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次解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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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李欣盛殷切中飽含威脅的邀請,第二天,錢三兩沒敢去擺攤,第三天第四天,依舊沒敢去。直到第七天早上,錢三兩偷偷摸摸的到街上溜達了一圈,見李欣盛已將自己的茶水攤搬到他算卦的地方了。

錢三兩嘴角抽了抽,悻悻回去。

好歹是個將軍表弟,不謀求官職便罷,竟還如此不思進取地去賣茶水,還有——分明是酸極了他錢三兩給宓兒算的那副桃花卦,卻寧可每日守在街角,也不登門拜訪。

錢三兩摸摸下巴,邊往回晃邊在心中嘀咕道:這位將軍表弟的所思所想,真的很不走尋常路。

晃到宅子門口,開門的是個身材高瘦,臉蛋卻有點圓的青年人——是他錢三兩招來的仆役之一。

錢三兩擡腳進院,環顧四周,見各處都被收拾的整整齊齊幹幹凈凈,角落處,用籬笆圍起的那塊藥鋪也已澆過水,仰頭吸一口氣,還能聞見空氣中濃濃的雞湯香味。錢三兩覺得很滿意。

“虎子,老何呢?怎麽就你一個人在?”何由是錢三兩招來的另一個仆役,三十多歲,身材很健碩,模樣很周正,唯一的不足是有些禿頂,但,好在可以梳髻掩飾。

何由梳好頭,除了腦瓜頂上那團發髻比一般人小了點,其餘的,完全符合鱗蒼對於“長相好看”的執念。

虎子道:“何哥正在廚房幫妙娘生火抱柴,您多走兩步就能瞧見。”說著說著就開始樂,虎子身上有一種很特殊的氣質——只要他一開口說話,周遭就會變得很喜慶。

錢三兩再點點頭,邁步往廚房走。

自打招了仆役和廚娘之後,錢三兩就變得很閑。

走了兩步又退回來,錢三兩望著眼前緊閉的房門,躊躇道:“虎子,鱗蒼這會沒在屋裏泡澡罷?”有外人在,總不好光明正大的喊大王了。

虎子咧著嘴搖頭:“沒有沒有,林公子正在屋裏看書,吩咐我們開飯的時候叫他。”

錢三兩定下心,大搖大擺地跑去敲門。

近來天氣熱,鱗蒼越發不愛出門,成天的把自己泡在水裏不動。昨晚錢三兩有事來找,正碰見脫得光溜溜的鱗蒼一腳邁進浴桶,長長的頭發披在身後,遮住光滑白膩的背。

錢三兩見過很多次鱗蒼不穿衣服的模樣,但那很多次都是半人半魚,如此完整的人形還是頭回見。靜默半晌,錢三兩望著前方自浴桶裏騰騰升起的熱氣,驚了。

“你你你,你居然會洗熱水澡?”

鱗蒼扭頭看錢三兩,渾不在意道:“哦,我看你們洗的很舒服,就想試一試,試過之後,發現果然很舒服。”言語平淡,完全沒有任何的慌亂遮掩之意。

錢三兩望著鱗蒼被水汽熏得紅撲撲的一張臉,大驚之後,可恥的硬了。

硬了之後,錢三兩舔舔嘴唇,轉身,後退,助跑,落荒而逃。

本來嘛,他錢三兩一向葷素不忌,看見美色硬一下沒什麽,但像現在這樣不分時間地點種族對象原因的硬,問題就很大了。錢三兩咬咬唇,腦袋裏不停回蕩方延和他說過的話。

“師尊你一定喜歡那條魚吧——”

錢三兩惆悵了。他這會才發現,他對待鱗蒼,和對待別人的確有那麽一點點不同。

這個新發現讓錢三兩既驚訝又驚恐,遲遲不能回神。若擱在以前,心思動了也就動了,但是如今,在知道鮫人族有殺命劫這種規矩後,再動心思就是找死了。

錢三兩很怕未來哪天自己會情根深種,傻顛顛的跑去讓鱗蒼殺。喜歡上鮫人,前途太過黯淡無亮,所以,縱使只有這麽一點小火苗,也要把它即時掐滅,再潑幾盆涼水。

總之,出了昨晚那種事,錢三兩再也不敢胡亂闖了。

為今的境況之下,錢三兩決定改變主意,偏著幫一幫他又別扭又熊的小徒弟。畢竟……有些人看著很傻,其實很精明,而有些人看著很精明,其實不是一般的傻。

沒敲兩聲門,就聽鱗蒼在屋子裏喊道:“是開飯了麽?”

錢三兩揚聲道:“是,出來吃飯罷。”

鱗蒼衣衫單薄的晃出來,另一頭,方延已經入座了。妙娘手腳麻利地端上飯食,錢三兩略略看了一眼,見桌上擺了幾種炒青菜,一盤白面饅頭,正中盛著一小盆雞湯。

妙娘笑盈盈地道:“頭兩天聽先生念叨荷小家的貴妃雞好吃,料想先生愛吃,就讓何由買了只回來。我雖然不會燒貴妃雞,但是燉雞湯,我敢擔保燉的很好。”撂下挽起的袖子:“我跟何由,虎子都在廚房的小桌上吃,先生什麽時候吃完了,喊我們收拾碗筷就行。”

錢三兩點頭,神色淡然地目送妙娘進了廚房,心說幸好現在是鱗蒼出工錢,要按他最初寫的那張告示算,三個人都表現的這樣好,月底那一千五百文一定都省不下來了。

罷,有些煙火氣也很好。

錢三兩一屁股坐下,掰了饅頭沾一沾碗裏的雞湯,舒服的喟嘆一聲。

妙娘果然沒說謊,這盆雞湯,真的很好喝。

正想再盛一碗,拴在門口的銅鈴鐺居然又響起來。錢三兩拿饅頭的手僵在半空,擡頭看了看頂上亮燦燦的日頭,神色有些凝重。

鱗蒼擱下碗:“縱屍人?”

方延繼續啃饅頭,沒出聲。自打燒了傀屍之後,方延已經不太管錢三兩怎麽鬧了,總歸還在他的掌握之中。

鈴鐺的動靜越來越大,錢三兩小心翼翼的起身,小心翼翼的挪動,小心翼翼的開門。開門之後,他發現拴著鈴鐺的繩子上纏了條青色的小蛇。

小蛇不停的爬啊爬,牽著鈴鐺不停的響啊響。

“先生——先生——”聲音是從頭頂傳來的,很虛弱,錢三兩擡頭望去,見宓兒姑娘正手腳並用的抱在他院子外的那棵老槐樹上,瑟瑟發抖。“先生,您快把那玩意趕走,我,我最怕蛇——”

鱗蒼見沒有熱鬧可看,埋頭繼續喝雞湯。方延朝門口望了望,忍住沒笑。

錢三兩在原地站了會,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撿了根樹枝把小蛇叉出去了。

直到小蛇溜沒影了,趴在樹上的宓兒松口氣,一改瑟瑟發抖的可憐模樣,蹭蹭蹭,沒兩下就從大樹上爬了下來,發髻都沒亂。

錢三兩眼看著宓兒爬上爬下,由衷誇讚道:“宓兒姑娘的身手,當真很好。”

宓兒攏了攏耳旁鬢發,再翹起小拇指刮一刮眉梢,笑道:“小時候淘氣,常和哥哥弟弟四處折騰,不自覺就練出來了。”說罷閉眼嗅了嗅:“啊,好香!”

錢三兩從善如流地讓步:“你來的真是時候,我們正吃飯,你也一塊進來吃點吧。”

宓兒紅著臉,腿已經往院子裏邁了兩步,偏還客氣道:“我是來替我們老板傳話的,這樣進去叨擾,恐怕不妥罷……”

錢三兩再往旁邊讓幾步,吩咐何由添了張椅子:“無妨,我們燉了很多雞湯,正好吃不完。”

得了準話,宓兒歡呼一聲,開開心心地坐下來了。喝一口湯,吃一口饅頭,擡頭口齒不清道:“先生,林公子,方公子,你們為啥要在門口栓銅鈴鐺?”

錢三兩也跟著坐下:“走江湖的一個小習慣,並不為什麽。”隨手再給她添一勺雞湯,笑道:“宓兒姑娘很喜歡喝雞湯麽?”

宓兒一面用手扇風,一面大口吃菜:“不瞞先生,我最最最喜歡吃的就是雞肉啦!”

錢三兩笑了笑,繼續體貼地幫宓兒續湯。安靜許久的方延卻忽然擡頭:“你家老板讓你來傳什麽話?”

“呀,看我,居然把正事忘了,都怪這湯太好喝了!”宓兒放下碗,懊惱地拍拍腦門,大聲道:“老板在城西找到一處特別好的房子,問你們要不要過去住。”想了想,再補充道:“老板說,雖然聽大夥兒傳你們把鬼給收了,但是……但是這裏到底不幹凈,不是久住的地方,不如搬到清凈之處,也能舒服些。”

方才被叉出去的小蛇竟又溜出來,盤在門口嘶嘶的吐著信子,豆兒似的小眼眨了眨,直盯著宓兒。

居然是條會眨眼的蛇。

宓兒默默地往錢三兩身旁靠了靠,聲音又開始發抖:“快~快把它趕走~~~”

鱗蒼瞇眼看著宓兒搭在錢三兩肩上那只手,皺了皺眉,起身去把大門關了。

方延道:“多謝你家老板的好意了,但,我們還有些事情沒有辦完,暫且不會搬離這裏。”

宓兒眨眨眼,戀戀不舍的喝下碗裏最後一口雞湯,讓那種鮮嫩香滑的味道順著她舌尖滑過去,回味再回味,許久才道:“唉呀,這個不勉強啦!我今天要仔細說的,卻是另一件事。”

鱗蒼擡眼道:“是什麽?”語氣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宓兒吐了吐舌頭,嬌笑道:“後天,我家老板會在城郊的青連山腳舉行賞菏會,你們去不去?”

作者有話要說: 呼呼,二更~驚不驚喜!

熱鬧的大雜院日常進行中,嘿嘿嘿

☆、二十一次解釋

方延道:“賞菏會是什麽?”

宓兒道:“哦,這是我們荷小家每年都要辦的。六月荷花開嘛,我家老板愛慘了荷花,年年都要這麽折騰一次,京城裏凡是養了荷花的,都可以參加,我家老板會挑最喜歡的,重金買下,並送給賣主一塊小銀牌子,有了這塊小銀牌子,賣主就能在荷小家白吃一年飯,到日收回。”頓了頓:“說是賞菏會,最初只有養了荷花的才參加,近兩年越發熱鬧了,除了想賣花的,還有許多公子哥兒和官家小姐過來看熱鬧,很有趣的。”

方延恍然道:“聽著是挺有意思的,不過你家老板怎麽會想起請我們呢?如果沒記錯,我們和他才剛見過一面罷。”

“公子這話說的。”宓兒咯咯地笑,頭頂別的幾朵簪花也跟著她抖啊抖:“公子一定不知道,如今你們在這城裏究竟有多大的名氣罷?你們把兇宅鎮住啦,各處說書先生都在講你們,許多公子哥兒都想見你們,我家老板叫我來傳話,是順民意!”

聽著似乎沒什麽不妥。方延看向錢三兩,錢三兩道:“即是你家老板盛情相邀,我們一定去。”

得了答應,宓兒正要拍手叫好,忽聽鱗蒼插話道:“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比起在外面曬一整天太陽,我寧可窩在屋裏。”

宓兒當即不樂意了:“少了一個怎麽行?林公子,你也一定要去,若實在怕熱,喊我家老板給你撐個傘棚就是了,整天窩在屋裏有什麽意思?”

鱗蒼皺起眉,正想再說點什麽,被錢三兩一把按住手,滿口答應道:“宓兒姑娘說的是,我們一定都去,一定都去。”

宓兒這才肯滿意了,扭頭再嗅嗅,眼珠一瞬不瞬的轉向廚房:“請問——”

錢三兩會意道:“妙娘,鍋裏還有沒有雞湯?”

妙娘自廚房探出頭來,兩手在衣擺圍著的方巾上隨意擦了擦,為難道:“不巧一點都沒剩了。”看到宓兒,又不甚自在的擦了擦手。

宓兒兩眼發亮:“妙娘姐姐,這雞湯是你煲的麽?真好喝!我以後還能再來喝麽?”

妙娘啊啊唔唔的點頭,看著很不好意思:“是我,不過是一般的雞湯,你若喜歡喝,以後再來找我,我燉給你喝。”

“好極了!妙娘姐是個大好人!”宓兒蹭過飯,傳過話,心滿意足眉開眼笑地起身告辭,臨走還抱了抱妙娘:“那我先回了,你們記著,後天可一定要去啊!”

方延鄭重地點頭,客客氣氣地把宓兒送出去。門外那條會眨眼的小蛇早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宓兒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方延擡頭望去,方才被宓兒抱過的大槐樹抖了抖枝葉,一簇火紅的絨毛飄下來,正落到他腳邊。

方延彎腰,撿起這簇絨毛撚了撚,喊錢三兩過來:“來看這玩意。”再撚了撚:“是很稀罕的品種。”

錢三兩摸摸下巴,只往門口望了一眼,沒動:“赤練狐?”

方延點頭道:“大約是。”

錢三兩垂著眼道:“哦。”

赤練狐是個很稀罕的狐貍品種,通常能長到三尺長,全身的皮毛像火一樣紅,只有尾巴尖尖是一團金色,模樣好看,天資聰穎,據說不過十年就能化形,他錢三兩還養過一只。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舊事了。那年,錢三兩偶然遇到一只赤練狐,看體型該是只成年狐貍,並且有孕在身,皮毛光光亮亮的很可愛,錢三兩看著喜歡,便把它帶回去養。本來按照傳聞說的,成年的赤練狐都會化形,但錢三兩運氣不好,撿到的這只狐貍有些傻,傻到被養了幾個月,仍不見它化形。錢三兩便漸漸覺著傳聞不靠譜,沒怎麽管它了。

再後來,叛軍入城,錢三兩居住的宅子被抄,那狐貍也沒影了。

想想還是挺傷感的。

錢三兩思及往事,頗為惆悵。鱗蒼在這時插話道:“那個賞菏會什麽的,我不懂,也不喜歡,為什麽一定要我去?”

方延笑道:“那是他說給宓兒聽的,你還真信麽?”

鱗蒼啊了一聲,目光逐漸清明起來,拍桌道:“我明白了!顧老板他……”

錢三兩笑瞇瞇地出言打斷,扭頭喊道:“妙娘,我們吃完了,勞煩收拾下碗筷。”想了想再道:“後天的賞菏會,你們要不要一起去?”

妙娘抿著唇笑道:“先生又在說什麽話,人家是來請你們去的,我們幾個跟著過去,算什麽事?”

方延道:“無妨,我猜顧老板不知道我們招了仆役和廚娘,才讓宓兒只請我們三個,若他知道了,一定要把你們也都一個不落的請過去的。”再笑了笑:“宓兒姑娘她呀,真單純。”

妙娘迷茫地眨眨眼:“那……那就去罷,我們倒沒有什麽,只怕給先生和兩位公子添麻煩。”

錢三兩連忙笑道:“不麻煩不麻煩,盡管去看熱鬧。”

一唱一和,就和雙簧似的。

去賞菏會的事情就算定下了,鱗蒼左右看看,扯著錢三兩袖子拉了拉,把他拖進屋裏,順手關門。

錢三兩沒來由打了個冷顫,目光飄忽。

自打那……之後,錢三兩每每與鱗蒼獨處,都會覺著冷。“大王,你有啥事要吩咐?”

鱗蒼瞥一眼錢三兩,模樣很頭疼。他轉身從桌子底下翻出一個小布包,伸手掏啊掏,掏啊掏。錢三兩看著鱗蒼從小布包裏摸出來的幾樣東西,冷汗都下來了。

終於,鱗蒼在摸出幾根木棒,幾把型號不同的小刀之後,終於把想摸的摸出來了。錢三兩擡眼看去,松了口氣。

原來是裝著赤繭的香袋——好運攤上掏來的那個赤繭。

“大王,你還留著它吶。”錢三兩咂咂嘴,沒敢質疑鱗蒼當初是否看走了眼。

鱗蒼很激動:“扔它做什麽?你過來看——”

錢三兩依言湊過去。鱗蒼把赤繭從香袋裏倒出來,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你看它。”

謔,不得了,居然裂縫了!

錢三兩狐疑地望向鱗蒼。鱗蒼解釋道:“自打得了它之後,我每天都會給它度點靈力,就在昨晚,你闖進來那會,我一時手滑讓它落到浴桶裏,撈起來的時候,就見它裂縫了。”

錢三兩皺眉道:“都摔裂了,應該死透了罷。”

“什麽死了,分明是活了。”鱗蒼挑眉反駁,說著還伸出手指戳了戳它。錢三兩看到,隨著鱗蒼的輕輕戳弄,裂了縫的赤繭居然隱隱蒙了層白光,還晃了晃。

錢三兩舔舔嘴唇,遲疑道:“這……這究竟是個什麽玩意?”

鱗蒼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不過它好像挺喜歡水的,我正想著,要不要把它放在熱水裏泡一泡”頓了頓。“但我看不出它是什麽,也就不好決定要不要繼續養。”

聞言,錢三兩頗理解的點頭:“要麽還是別養了,萬一——萬一要是養出個模樣惡心的蟲子,算誰的?你看它也是個有靈性的物件,總不能養出來了再丟罷。”

鱗蒼也跟著點頭:“這就是我要和你說的了。我想繼續養它,到時候,如果裏面是個長得醜的,就給你。”

錢三兩:“……”

鱗蒼歪頭:“你有意見嗎?”

錢三兩抹把臉,道:“回大王,沒有。”

鱗蒼滿足地笑了笑:“很好。”說罷,將桌上擺了一排的木棍小刀全收回布包裏,轉身拍了拍錢三兩的肩:“你方才也說了,它是個靈物,就算長得醜,你也不能把它扔了。當然了——如果它長得好看,我就親自養。”

錢三兩抽了抽嘴角,餘光落到被鱗蒼拎在手裏的小布包上,沒說話。

鱗蒼會意,支支吾吾地解釋道:“遲舒送過我一個玉雕的小鮫人,你還記著罷?”

錢三兩點點頭。

鱗蒼皺起眉:“我聽說你們人都講究禮尚往來,便想回送點什麽。這些天,我試著照遲舒的模樣雕過幾個木頭小人兒,但是似乎……效果都不怎麽好。”

錢三兩面上立刻就覆雜了。“刻成什麽樣了,給我看看?”語氣就和被戴了綠帽子似的,尖酸刻薄。

錢三兩酸了,雖然是不自覺的酸。

鱗蒼很是奇怪地瞥了錢三兩一眼,彎腰,從桌子底下拎出一袋子木頭小人兒。

居然有十幾個那麽多。

原來鱗蒼窩在屋裏這些天,並非只是為了泡泡澡圖個涼快。

錢三兩在心中反覆告訴自己說:莫在意,莫激動,這都夏天了,不能思春,不能太蕩漾。這樣在心中反覆叮囑自己許多遍,錢三兩深吸一口氣,當先拿起一個小人兒。

“……”拿起來之後,面無表情抖抖肩膀,再拿起一個:“……噗嗤。”

錢三兩勉強崩著的臉上,裂開一道縫:“大王,這就是你雕的小人兒?”

鱗蒼道:“是啊,不好看是罷。”

錢三兩沈默片刻,斟酌著道:“也不是……也不是不好看,就是……看著不太像人……”

巴掌大的一根小木棍,被鱗蒼削成中間細兩頭粗的不明形狀,若仔細看,勉強能看出刻歪了的鼻子和嘴巴,再往上,眼睛是兩個戳出來的小孔。

錢三兩捏著小人兒翻來覆去地看,最後總結道:“你要是把這個送給他,他會覺得……覺得你恨他。”

鱗蒼默默地耷拉下腦袋,耳朵變成尖尖的帶著鱗片的模樣,抖了抖。

錢三兩忙道:“你別灰心,其實,其實也沒有太難看。”

鱗蒼擡頭看一眼錢三兩,道:“你不必安慰我。”繼續抖耳朵。

錢三兩終於長嘆一聲:“算我倒黴,大王你坐下,我教你刻。”日了太陽了,這算個什麽破事兒啊?!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

評論都有認真看哦,很少回覆是因為怕劇透,愛你們~

☆、二十二次解釋

錢三兩攥著刻刀,一時有些恍惚。

有多久沒做這玩意了?上回做,還是孩童時候罷。

鱗蒼在錢三兩身旁坐著,見他不動,伸手扯了扯他袖子:“餵,你怎麽了?”

錢三兩回過神,一把小刀在手裏使的很溜,或許起初還有些鈍,越往後,那小刀越像長了眼睛一樣,轉的飛快。鑿,鏟,銼,磨,每一樣都有條不紊。

鱗蒼看的興味盎然,兩眼放光:“你居然還有這種本事呀!”

錢三兩笑了笑,手上做活不停:“沒人生下來就會做活,我爹他啊,是個挺有名的木工。”

鱗蒼道:“唔。”而後繼續看錢三兩做活。實際上,他不太懂木工是做什麽的。

錢三兩一面刻一面說:“刻小像講究傳神,你要抓著最紮眼的地方刻,不要什麽都貪。”鱗蒼虛心點頭,安安靜靜地模樣與往日大相徑庭。

錢三兩刻了一會,有些手酸。

果然太久沒做過了。

那是多少年前來著?錢三兩仔細回憶到,那會他才五六歲大,還不在錢三兩這個殼子裏。他生在一個雖偏僻卻很富足的邊陲小城,爹是城裏最有名的木工,娘很溫柔,女紅也很好,唯獨不會做飯——據說是從大戶人家下嫁過來的。

錢三兩想了又想,怎麽也想不起自己最初的俗名叫什麽。

時間久了,經歷的事情多了,再回頭看,往往會感到恍若隔世。

手裏空蕩蕩的,心中也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留下,什麽都沒有抓住。

錢三兩還記得,六歲那年的除夕夜裏,他做了人生中第一個噩夢。夢裏,時常給他帶吃食,給他講黃鼠狼精故事的鄰居周半瞎躺在地上,雙目圓睜,他那賭骰成癮的兒子蹲在一旁翻箱倒櫃,罵罵咧咧,桌上還擱著半碗涼茶,顏色和尋常涼茶有些細微的差別,青裏摻著點黃。

周半瞎眼神不好,天生分不清一些顏色。

夢醒後,錢三兩感到很害怕,火急火燎地跑去敲周半瞎的門。開門的是周半瞎的兒子,手裏提著兩個油紙包,笑瞇瞇地放他進屋。周半瞎正在燒水,見到他,忙伸手招呼他過去:“伢子呀。”周半瞎總這麽喊他。“爺爺下半輩子有福啦,福貴不賭啦,還要孝順爺爺哩!”說著摸摸錢三兩的頭,皺成老樹皮一樣的臉展開,說不出的滿足。

周半瞎還活得好好的,他那敗家兒子也改邪歸正了。

錢三兩放下心,慣例從周半瞎手裏順走兩個糖球,回家去了。

然而這心沒放下多久,正月初三,周半瞎死了。

據說是年紀大了,身子骨沒抗住,發病死了。周半瞎的兒子扒著棺材哭天搶地,悲痛欲絕,磕磕絆絆地哀嚎:“爹呀~您咋就這麽走了呀~兒子還沒來得及孝順您,還沒讓您好好享幾天清福呀……”

周半瞎的人緣不錯,他這一走,鄰裏都願意去吊唁吊唁。

錢三兩也去了。

趁著大夥兒上香,周半瞎的兒子把錢三兩單獨喊出來,和藹地問他:“伢子,你總來我家玩兒,在我家裏見過一個刻著年年有魚的小木盒麽?大約這麽大。”說著還用手比了比,更和藹地說:“你要是見過,告訴我在哪兒。”

錢三兩直覺不對勁,不停地搖頭。

那人急了,兩手攀上錢三兩肩膀,低聲道:“好伢子,你一定見過,仔細想想,我,我給你糖球,我的命就在你手裏了!你救救我罷!”

錢三兩覺著害怕,掙開他跑了。

周半瞎死後沒多久,他那兒子也被債主堵在小巷子裏打死了。

事情發生的很突然,錢三兩年歲小,看著屋外來來往往撒紙錢的人,隱約感到自己想通了點什麽。

錢三兩將那個夢說給他爹聽,他爹嘆氣道:“別胡扯,沒證據的事情。”再拍了拍他的手:“你要是太想你周爺爺,心裏難受,就來和我做木工。”

人死如燈滅,埋了就算完了。

那天之後,錢三兩開始學做木工,直到八歲時,他又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住的邊陲小城被一隊蠻子屠了,他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喊爹,沒人應,喊娘,也沒人應。面前忽然竄出一個哇哇亂叫的蠻子,舉刀對他當頭劈下。錢三兩清楚的見到,死了兩年的周半瞎忽然從地底下鉆出來,推了那蠻子一把。

周半瞎救了錢三兩一命,帶他躲到城外破廟裏,拉著他的手說:“伢子呀,你是個好孩子,爺爺救你不為別的,只盼你逃出去後,能給爺爺燒點紙錢。爺爺窮怕了,只想求鬼差通融通融,下輩子投個好胎。”頓了頓。“等這夥兒蠻子鬧完了,你去爺爺家裏,去後院,那裏有一口枯井,井底有一個刻了小魚的木盒,你拿上它跑。”

有了上次的教訓,錢三兩不敢怠慢,立刻把夢中的事講給他爹聽。

他爹聽後又嘆氣,慈愛地摸摸他的頭:“這都兩年了,還想你周爺爺麽?也罷,過兩天就是清明了,爹給他燒些紙錢。”

錢三兩楞了楞,不再堅持。他翻進周半瞎住過的那個後院,在井裏找到一個裝了五十兩銀子的小木盒。

清明節那天,蠻子果然來屠城了,劈向他的刀也果然歪了。錢三兩靠裝死逃過一劫,除了他,城中沒一個活下來的。

包括錢三兩的爹娘。

等蠻子退了,錢三兩溜回自家後院,蹲在地上挖坑,因為找不到工具,只好用手挖,挖了很久才挖出個淺淺的小坑。

錢三兩抹一把臉,眼睛熱熱的,但很幹澀,不得不放棄挖坑。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錢三兩浸濕一條毛巾帕子,慢慢擦他娘臉上的泥水,做夢似的,自認心中並無多少悲痛。

這些事,他在夢裏都經歷過了,說不定這會也是在做夢,天亮就醒了。

睡醒之後,他爹還會笑瞇瞇地摸摸他的頭,教他做木工,他娘還會日覆一日地炸著廚房,給他爹和他燒一鍋糊飯。

不要緊,過會就醒了。

過會就醒了……

錢三兩拖著他爹和他娘躺在一起,自己鉆到兩具冰冷的屍體中間,合眼睡了。

第二天,錢三兩迷糊的睜開眼,身旁兩具屍體已經變得僵硬。

這次是真的,不是做夢。

錢三兩揉揉眼睛,手背上沾的土塊和成泥,起身繼續挖坑。

挖啊挖啊挖啊挖……

不知挖了多久,頭頂忽然傳來句嘀咕:“咦,這城裏竟還有活的?”

錢三兩木呆呆的擡頭,看到一個衣著破爛的道士,頭頂木簪是歪的,手裏還捧著許多值錢玩意。錢三兩眼尖,認出道士手裏的一對貓眼兒耳環是隔壁劉小姐的。

劉小姐已經死了,那麽,這對耳環就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道士看了看錢三兩,說:“你要不要跟著我,認我做師父?”

錢三兩抹把臉,揚聲道:“你能幫我挖坑麽?”

那道士聽後楞了楞,點頭道:“能。”蹲下抓起錢三兩滿是刮傷的小手,擦了擦:“那邊的是你爹娘麽?你別難過,人死不能覆生,還有……挖坑不能用手。”

道士說到做到,不知從哪裏找到一把鐵鍬,吭哧吭哧地挖起來。

錢三兩站在一旁看著,忽然道:“我沒難過,我知道他們會死。”說完就開始抽抽搭搭地抹眼淚,一面抹一面說:“我不難過。”

道士慌了,丟下鐵鍬來哄錢三兩,一會問他餓不餓,一會問他渴不渴,哄了老半天,錢三兩終於不哭了,擡頭小聲地問道:“我以後跟著你,學什麽?”

道士很高興,擡手摸了摸錢三兩的頭:“學算卦!”

錢三兩破涕為笑,覺著有個師父也不錯。那道士方才摸他的頭了,就像他爹以前摸他的頭一樣。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道士是個半吊子,連蒙帶騙混口飯吃,但對錢三兩不錯,還給他起了個聽起來很高深的道號,叫玄垢。

又過了十年,道士途徑一個小村莊,不幸染了瘟疫。

錢三兩守在道士床前,給他抻了抻被子,平淡地問:“師父,你能不能不死?”

道士虛弱地笑了笑,擡起手,錢三兩主動低下頭讓他摸了摸。道士笑道:“我活到頭啦,也活夠本了,死就死了罷。”

錢三兩皺眉道:“師父……你說,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人死了,活著時的事,又怎麽算?”

道士再摸了摸錢三兩的頭,閉眼去了。

錢三兩埋了道士,恭恭敬敬給他磕了三個頭,神色很淡然。

“人死之後,活著時愛的恨的,又該怎麽算?與其耗費心神在意這些有的沒的,不如多享享福。”

錢三兩又想起,多年前,周半瞎曾慈愛地對他笑道:“爺爺要享福啦,富貴學好嘍,伢子你知道麽?爺爺幫人還了大半輩子賭債,終於能有個清凈。”

錢三兩跪在道士的墳頭前,頭一次有些惡毒地想到,周半瞎就不該認他的兒子,甚至,周半瞎就該先下手為強,就該把富貴殺了。

反正,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活著不就該享福?

“唉唉唉,回神了,你看你刻的這是什麽玩意,尖嘴猴腮的,根本就不是遲舒!”

“他……”錢三兩被鱗蒼埋怨的回了神,隨手將一個道士小像丟在桌上,轉頭去拿新木頭:“唉,想到些過去的事情,走神了。”

鱗蒼憂心忡忡地望著他,道:“你想起什麽了,木木呆呆的,怪嚇人的。”

錢三兩笑了笑,低頭琢磨手裏那塊木頭。大小正好,上粗下細,或許可以刻點別的什麽。

“我想到……我似乎是欠了一個人五十兩銀子沒還。”

“那你去還啊。”

“還不上了,這人死了。”想了想:“現在應該投胎了,也不知道能投成個什麽,不過,不論他投成什麽,我都認不出。”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撒一把狗血哈,誰年輕的時候沒有中二過,要緊的是之後能不能想通。

明天過生日,打算給自己放個假,明天不更新了哦,不要打我,嗚嗚

☆、二十三次解釋

錢三兩問鱗蒼:“假如——我是說假如,假如有一件結局已經註定的事情擺在你面前,但你對這個結局很不滿意,你會否逆著天意,強行更改?”

鱗蒼滿面狐疑地看了錢三兩一眼,如實搖頭:“不知道,我還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事。”

錢三兩嘆聲氣,沒再說話。

屋裏只剩嘎吱嘎吱銼木頭的聲音,錢三兩用那塊上粗下細的木頭雕了條小魚,兩寸來長,每片魚鱗都磨得光光亮亮的,魚尾打孔穿了根紅繩,遞給鱗蒼:“這個給你玩兒。”

鱗蒼接過摸了摸,擡頭道:“我讓你刻遲舒,沒讓你刻魚。”

錢三兩磨了磨牙。

“你親自刻一個小人送給他,豈非更有意義?我可以慢慢的教你,直到你學會。”

鱗蒼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小魚,堅持道:“我不介意,你刻罷,你刻的好看。”

錢三兩推辭道:“大王,這是你的一份心意,不是我的。”

鱗蒼瞇眼,右手心水汽繚繞,劈啪作響:“你刻不刻?”

錢三兩一臉威武不能屈的屈服了。

磨了幾個時辰的洋工,天色漸晚,妙娘又開始煮飯。自打請了這些人之後,原本冷清的小院莫名熱鬧不少,慢慢的,倒像普通人家那樣其樂融融起來。

鱗蒼到底將錢三兩代他刻的那個木頭小人送給方延了。方延得到回禮很高興,轉頭便顛顛的拿去給錢三兩看,還將這東西穿了繩,日日帶在身上。

方延道:“師尊你看,這是你家小魚親手為我做的,漂亮麽?”

方延說這話的時候,錢三兩正在喝茶,一大口熱茶灌進去,想噴沒敢噴,全都從鼻孔中嗆出來了。“好看,真好看。”他錢三兩的木工活,當真是越看越好看。

兩日後,賞荷會。

在方延的誠懇建議之下,妙娘,何由,還有虎子三個也全都跟著去了。

顧老板對錢三兩一行人很關照,刻意給他們留了個小單桌,上面酒水糕點一應俱全,還有拿冰塊鎮著,切成小塊的西瓜。

入了座,方延直勾勾盯著那盤西瓜,對其他事情興致缺缺,錢三兩有一搭沒一搭地拿袖子扇風,熱的很痛苦。鱗蒼還算比較幸運,搶先占了個有陰涼的座位,懶懶伏在桌子上,靠數花瓣兒打發時間。

賞荷會賞荷會,顧名思義得有荷花。荷小家在京城中挺有名氣,顧老板的背景大約也挺硬,總之,許多商賈,乃至官宦子弟都願意來捧他這個場。再者,這種雅集並非第一次開了,顧老板簡單說過兩句話之後,大夥兒便差人擡出自家精心伺候的荷花,一朵兩朵的,都盛在大水缸裏,橫五豎四的排了三排,一共二十缸。

錢三兩註意到,這些荷花除了品種不同,盛花的缸也大有講究,大夥兒似乎都憋著股勁在顧老板面前一爭高下,這家用的汝窯,那家用的天青柴窯,一眼望去,粉白.粉白的荷花,姹紫嫣紅的水缸。

虎子和妙娘從沒見過這麽多“大人物”,模樣很拘謹,全程沒怎麽擡頭,只偶爾撩起眼皮瞥一下,偷著看一看。與他們兩個相比,何由顯得從容淡定很多,不止敢大模大樣的看,並且對荷花的品種知之甚多,錢三兩偶爾來了興趣問一句,何由幾乎都能答上。

例如第二排左數第二個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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