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精神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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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鋪天蓋地,兇猛而又急促,不斷吞噬著眼前這座毫無抵擋的古鎮。

“小桃——”

“小桃你在哪裏?”

“小桃姐,你聽得到嗎?”

子時剛過,天外數層陰雲密布,即刻遮蔽了頭頂一束慘淡微末的光線。

空盞樓的姑娘們一手提燈,一手撐傘,並肩游離大雨滂沱的灰幕當中,來回蹚水,不斷扯開嗓子,試圖呼喚小桃的名字。

其間一並同行在側的,有璧禦府的印斟和康問二人,還有一小部分鄰裏熱心的鎮民。

姑娘是在大白天裏丟的。

由當時謝恒顏的回憶來看,在他轉頭去尋印斟的最後一刻,小桃還站在距他數步之遙的地方,並沒有立即走得太遠。

然而等他再次回頭呼喚小桃的名字之時,人已經憑空消失了蹤影。

空盞樓裏沒有,適才經過的所有地方,也都沒有。柳周兒帶著姑娘們,幾乎在小鎮內外挨個兒找了個遍……幸而鎮內居民的意識並沒有太過渙散,在接連經歷兩次看似偶然的溺屍事件之後,他們沒有選擇過度的漠視,而是選擇提起燈盞,鼓起勇氣去探尋前方未知的真相。

最終發現小桃的那處地點,乃是與鎮口河灘相距十萬八千裏,隔過三五條冗長彎繞的窄巷,由四面破舊院墻遮蓋而成的枯井旁邊——據附近一家住戶所言,是在半夜入睡之前聽到一陣突然急促的異樣響動,點燈出來朝外一看,差點沒把家裏上年紀的老頭子給嚇出毛病。

小桃已經死了。

全身泡腐且先不說,皮膚的顏色與之前不幸身亡的兩位姑娘相差無幾——蒼白,而且乏力。這點足以初步判斷,死前沒有任何掙紮的跡象。

也就是說,要麽她是當場斃命,行兇之人並未與她半點反應的機會。

要麽她根本沒有力氣掙紮,行兇之人施用術法,強行壓制了她的所有行動。

“但最可怕的是……院子裏這口枯井,廢了快兩三年了,平日下雨漲的水線,甚至壓根淹不過腳踝。”附近的住戶驚恐萬分地道,“那這小丫頭,是怎麽能淹死在井裏的?難道還有鬼神作祟不成?”

此話剛出,在旁一夜未眠的小綠姑娘終於情緒失控,撲通一聲跪坐在濕石地上,扯開嗓子開始號啕大哭。

“小桃是我平日最要好的舞伴了……她這一死,以後還有誰能陪我唱曲兒跳舞呢?”

小綠一哭,柳周兒趕忙上去將她摟住,整個空盞樓的姑娘紛紛圍去擠在一團,咿咿呀呀唱戲般地齊聲啜泣起來。

謝恒顏一人木訥地杵在旁邊,一時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最後只是抖了抖傘尖上的幾粒水珠,默然聽著它們落地後的滴答作響。

而原本幫著尋人的一眾熱心鎮民,倏然見得眼前這般淒慘光景,也不禁一個個地呆怔在原地,滿面具是驚恐倉皇。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昨夜一場大雨如浪潮奔湧,仍舊籠罩在整座古鎮上方,仿佛不知疲倦為何物。

璧禦府的木門年久失修,早已生得破舊不堪。彼時被人用力推聳,拍打,搖晃,緊接著即是門後一聲聲接近力竭的呼喚:

“成老爺子,璧禦府的成老爺子,成老爺子!”

“您醒醒,莫再睡了,發大災了——發大災了!”

“成老爺子醒一醒,來楓鎮要完了!”

最後一道尾音方落不久,大門吱呀一聲被人用力推開,府內管家的老頭兒霍石堂撐著一桿掃帚,兇神惡煞攔在門口大喝:“這大清早的一個個,都吵什麽吵?”

為首幾個大爺大媽,皆是駭得一臉青白之色,顯然是被過度的恐慌沖昏了頭腦,吵吵嚷嚷不由分說,便要進門來找成道逢說事。

“近來鎮裏發生這麽多事,人都接連死了三個——怎你成老爺子還一動不動蹲在家裏,連套最基本的交代也沒有?”

“是啊,老爺子當年還年輕的時候,可是鎮裏數一數二的驅邪宗師!”

“老爺子出來幫幫忙吧,天都要塌了,您老人家別歇著了!”

霍石堂一橫手中掃帚,攔在門前語氣不善地道:“什麽事兒這麽著急嚷嚷,就算天真塌了,也得等成老爺休息好了再上門叨擾……這天還沒亮呢,堵在門口都像什麽話?”

“來都來了,自然是有急事相求!”很快有人出聲反駁,“百年成家延續至今,都乃是鎮民一致公認的術法世家……大家以往處於敬畏,給祠堂供奉的香火錢從沒少過,怎如今到了關鍵時刻,老爺子便越是不管作用呢?”

霍石堂額頂青筋一浮,當即怒不可遏道:“祠堂?你們竟還有臉提祠堂?山上那座神祠多久沒人前去打理了,你們自個兒心裏不清楚嗎?”

正爭執間,耳畔忽而傳來一陣腳步聲響。人們還以為成道逢終於肯出來露了趟面,紛紛上趕著往前仰起了腦袋,爭先恐後試圖發表心中怨憤。

不想擠在一旁磨蹭了半天,最後出現在一眾視線最中央的,卻是大徒弟印斟高挑頎長的身影。

“……諸位且先冷靜。”

印斟神色淡薄,聲線亦是毫無起伏:“眼下鎮中妖祟作亂,人心惶惶難以安定,又何故要在此自亂手腳?”

眾人憤憤不平道:“鎮上總共也就百來口人,這兩天一死就是三個,還都是年輕姑娘……怎能叫人不生慌亂?”

印斟道:“再如何慌亂,事情也沒法就地解決。師父曾多次叮囑鎮口及山外一帶過於疏漏的守備問題,你們自認為生活足夠安逸,便可隨意松懈對外來事物的一切管制,現有妖物恣意入侵,也是必然而然的後果。”

“那又該如何是好?來楓鎮早有二十來年不曾起過禍亂,誰能料到會有今天這般突發狀況?”

“具體的應對之策當是如何,師父自然會有一定決斷。”印斟目光冷凝,幾近不帶任何特殊的意味,“在場諸位,與其在璧禦府外大肆喧囂,倒不如往自家門前窗後貼上符紙,以防入夜妖物上門叨擾。”

說罷,又是吱呀一聲綿長尾音,雨水浸濕的木門在喧嘩聲中徹底扣死閉合,連帶最後一絲縫隙也一並消失殆盡。

眾人各自站定在雨幕當中沈寂半晌,最終仍是吵吵嚷嚷,諸多嘆息責問之聲不絕於耳。

大門後方,四面矮墻繞成的屋內正是靜謐一片。

許久過後,老人低淡無奈的聲音適才幽幽自旁響起:“都散了?”

印斟答道:“沒散,還在門前杵著。”

“這群人啊,真是。”成道逢苦笑道,“現在倒是知道怕了,早前一個個都幹什麽去了?”

“不然我再……”

“不必了,出去多少次都沒有用……等他們冷靜下來,會想方設法保住自己的性命。”成道逢道,“要說起來,昨日讓你辦的事情,都處理妥當了嗎?”

印斟雙手抱拳,恭敬應道:“小桃姑娘的屍體,已經仔細檢查過了。”

“如何?”

“兇手在她身上施用的術法,應當屬於控制一類。”印斟凝神思考半晌,方才淡聲推測道,“也許與我們操控符紙,是同一種道理?通過某種物質媒介,迫使她無法展開肢體行動,從而自行投水,溺斃身亡?”

“不一定。”

成道逢微微擡頜,光影下方一張皺紋密布的老人面頰,時而黯淡失色,時而刺目尖銳,如同一塊四分五裂的瓷片,正恣意彰顯著它那支離破碎的危險烙印。

“斟兒,你行事太過死板,大多數時候,不懂將事情往更開闊的地方想。”

成道逢單手叩擊著桌面,繼而意味深長地道:“控制分有很多類型,媒介控制……只是其中最簡單易修煉的一種。”

印斟怔然與他對視半晌,最後仍是虛心低頭,誠懇說道:“……請恕弟子愚鈍,無法理解師父話中含義。”

成道逢目光淩然,笑容卻如往常一般溫厚:“斟兒可有聽過一類更深層次的控制之術?”

“什麽……?”

成道逢一字一句,極為清晰地道:“無需任何第三媒介,純粹兩者之間相互作用的極端術法。”

“簡而言之,就是我們口中常說的——精神控制。”

同一時間,陰雨連綿的狹窄巷口。

在一大塊刻有“玉壺居”的深褐木牌之下,嗡嗡亂飛著數十只避雨的蒼蠅。而其內間酒館的桌椅數日無人打理,如今已浮上極其肥膩一層油漬。

門檻前方,赫然屹立著一胖一瘦,兩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那日小竹回過房間,就再也沒從裏面出來……以往酒館打烊,她都是直接進去休息,夜裏也從來不會到處亂跑。”

“還有呢?她真的哪裏都沒去,也沒見過什麽人?”

煙雨繚繞之下,謝恒顏身著一襲淺青色衣衫,抱臂倚靠在酒館門前,瞳中猙獰的紅光,彼時恰如潮水一般猝然上湧。

而在他面前半跪著的,正是店內痛失愛女的甘老板。

肥胖臃腫的男人眼神空洞,仿若全然失去意識的一頭羔羊,在謝恒顏漫長兇悍的目光壓制之下,他無力反抗,甚至無力發出任何求救的信號。

遂只能麻木而又機械搖一搖頭,繼續出聲回答道:“沒有,她哪裏也沒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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