,臉色倏地一變:

“魔族已圍住神通關?”

他一字一句念出信上黑字,牙關微顫。腦中有道人影閃現,被他迅速強壓下去。

“這是最新的消息。城內近日來都沒人與我們通信,還是我派出的斥候偵查回來的。”

方瑾瑜兩手撐在桌面,如卸力一般:“神通關內糧草撐不了幾時,我們必須快些趕去支援——”

方卿淵閉上眼,寒聲道:“你不是說魔族不可能這麽快攻打神通關?”

“為何不可能?”

司禮忽然開口,面龐與大半個身體隱藏在黑暗中,叫人極容易忽視。若非他出言打斷兩人對話,方瑾瑜一時都要忘記——這位太子也來了飛沙嶺。

司禮抿了口杯中香茶,語氣不緊不慢:“魔族想要拿下神通關應當是在情理之中吧。”

方瑾瑜有些心虛地別過臉——他起先正是以為眼前人使的計謀讓魔族勢如破竹,還認為將二兒子送入神通關便可拖延些時日,現在看來,當真愚不可及。

方卿淵亦陷入沈默,面上漸漸染上一層寒霜。掌中信紙被捏做一團,揉得沙沙作響。

“太子殿下認為現在當如何?”

雖說如此,方瑾瑜對司禮終究不能消除疑慮——哪怕是他下命調回的凝血石。

司禮重重放下手中茶盞:“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他神色肅然,略帶蘊色,薄唇中涼涼吐出幾字:“你這個將軍是怎麽當的?”

他一掌拍於案幾上,杯中茶水一漾,尚帶煙的水灑出,茶杯軲轆滾下桌,而後一揮袖,指著眼前人:

“通伮破後,你為何會容忍軍中流傳起‘凝血石當平均分散在各城,防止城破被魔族據為己有’這樣的流言!更荒謬的是,十弟真要這麽做,你們居然不加以阻止!結果到好,物資不足,又是一城破。十弟以為渾沌川會失守,居然荒唐到把大部分凝血石轉到江州!你又不加以勸阻——”

方瑾瑜撲通一聲跪下,叩首道:“是臣錯了,是臣未盡職責,請殿下責罰——”

第一次不加阻止,確實也是他聽信了這不知何處興起的流言,想他統兵數千年,一朝遇敵,竟也是病急亂投醫。

“但是,”

他話鋒一轉,再擡頭時,眼中布滿血絲:“臣在十殿下要轉移凝血石時,曾修書數封送往神通關,卻皆是石沈大海……”

一語落,帳外風吹來,卷動門簾。帳中燭影微動,依稀映照出司禮微挑的眉:“什麽意思?”

方瑾瑜嘴唇蒼白,輕輕顫抖:

“我們懷疑,軍中有叛徒!”

————————

另一端,神通關。

自兩日前太子離開城內,司遠道派人追擊無果,城內已陸續掀起幾次小的暴動。

為防止再有類似情況發生,司遠道將這些人斬首懸於城門,且加強了各營地的巡邏。然而魔族屢擾城門,城中精銳死傷無數,城內又施行高壓政策,軍中人謀反之心已昭然若揭。

東城門附近設了醫館,傷患皆在此療傷。而不遠處的高墻上,幾顆人頭正怒目大睜,望著人來人往的城下。

白日裏神通關氣溫極高,易加速傷口腐爛,血腥味與幾日不做清理的垃圾味混作一團,引來一堆蒼蠅蚊子繞著帳篷打轉。

方卿隨幾欲作嘔,可還是撐著木柱強壓回腹。

大夫忙碌在才搭建的簡易帳篷裏,四邊透風透光,傷患便搭一塊麻布躺在上面。

有人斷了手腳,鮮血汩汩留流著,有人已是神志不清,只會發出意味不明地呻吟。

方卿隨行走其間,只覺如置煉獄。

忽然,一只傷痕累累的手拽住他的小腿。他瑟縮一下,低頭卻見一個眼神明亮卻奄奄一息的少年正看著自己。

此人年歲不大,不過剛剛成年,只可惜他斷了一臂一腿,傷口感染,紫黑色的爛肉翻出,已無多少時日。

“怎麽了?”方卿隨不禁放緩聲音,屈腿蹲下。

“您……您是先前,那個……咳咳。”

少年突然激動地咳嗽起來,方卿隨連忙為他順氣:“沒事,慢點說。”

“您是不是……之前,之前給演,演奏……那首曲子的,的公子?”

少年指尖指著他,汙黑的血與泥土嵌入指甲,手上全是血跡。

“是我。”方卿隨低眼看了那手一眼,慢慢回握住。

“能不能……可不可以,”少年期期艾艾:“我想,想……再,再聽一遍……”

方卿隨垂眸,片刻道:“行,等我去房中取琴。”

——————

然而等他抱著琴再回來時,那少年已闔上眼,業已陷入長眠。

身旁幾個士兵用草席將他屍體裹好,螞蟻和蟑螂從地下鉆出,爭先恐後地從縫隙裏鉆進去。

雲仲璟沈默地站在一邊,身邊有小卒路過,躬身同他問好,他便回以一點頭。

“仲璟。”

方卿隨走上前,立在他身邊。雲仲璟見他來,似乎想擠出一個微笑,眉宇間愁緒卻難以散去:“你來了啊。”

“卿錦走後,整日在房中無事。我在軍中也幫不上什麽大忙,以前跟著玉京的大夫學過一段時間醫術,不知能不能來這邊幫忙。”方卿隨道:“這人是你的部下?”

“是。”

雲仲璟閉著眼點了點頭:“他是雲家千機軍年齡最小的一個孩子。身份也很特殊,母親是魔族,父親是仙族。從小卻是在人間長大。後來他的母親被人間除魔師斬殺,他父親便把他接回仙界,丟到了渾沌川。”

方卿隨也曾聽說過,邊界一代會有魔族化成人形與仙族結婚生子,若是不被發現到好,一旦事情敗露,兩人的孩子便會遭到誅殺,或者丟回魔域任其自生自滅。但不曾想軍隊裏會有這樣的人出現。

“我的副將當時看他孤身一人,覺得他可憐,又看他身手不錯,便留在了軍隊。”雲仲璟繼續說:“後來我覺得他行為古怪,遂調查了他的底細,他這段過往也隨之揭開。”

“你……為何會留著他,而不是將他斬首?”方卿隨遲疑道——按照雲仲璟的個性,是不可能容忍軍中出現這樣危險的人的。

雲仲璟望向他的目光帶了幾分酸澀:“我此前是這麽想的,但他苦苦哀求,加上以前確實功績不錯。所以我擅保住了他,但也告訴他,想要飛黃騰達,這輩子是沒可能了。而他只告訴我——‘活下去就行了,活下去就好了。沒有那麽多要求的。’”

“……”

“其實類似的人還有很多。他們無法選擇自己的血統與出生,但要因此茍且偷生。”

雲仲璟嘆息:“於他而言,至少他還曾經有過一段關於人間的回憶。可旁人就什麽都沒有了。”

方卿隨環抱著琴,收緊了臂——

那個少年是不是因為他的琴聲想起了故鄉,和那段回不去的記憶?

他臨終之前,是否還期望最後聽一遍來自人間的旋律,見一面遙遠的故鄉?

可他已被困於囹圄,再無法抵達夢裏的天涯。

“都給老子讓開——”

“餵!攔住他!”

帶血之刃從二人間穿過,雲仲璟一凜,忙推開方卿隨,反手拔劍擋住來人招式。

那行刺之人是個身高足八尺的大漢,一身雲家千機軍裝扮,額角血窟窿一直拉到眼角,鮮血淋漓:“雲仲璟——你個狗賊!幫著司遠道那混賬——我們死了這麽多弟兄——你還幫著他——你們兩個都是不好東西——”

他被上前的幾個侍衛一把架住,往後托去。這漢子受了傷,自不是幾人對手。他邊退邊罵,滿嘴骯臟話語,方卿隨微微皺眉,身邊雲仲璟卻只是木然。

倏然,一柄利刃捅破那漢子的肚皮,那人哀嚎一聲,魂歸西天了。

侍衛把他仍在地上,割下頭顱,另一人對雲仲璟抱拳:“將軍受驚了。”

雲仲璟低應了聲,隨即側過身去——他掩飾的極好,可方卿隨還是看出他眼底一抹痛色。

也是,雲仲璟身出將門,從小在軍中長大,同底下士兵不似上下級,更似手足。

他們也曾“與子同袍”,或是共飲一澤。而如今一場大戰,讓他們分崩離析,各自走向各自的遠方。

——————

是夜,神通關城樓。

星垂於野,戈壁遼闊無際,冷月掛於山頭,一層銀輝傾瀉而下。

方卿隨來時,便見雲仲璟正背著自己,俯瞰那無垠山河。似聽聞腳步聲,後者轉過頭來,眼底光芒微動。方卿隨怦怦跳動幾下,但不等說話,雲仲璟忽然信步上前,將他抱入懷中。

“卿隨。”

雲仲璟吻著他的頭頂,柔聲道:“魔族今晚暫退兵三裏之外,是件好事。”

“確實是好事。”方卿隨環住他的背,倚入他堅實胸膛:“但你叫我來城樓便是說這件事?”

雲仲璟聞言不語,忽然向後退一步,兩手扶住他的肩,珍而重之道:“是,也不是。”

這雙瞳孔曾攬盡大漠無垠與玉京繁華,如今只倒影著一人身影,也好似天地幹坤間只容得下這一人身影。

而方卿隨關於神通關的最後一眼也停留在了這雙瞳孔前。

一陣天旋地轉襲來,眼前景象漸漸染上一層濃黑,他向前一步,扶住額頭,栽入雲仲璟懷中。雲仲璟眼神微沈,吻了吻他的紅潤的薄唇。

與此同時,城樓後緩步走出一容貌清麗的女子。

“逐月。”

雲仲璟往後一退,避開她觸碰方卿隨的手:“我把他交給你,你跟著十殿下,你一定要將他平安帶回飛沙嶺,找方卿錦也好,方卿淵也好,務必讓他平安。”

“自然。”逐月語氣不冷不熱:“他畢竟與我有婚約。”

說這話時,她沒有註意到眼前人面色一僵。

雲仲璟咬了咬牙,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我從未想過,有一日,我會把他親手交給你。”

“嗯?”

逐月歪著頭,似乎不解其意。

“罷了。”雲仲璟閉上眼,將方卿隨推給她:

“如果我此戰活著,定會向你去索要一個完完整整的他。”

25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