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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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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偏見

人群內外喧囂聲起, 逐漸響起惶然不安的騷動。

“有妖怪混進來了?”

“哪裏有妖?”

“莫……莫不是只傀儡罷?”

謝恒顏黝黑的杏眼緊縮著, 他甚至能清楚看到, 人們紛紛立起手中見印符,其間密布成群的繁雜咒文匯聚於一處, 伴隨山風嘩然一連串的細微聲響,就像在無形嘲諷著謝恒顏的妄為與膽怯一樣。

——符紙是他們的守護神,卻也是能傷害傀儡最直接而鋒利的刀刃。

“……噓, 不要亂動。”

這時,身後忽傳來小綠熟悉的聲音。

謝恒顏神情緊繃, 方在短暫回頭的間隙,瞥見小綠擠在人群後方, 冰涼五指扣著他的手腕,同時將他不斷地朝後拉拽。

“小綠姐!”謝恒顏驚訝道,“你怎麽……”

“噓……!”小綠拉著他道,“到後面來,別擠那麽前面!”

謝恒顏:“哦……哦。”

兩個人偷偷摸摸的,小綠像是母雞護崽,一路拽著謝恒顏後撤。到這時候謝恒顏也顧不上那麽多,眼看那只獵鷹正在頭頂展翅盤旋,他整個人仿佛耗子見了貓似的, 沒了命地直沖人群裏躲藏。

“先不要自亂陣腳, 抓的又不定是你。”混亂中, 小綠按過謝恒顏肩膀, 壓低聲音說道, “我早在山路那邊備了輛馬車,有平稞幫忙照看,到時萬一露餡,咱就從那兒直接開逃。”

“小綠姐……”謝恒顏眼眶一熱,一時間既是感動又是難過,“我……”

話沒說完,半空中的獵鷹陡然發出一聲長嘶,謝恒顏與小綠同時擡頭,便見那雙銳利鷹爪自上而下,疾速降落至躁動不安的人群之中,瞬間掀起一陣陣狂浪般的驚呼之聲!

霎時間,謝恒顏喉頭僵滯,幾乎以為它要朝自己迎面襲來,小綠亦在那時繃緊全身,做好準備轉身即逃——

但出乎意料的是,獵鷹的目標並不是謝恒顏。

它那雙駭人利爪在觸碰到眾人的短短一剎那,倏忽又猛地朝外轉向,偏自人影分開散亂的最一前方,陡然展翅往下一劃!

“!!!”

只那一刻,謝恒顏竭力屏住呼吸,小綠不由伸出一手,將他緊緊穩在身旁,並以小聲寬慰道:“別怕,它沒看你,沒在看你!”

“我……我知道。”謝恒顏渾身發軟,“它在看誰?”

小綠搖頭道:“我不清楚!”

——但只見那獵鷹於低空之中盤旋半晌,最終卻是不偏不倚,正停在謝恒顏正前半尺餘處,一名身著粗衣麻布,裝扮尤顯普通的中年男子身上。

“……是木身傀儡!”成覓伶目光冰冷,驟然出聲令道,“來人,給我抓住他!”

此言既出,無疑是往躁亂不堪的人群當中,又潑下一灘滾滾沸水。原就膽戰心驚的一眾村民方聽至此處,登時一個個全炸開了鍋,膽兒大的已抄起鋤頭鐵棍等工具高高舉過頭頂,而膽兒小的慌忙抱滾成一團,看那樣子只恨不能當場鉆進地裏藏身。

謝恒顏同小綠仍在人潮擁擠處,見那獵鷹已是迅猛朝前,猝然提起中年男子的衣襟後領,一雙利爪狠命劃過他無防備的側頰,登時留下一長串刺目猙獰的傷疤——

而在那一道道顯而易見的傷口之下,果真不存一絲一毫的血肉痕跡!

“他是傀儡!”人群發出嘶吼似的叫喊聲,“這家夥沒血,肯定就是傀儡!”

“快快快……抄家夥,殺了他!”

“殺了他!”

“別讓這怪物跑了,趕緊都上去,按住他!”

然前方那男子壓根沒做出任何反應,回頭時一記鷹爪再次狠刮在他背上,木身與猛禽利爪相摩擦發出的清晰聲響,頃刻溢滿周圍眾人敏銳而又戒備的雙耳!

“真、真的是怪物!”

“怪物也敢到神祠來了?!他是如何混上山的!”

“管他怎麽來的,殺!殺了他!”

偏在這時,那傀儡男子緊捂傷處,趔趔趄趄不斷朝後倒退。在他慣有的猩紅色眼底,忽而流露出迷茫不解的覆雜情緒。

“為什麽……?”他禁不住喃喃問道,“難道妖怪就不能一起拜神了嗎?我明明什麽都沒做,只是單純想……”

話沒說完,前方一記鋤頭橫掃而來。

——伴隨“哢噠”一聲清脆響動,尖端落在傀儡頭頂,正是容納業生印的致命之處。

“!!!”

人群中,謝恒顏驀地睜大雙眼,幾近要駭得驚呼出聲,卻被身後小綠強行捂住了嘴。

只可憐那無名無姓的傀儡男子,還沒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原本泛紅的雙眼暗下去後,便再也不曾亮起來過。

“你們怪物,沒有獲得神君庇佑的權利。”揮出鋤頭那人,正是先前痛失小妹的宋揚。他上前一步,腳底踏在傀儡破碎的業生印上,無不冷漠地說道,“……本都是些無心死物,不論參拜多少次,都無法洗脫與生俱來的臟汙。”

“宋兄弟好身手!”圍觀眾人見那傀儡驟死,不由豎起拇指連聲誇道,“咱還以為又是一場惡戰,多虧有你在,今天方能無人傷亡。”

“宋……宋大哥!”

不遠處人群之外,成覓伶三兩步躍下臺階,一路擠開眾人趕至宋揚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宋大哥,你怎麽能殺了他呢?!”

宋揚鋤頭一扔,雙手叉腰,漠然反問:“我怎麽不能殺他?”

成覓伶急聲喝道:“這傀儡打哪兒來都不知道,你貿然將他處死,讓我如何同我爹他們交代!”

“不殺了他,難道等他自己跑嗎?”宋揚同是擡高音量,“今日中秋,例行參拜的重要日子,全鎮人拖家帶口,準備上山祈福,結果呢?人群裏突然混進一只傀儡!小成妹子,你不覺得,在向成老爺子稟明實情之前,應當優先給我們一個交代嗎?”

“是啊。虧得容府提早發放了符紙,不然我們在那些妖怪眼裏,可不都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牛羊?”身後有人附和道。

“宋哥說得對,若不下手快些,死的可是我們自己!”亦有鎮民嘖嘖嘆道,“也不知璧禦府是幹什麽的……混進這麽大個假人兒,就沒一個發現異常。”

很快有人接話道:“要我看吶,自從成老爺子不在,這黃毛丫頭就沒辦成一件正經大事兒。”

“你們……”

成覓伶面色通紅,倏而顫聲喝道:“我倒是打算交代,你上來就將他殺了,再讓我如何交代?”

“神祠混進傀儡,本來該是你的問題。”宋揚冷冷說道,“小成妹子,你辦事欠妥,又心浮氣躁……長久這樣下去,還怎能出面主持大局?”

“心浮氣躁?”成覓伶氣笑了,“人是你動手殺的,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心浮氣躁?”

“你們看看,這小丫頭……說她兩句非得還嘴。”

宋揚還沒開口說話,鎮民們已是豁然一下議論開了。

“說她讓成道逢寵壞了……這話肯定不假。”

“那不是,沒了她兩位師兄在場,一個小丫頭能成什麽氣候?”

一時之間,有在罵的,也有無可奈何的,更有不少餘恐未消的,原本井井有條的參拜之日,瞬間變得如菜市場般喧囂聲天。

成覓伶氣得滿臉漲紅,聲音斷斷續續,偏此時說不出一句話來反駁出聲,如今父親師兄無一人在場,幾乎所有人都站在宋揚那邊,拼命指責她的罪過如何。

殊不知,如今這暴脾氣宋揚逞一時之快,非將傀儡的屍身踩踏在腳下,引來眾人不住拍手叫好。

——而最後真正出來善後的,還是他們口口聲聲指責的黃毛丫頭罷了。

夜深。

中秋前後一輪明月,總是清亮而圓潤的。光線很微弱,而且悄無聲息,洋洋灑灑落在酒館後院的小屋頂上,緩緩照亮一人黝黑沈寂的杏眼。

謝恒顏坐在屋頂邊緣,抱著他的僵屍腿,如此一言不發,已近耗去大半日的漫長時光。

小綠端一碗白粥上來,順手給他披了件衣裳。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沈默猶是持續了半晌,後來小綠把粥遞過去,謝恒顏仰頭喝幹凈,隔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喚她:“小綠姐。”

小綠:“嗯?”

“你覺得……他們是對的嗎?”謝恒顏擡頭望天,忍不住與她問道。

小綠反問:“誰?誰是對的?”

“他們。”謝恒顏說,“就是……唉,他們。”

小綠抿了抿唇,似有過片刻的遲疑,但她還是深吸一口氣,答說:“在這世間,沒有絕對的對錯之分。在你看來,他們興許錯得離譜,殘忍又粗暴……但在我看來,這只是鎮民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

謝恒顏垂下眼睫,默然盯著粥碗出神。

“就像先前柳姨……周兒姐,她走的時候,比今天那人還更痛苦。”小綠抱著膝蓋,低聲說道,“但她為了自己,害死太多年輕無辜的生命。小謝你說,她做錯了嗎?那打死她的那些村民,也做錯了嗎?……像這樣的是非對錯,沒人能評斷,畢竟利益永遠擺在自己這邊。”

“難道……就沒辦法和平共處嗎?”謝恒顏問,“今早那只妖,興許……”

興許同他一樣,只想慢慢嘗試著,做成一個人類罷了。

“沒可能的,別想不實際的問題。”小綠搖搖頭,語氣很是堅決,“你同印斟走後那段日子,幾乎人人對妖怪喊打喊殺。骨子裏根深蒂固的排斥思想,就算投入百十來年也不會完全抹平——人就是人,妖就是妖。彼此間的偏見,是沒有辦法輕易抵消的。”

謝恒顏道:“可是我……”

“比如你和印斟,你們兩個人——就算你不是傀儡,不是妖精。可你來歷不明,先前又在青樓待過,小倌的身份勢必引起成家不滿。”小綠說,“他們對某個群體帶有強烈的偏見,這一點不止是人與妖之間,人與人也是同樣的道理。我這麽說,你能明白嗎……小謝?”

說完這樣長一串大道理,小綠滿心以為,謝恒顏該是聽懂聽進去了,並打消對印斟那份危險的執念。

哪知她剛偏過頭,便見謝恒顏歪著個腦袋,對著大月亮一點一點的,儼然已閉眼入夢會周公去了。

“哎,這家夥,白活這麽些年,怎還天真得跟個孩子似的。”小綠長嘆一聲,拉過毛毯罩在傀儡頭頂,“你就不怕我一時沖動,拉你到璧禦府換錢去嗎?”

說完沿著扶梯,一路下到後院裏,輕聲喚了夥計道:“平稞……平稞!來幫個忙,把小謝挪到屋裏睡去。”

而在她背過身,完全看不到的地方,謝恒顏緩緩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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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恒顏:打消是不可能打消滴,我不光要偷偷上山,我還要腳底抹油直接開溜。

——預告下章的地圖:璧禦府

小綠:……果然我給他修腿是個錯誤的選擇。

然後關於這章的炮灰傀儡,他雖然是個沒名字的炮灰,但確實是事件開端的□□。

人類要反抗,傀儡一樣要反抗,他們一起反抗……一場混戰過後,印斟抱著謝恒顏僅剩的一條僵屍腿,逢人便說:“……這個是我老婆。”

……以上都是編的。絕對絕對絕對的he結局。n年之後,他們大概率是盯著手裏那一丟丟存款,開始商量在哪個窮鄉僻壤落戶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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