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次解釋

關燈
骰子正搖到盡興處,屋外連串銅鈴忽然叮叮當當的響起來,鱗蒼一把扔下骰盅,當先沖出去。

沖出去之後,立時傻了。

錢三兩緊隨其後,邁出房門,木然地看著許多無頭小童在院兒裏亂轉。

粗略一數,大約有幾十名那麽多吧,個個穿著破爛白衫,兩手捧著嘰裏呱啦亂叫的頭轉悠。有幾個被栓了銅鈴鐺的繩子縛住的,頭滾到地上,正瞎子一樣胡亂摸索,離遠了看,居然有些滑稽。

鱗蒼呆在原地傻了老半天,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也不是人,沒必要怕鬼:“這,這是無頭鬼?”

“是傀屍。”方延慢騰騰地從屋裏挪出來,手裏還擰著一條濕毛巾帕子,看模樣很怕熱。“無頭鬼生前多是些官兵或者悍匪,一生殺人無數,煞氣沖天,只因被敵所擒斬下頭顱,死後極難超度。而這些——”轉頭望向錢三兩,笑道:“沒頭蒼蠅一樣團團亂轉的玩意,你都記得是什麽吧?”

記得,自然記得,這些都是當年死在祭祀大典上的小童!錢三兩臉色煞白,話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蒙冤死去而身體健全者,可以被有心人拾綴幹凈,割下腦袋,腹中填甘草,腰背畫符,施邪術制成傀屍,供己驅使。”越說越覺著納悶,若他沒記錯,這些小童早就該被妥帖安葬了,又怎會突然出現於此?

鱗蒼緩過神來,彎腰拾起地上一個梳著沖天辮的娃娃頭顱看了看,隨手塞到離他最近的一具無頭傀屍懷裏:“真的不是鬼,是會動的肉身,還溫熱著。”

方延點頭道:“傀屍者,顧名思義,是被當成傀儡差遣的人偶,他們生前蒙冤不得疏解,死後也沒有安寧,直至被主人拋棄之前,魂魄都得被強行困在肉身中,不生不死,不入輪回。”頓了頓:“若能幫他們安息,實在是一件很大的功德。”

鱗蒼頓時就悟了:“遲舒,你又想攢功德?”

方延笑吟吟地點頭,目光飄向錢三兩:“多做點好事罷。”

錢三兩沒說話,神色很覆雜。

方延又道:“這些孩子都是因我而死,如今被歹人利用,不能安息,我見著實在很難受,你們隨我幫一幫他們吧。”

鱗蒼拍了拍抱著他大腿不放的小傀屍肩膀:“怎麽幫?”

方延解釋道:“用針線把他們的頭顱縫回身體,掏出腹中甘草,仰面躺著,一把火燒個幹凈。”說罷看一眼滿院子的傀屍,略略皺眉:“說起來容易,就是這個數量……有點多。”

“怕什麽?”鱗蒼渾不在意地笑道:“我們一起做。”

於是,三個人開始滿院撒歡地抓“鬼”,坐地超度。安撫傀屍的過程很麻煩,既要把頭縫正,又不能損壞它身體的其他部位,三個人經過幾輪磨合,漸漸摸出一套完美的合作方案——錢三兩負責抓“鬼”,鱗蒼做針線活兒,方延一面點火,一面控制著火勢不要燒到房子。

忙到天快亮時,所有傀屍終於都被燒成了灰。

因為怕縫不正,鱗蒼半點法術都沒用,全是實打實用手做工,這會已經累的睡過去了。錢三兩把厚厚一層骨灰裝到他們之前放房契地契的那個小盒子裏,仔細埋到院中的梨樹下,親自跪下磕了幾個頭,很真心實意地對方延道:“還以為你會讓他們身死魂消呢,這回是為師欠你個人情,多謝了。”

方延靜靜看著錢三兩埋骨灰,半晌道:“居然是真的悔過。”話畢轉身進屋了。

錢三兩摸摸鼻尖,拆了鈴鐺收進小袋子,以備日後循環利用,黑狗血都潑了,顛顛把鱗蒼扛回房裏休息去了。

經此一役,幾人“一戰成名”,整個京城都知道有人把城北的鬼宅給清了。要知道,雖然多數人都不知道這宅子是誰的,但鬧鬼這事可是實打實,往年那些趁著每月十五去練膽的,個個不是嚇死就是嚇瘋,再後來,那宅子都快變成京城著名旅游景點了。

如今,這鬼竟能被人給收了。

百姓們感到很新奇,很激動。幾個睡在城隍廟的小乞丐一馬當先,偷偷的來扒著墻角一探究竟。彼時,方延正背對大門坐著,專心致志地削一根竹蕭,聽見動靜,皺眉回頭望了望。

鱗蒼縮地成寸,一瞬就湊到方延身旁奪了蕭,橫在唇旁試探著吹出幾個令人牙酸的音節,鬧耗子似的。錢三兩拎著搟面杖從屋裏探出頭,臉上還蹭著幾塊大白:“大王,你快把那玩意放下!太折騰耳朵了!”

趴在墻上的小乞丐晃了晃,吧唧跌到地上,臉上呆呆的。他的幾個同伴連忙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道:“家雀兒,你看見什麽了?”

家雀兒揉揉眼睛,回想起方才被太陽光鍍了層金邊兒的人影,表情依舊木木呆呆的:“我,我看見神仙了!他們會法術,方才那種讓人魂兒顫的蕭聲,你們聽見沒?”

眾乞丐神色凝重的點頭,紛紛道:“聽到了聽到了,威力甚大。”

家雀兒煞有介事地板起臉:“是罷,威力太大了,我方才剛聽了一聲就感到頭皮發麻牙齒打顫,渾身上下都癢的難受!要我說呀,那根蕭一定是大法寶,神仙們就是靠這玩意除了鬼的!”

乞丐傳話,天下最快,曾經的鬼宅住了幾位活神仙這種事,沒幾天就傳開了。

當然了,這是後話。院裏的幾個人只當方才的動靜是鬧耗子,全沒放在心上。午飯時間,大夥兒圍一圈坐了,錢三兩尤其發愁。

錢三兩道:“操縱傀屍的人沒找到,總覺著沒辦完事。”

鱗蒼轉頭道:“你想抓縱屍人?”說著端起碗喝一口米湯,動作很文雅。來人界這麽久了,鱗蒼入鄉隨俗,脾性比原來溫和不少。

“縱屍人一定要抓。”方延點頭道:“你是在愁這個?”

錢三兩搖搖頭,滿面愁容地擱下筷子:“我不是愁這個。我……我愁的是——看樣子,我們要在這裏長住一段時日,你們兩個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接連幾天不吃飯都成,可憐我每天要做飯打掃,真累得慌。”

對面兩個撇撇嘴,全把頭低下去了。

錢三兩摸摸下巴,繼續琢磨:“趕明兒得貼張告示,多招幾個幹活兒的。”再摸摸鼻尖:“唉,你倆覺著,招粗使小廝該定多少月錢啊?”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更新,今晚有二更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