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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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市裏的氣溫降得快,學校已經給學生提前發了冬季校服。

餘青下班的時候,路過了商場一家兒童服裝店,進去不到一分鐘就出來了,走向另一家,也是只逛了兩圈。

他有些惆悵地點了根煙,這年頭,給小孩的衣服怎麽都帶牌子的,死貴,衣服耐穿不就行了。

一根煙的時間,他想了想,又走進商場,裝了袋粗毛線團回家。

之後每個晚上,餘青睡前就找部劇來聽,邊織圍巾,感覺已經提前過上了老年的生活。

成品出來後,有點慘不忍睹,織之前是毛線團,織之後好像還是毛線團。

不過還是有點像模像樣的,餘青想找個時間給易簡舟,剛好被易簡舟的班主任一通電話叫去學校。

在老師辦公室裏,班主任壓低著聲音,委婉地說,“是這樣的,易簡舟的班費呢,我已經替他交了,但是學雜費和上次班級集體活動的費用,拖了快一個月了。”

餘青聽完,連忙跟老師道歉,把身上所有錢都掏出來,還好交完後還有剩。

離開辦公室後,餘青便去易簡舟的班級找他。

把人叫出來後,餘青拽著易簡舟到無人的樓道,語氣重了點,“你可以一直不跟我說話,但起碼在學校要用錢的事得跟我說,知道不?”

易簡舟有些困惑地擡頭望他。

餘青:“剛才你班主任找我要你的學雜費、班費還有啥費來著。”

易簡舟眼底閃過一絲難堪,沈默地站著,還是不說話。

餘青沒有錯過小孩那一瞬間傷到自尊的表情,大冬天的只有校服外套防寒,其他小孩穿得跟粽子似的。

他語氣軟了下來,“我下次過來給你幾百塊錢備用,不夠再跟我拿,你媽有時候會給我打錢,相當於用的是你自己的錢。”

他等了很久,易簡舟才終於沈悶地點頭。

餘青:“行吧,那我走了,你繼續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轉身後,餘青才想起自己手裏還提了袋東西,他又轉回來,將袋子遞給易簡舟,有些不自然道,“對了,這個你拿著,毛衣難度高,我不會織,下次直接給你買。”

易簡舟接過,取出裏面的東西一看,有些楞住。

餘青撓了兩下頭,掩飾尷尬,“我的手藝還不錯吧。”

他有點期待易簡舟的反應,但易簡舟卻沒什麽反應,將深灰色的圍巾放回袋子,似乎一副不想要的架勢,將袋子還給餘青。

餘青一下子惱了,醜是醜了點,但起碼是他花了好多個晚上織出來的,直接被拒絕,難免有點傷心。

“不要就算了。”餘青也沒再多說兩句,冷下臉,扯過易簡舟不要的東西,當著他的面扔進樓道的垃圾桶,頭也不回地走了。

反正那幾團毛線不值錢,他也不慣著臭脾氣的小孩。

雖然但是,他還是沒有走遠,又悄悄折回來,躲在樓梯死角處偷看易簡舟有沒有去翻垃圾桶,把圍巾撿回去。

事實證明,他想多了,電視劇裏才有這種暖心的橋段。

易簡舟只是盯著那個垃圾桶,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著什麽,過了一會兒,就徑直走向教室。

餘青氣憤地錘了下樓梯扶手,暗罵不孝子。

——

臨近期末,各個年級錯開時間布置考場和安排考試,老師們邊監考邊改試卷,學校提前禁止家長進校給孩子送飯,怕影響孩子覆習,這個理由家長們集體接受,所有餘青算了下,將近一個月沒見到易簡舟了。

寒假學校不給住人,餘青不知道易簡舟會不會回去那個殺豬的家裏,還是跟自己回家,兩者可能性都不大。

晚上,餘青推著酒水車進了間豪華包廂。

整間包廂的客人基本已經喝高了,東倒西歪的,借著酒瘋各自對身邊的陪酒小姐上下其手。

餘青目不斜視,機械地說出推銷語,“先生們晚上好,還需要喝點什麽嗎?”

其中一位較為清醒的客人道,“有白蘭地嗎?”

“有的。”

“再來五瓶。”

餘青按照吩咐將酒一瓶一瓶輕放在桌上。

“對了,再叫幾位小姐過來,你們這裏不夠熱鬧啊。”

“好的,請稍等一下。”

餘青打算推著酒水車出去喚人,手腕倏地被那位清醒的客人抓住。

“你別忙了,一起來吧。”

幾聲高昂的笑聲傳進耳道,“老劉,你還換口味了?”

餘青當作沒聽懂,將那位客人的手掰開,做足了禮貌的口吻,“不好意思先生,我還得工作。”

姓劉的倒也沒怎麽糾纏,只是從公文包裏掏出了一沓人民幣,啪地一聲放在桌上。

“這裏,應該夠你幾個月工資了吧,坐下來,喝幾杯酒就可以走了。”

餘青還在斟酌怎麽拒絕的時候,臀部便被搭上了另一只手。

手的主人道,“老劉,你裝什麽斯文,直接上手不就得了。”

說完跟其他幾位醉醺醺的客人的笑聲一起充斥整個包廂,聽著不怎麽悅耳,侮辱性十足。

等他們這波笑聲漸漸停止,餘青撿起桌上那沓人民幣,掂量了下,挺厚的,確實夠他幾個月的工資。

他將錢塞進兜裏,臉上繼續掛上滿分的笑容,到底還是妥協了,“我可以幫忙倒酒嗎?”

姓劉的滿意地笑道,“當然可以,都給我們倒滿吧,包括小姐們的。”

話音剛落,餘青便一臉平靜地抄起桌上的一瓶白蘭地,猛地砸向方才那個在他臀部作祟的客人,玻璃碎炸開,血液混雜在酒中一起順著客人的額頭流下來。

餘青嘖了一聲,好像下手輕了些。

小姐們驚恐的尖叫聲瞬間取代了原本的歡樂,餘青趁著其他客人沒反應過來,又抄起一瓶,迅速砸向那個滿臉錯愕的姓劉人士。

……

保安沖進來的時候,餘青和姓劉的正扭打在地面上,他的脖子被掐得幾次差點斷氣,滿嘴血腥味。

保安連忙過來拉走姓劉的,餘青抓住機會,長腿一踹,直擊劉客人的命根,順便吐了口血沫在他臉上。

最後是以一聲差點震破耳膜的哀嚎作為這場鬧劇的收尾。

當晚餘青直接去找經理結算還不到一個月的工資,瘸著腿走出夜總會,邊叼著煙邊低頭認真數著手裏的人民幣,抽一口煙還得跟著倒吸一口氣,不僅舌根,連嘴角都被揍出血了,操。

幸好其他幾位客人都是喝高狀態,使不上什麽勁,再加上他們日常吃嘌呤膽固醇,外表橫肉一堆,內裏基本是虛的,否則餘青真不敢保證可以打得過所有人。

也幸好小姐們有幫忙拉住那些客人,餘青走之前,把姓劉的錢分給了小姐們,權當感謝,以後應該沒什麽機會再見面了。

倒也不用擔心他們事後報覆還是索要賠償啥的,有錢人也分等級,真正位高權重的人,不會來這種低俗的場所,充其量,來這裏的客人最多只能算暴發戶,鬧大了就一起所裏見。

夜總會還得盡量隱瞞下來,畢竟裏面還有見不得人的勾當。

餘青回到租的那間地下室,把錢壓在煙灰缸下,明天記得去銀行存進賬戶。

他癱倒在床上,長長舒了口氣。

事實上,並不是他自視清高,在夜總會這種地方,什麽牛鬼蛇神都有,服務生的臉稍微長得好的,不管男的女的,被揩下油屬於極其正常的事,如果連這點都受不了,那陪酒小姐豈不是得去自殺?

他早就習以為常,不會跟錢過不去。

只不過有一次給易簡舟送飯的時候,跟其中一個家長聊上了,被問是做什麽工作的,他一下子答不上來罷了。

自尊心有時候還挺礙事的。

這次索性就借題發揮,把一直以來所累積的氣全發洩在那個包廂裏,正好他也想換份體面的工作,其他家長的工作都是很體面的。

但體面的工作都跟文憑掛鉤,餘青最缺的就是文憑,否則他不會一直在燈紅酒綠中找班上。

原本計劃十年內攢夠錢開一間酒吧,自己做老板,喝著酒看別人幹活,如今多了個兒子,計劃應該得再延遲十年,或者遙遙無期。

有時候餘青會問自己,這樣做到底值不值得,應該是值得的,給那小子做飯、織圍巾、交班費,他會產生一種滿足感,有種被需要的感覺,覺得自己的人生終於走到了有用處的一步。

或者是在補償過去的自己,他在易簡舟這個年紀時,整天幻想著有人能為自己付出,無條件的那種。

結果始終沒有人能出現在他那個年紀。

他看過一句話,說是童年的遺憾,長大後會用一生去彌補,大概說的就是他的現狀。

但時光不能倒回,人也不能穿越,所以他只能把遺憾彌補在另一個人身上,當作是在安慰自己。

燙淉

餘青拿起鏡子照了下臉,嘴角的血倒是止住了,但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臉頰除了淤青,也被飛過的玻璃碎劃出了道血痕,已經結痂了,整張臉看起來,有點慘不忍睹,他又長長嘆了口氣。

抽了一張壓在煙灰缸底下的人民幣,披上外套,餘青打算出門買冰袋,家裏沒冰箱,想消腫都捉襟見肘,真他媽操蛋。

這個市裏的冬夜還是凍得有點膈應人,風也刮人,餘青緊緊裹著外套,沒辦法走快些,右腿還痛著,明天可能真的得去趟醫院刷點錢。

他從藥業店提了袋冰袋出來,裏面還有紅藥水、創可貼、醫用棉簽啥的。

出門的路上有好幾個路人探究地望了他一眼,他現在的臉和走路姿勢確實挺惹人註意。

回去的路上他便找了條人少的街道,路過了一家奶茶店,外面掛著招聘信息,想著要不要進去面試一下。

但他現在的臉通過率應該不大,想想還是算了。

又想了想,臉真的很重要。

一路上思緒萬千,餘青終於走到了街道的盡頭,再拐個彎,就可以到達自己的地下室,自己的安身地。

但他沒想到,在這個盡頭,會看到一個跟他同樣狼狽的人。

連傷勢都幾乎一模一樣。

不過餘青腫的是左眼,易簡舟腫的是右眼。

對稱得像在照鏡子。

餘青反覆看了看易簡舟臉上和身上的傷痕,此刻有很多問題想問,卻又突然覺得有點滑稽,他笑道,“你怎麽比我還慘?”

易簡舟沒有回答,直接說,“可以去你家嗎?”

他同時在看餘青的傷,蹙眉道,“你為什麽會受傷?”

這是易簡舟第一次對餘青說話,但餘青選擇拒絕,並且避開他後面一個問題,“不可以,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傷是怎麽來的。”

易簡舟:“你也沒有告訴我。”

餘青:“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易簡舟被這句話噎住,沈默了會兒,悶聲道,“殺豬的來學校找我。”

“找你幹嘛?”

“要獎學金。”

“你給他了嗎?”

“沒給,所以打起來了。”易簡舟低頭從兜裏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紅色鈔票,目測十來張,最上面一張是用透明膠帶粘完整的。

餘青瞄了一眼,故作譏諷道,“你給不就完事了?非要挨打?你這個年紀去跟一個成年人幹架,是不是有點天真過頭?還把錢搶爛了。”

易簡舟只是靜靜聽著,沒有反駁,站在原地,神情和身形,都透著一股不符合年紀的孤傲。

他突然將錢遞給餘青,極其認真道,“我想留給你。”

餘青瞬間楞住。

可能是在夜總會的事還是讓他感到糟心,可能是這些日子以來終於得到回應,可能是這小子終於知道孝順,可能是第一次有人以受傷的方式給自己錢……這一瞬間的情緒挺覆雜的,餘青忽然感到鼻頭一酸。

“你還是留給你自己吧。”餘青沒有接過錢,裝作不在乎的樣子,雖然知道結果,但還是繼續問,“你有打贏他嗎?”

“……沒有。”易簡舟似乎想起了那個現場的畫面,臉色陰沈,“他殺豬的,我現在還打不過。”

“那你以後能打贏嗎?”

“能。”

餘青瞧了眼易簡舟脖子上圍的那團東西,“不是覺得圍巾醜嗎?怎麽還戴上了?”

“沒覺得醜。”易簡舟停頓了片刻,坦白,“那天你穿得少,我想讓你先戴。”

餘青恍然,“你不說我怎麽知道?”

易簡舟:“我想說的時候,你已經扔掉了。”

餘青有點尷尬,自己有時候確實急了點,“你什麽時候回去撿起來的,我躲在樓梯都沒看到你過去撿。”

易簡舟的表情浮現出一點不自然,慢慢解釋,“就是知道你躲在那裏,才不想去撿,不想讓你看到我不值錢的樣子。”

餘青忍不住笑出聲,“你本來就不值錢。”他大發慈悲,“只有我才會稀罕你。”

易簡舟頓時怔住,胸腔像是被什麽漲滿,覆雜的情緒一湧而上,有點滿足,有點陌生,有點抽痛,有點酸澀……

他沒再說話。

大概是說易簡舟不值錢,小孩有點不高興了,餘青攤開雙臂,熱情道,“過來抱我,好兒子。”

易簡舟心裏莫名對這個稱呼不太滿意,但稱呼的上一句,就足以讓他一步一步走過去,心情很不錯地走過去。

步履間沒有任何停歇。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裏,他抱住了一個和他一樣傷痕累累的人。

易簡舟的頭發比較粗硬,貼在餘青的脖子處,餘青覺得有點癢,聽說頭發硬的人,長大後性格都比較冷漠、固執、強勢。

他也才發覺,半個學期,易簡舟的身高就已經到達他的下巴處。

腰被箍得有點緊,小子力氣也大了不少。

餘青拍了拍易簡舟的肩膀,“力氣小點,你想讓我喘不過氣嗎?”

易簡舟還是沒有應聲,力道同樣沒有絲毫減小。

街道的盡頭陷入了一段時間的靜謐,只有凜冽的風聲,夜燈下,兩道緊貼的影子,仿佛是在互相取暖。

良久之後,在餘青有些受不了的時候,易簡舟才終於說了一句話,聲音鄭重,有些沙啞。

“我也稀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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