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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師兄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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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問讓他這突然一聲高喝給震得全身一抖,手裏石劍“當”的砸在地上,一時正琢磨著這人到底是誰來的——謝恒顏卻已顧自一人走上前去,伸出一手,輕輕點上老妖隱隱發光的頭頂。

“這是個人。”謝恒顏說,“不是妖,也不是鬼。”

此話一出,另外兩人均是一楞,康問率先搶了上來,一把攥住謝恒顏的衣襟:“你小子說什麽呢!他剛剛那樣施術傷人,怎可能不是妖物?還有,你又是從哪兒冒出……”

“康問。”

印斟淡聲將他打斷,隨即彎腰蹲回那老妖身邊,細細打量它額頂一道顯而易見的刺目光印。

——是業生印不會有錯。

但凡是只妖物,頭頂上都必然會存在類似這般的印跡。

可要說有什麽不對,問題也剛好就出在這裏——因為這玩意兒實在太明顯了,大部分妖魔鬼怪行走世間,會選擇將頭頂脆弱又致命的這塊部位給小心藏匿起來,以防叫敵人抓住把柄,一擊損毀它們的性命。

而眼前這只消又矮又瘦的幹癟老妖,除去適才包圍在側的一團濃黑煙霧,頭頂剩的光圈就好像在夜裏點燃一只火把,無不囂張地向身邊所有路過的敵人說明:來打我呀,戳頭就死。

印斟愈是一想,便愈發覺得不可思議。

這時謝恒顏在他耳邊說道:“業生印這種玩意兒,是可以後天加上去的。”

印斟眸色一冷,霎時回頭追問他道:“你都知道些什麽?”

謝恒顏朝後一退,故作無謂道:“……不知道。”

印斟沒耐心與他過多周旋,反手擰住結界網向回一收,轉而對一旁坐在泥地裏的康問說道:“此事優先稟報師父,如今一只妖物出手傷人,說明山外鎮口防守必然不夠嚴謹,往後山民會愈發陷入危險境地。”

康問點頭道:“嗯,你先走吧……一會兒我進屋子看看小趙和趙婆婆,給他們照料好了再回去。”

印斟淡淡應了一聲,說:“你自己走山路,註意安全。”

言罷,待要扛著一網一藥往山下走,殊不知身後陣陣腳步輕響,還神不知鬼不覺跟著一個謝恒顏。

“餵,你……你給我站住——”

康問眼神狐疑,當即用力攥住謝恒顏的衣角:“我從開始就一直在懷疑了。你小子會術法,對妖物有關的事情也略懂一二……”

他一擰劍眉,轉頭向印斟道:“師兄,這人你認識嗎?”

印斟冷冷看了謝恒顏一眼,說:“不認識。”

“可是我認識師兄啊。”謝恒顏眼睛一彎,湊上去極其親昵地攬上印斟的胳膊,“是吧,師兄?”

康問眉頭擰成一個“川”字:“師兄?”

謝恒顏也笑瞇瞇道:“師兄?”

康問幡然變臉:“師兄,這是怎麽回事?”

謝恒顏也跟著撇嘴:“師兄兄?”

“好了!”印斟一揉眉心,有些不耐道,“總之,都一起帶回去,先見師父再說……”

話沒說完,眼前一陣風聲嘩然而起,印斟與康問二人同時擡頭,便見那剛才還腆著張臉喊“師兄兄”的無名人士,已經從他倆眼皮子底下直接沒了蹤影。

若大一片山林瑟瑟之間,頃刻便只剩得兩人一妖,還有第四個非人非妖的怪物,竟連半邊衣角也抓握不著。

當晚情形實屬詭異,印斟憂心康問安危,幹脆與他一起安頓好趙家母子二人,一直忙到天色徹底幽黑下來,師兄弟這才結伴走下山路,同時回到成道逢所在的璧禦府中。

剛巧成道逢回來不久,正陪著小女兒成覓伶坐在桌邊吃茶聊天。

成覓伶伸手夾著兩塊甜點,坐在成道逢對面吃得甚是開心:“最近鎮裏的女紅師傅……誇我繡的花兒漂亮,隔日拿來給爹爹瞧瞧,看我是不是進步不少。”

成道逢淡淡喝著熱茶,嘴上不說,心裏卻已產生幾分欣慰:“你難得培養一樣愛好,偶爾用來打發時間,也不算差。”

成覓伶撒嬌道:“這哪是打發時間?女兒明明是想學些東西,也好將來孝敬爹爹啊。”

成道逢難得想要笑上一笑,忽而院門吱呀作響,轉頭一看,竟是印斟和康問回來了。

成覓伶一見師兄進門,就忍不住伸手托腮,趴在桌邊一個勁地出聲調侃:“……哎呀木頭師兄,你和康問又到外邊玩兒什麽去啦,這麽晚才回家落腳?”

印斟無意看她一眼,但很快又將目光收了回去。

這姑娘是個好姑娘,天生隨她母親的長相,生得唇紅齒白,笑靨如花,直叫人說不出缺點何在。只可惜師母一人離世太早,成道逢將她捧在手心裏寵著豁著,很容易就養就一副嬌蠻任性,不知收斂的大小姐脾氣。

印斟天生不擅長應付女人,又怕說多說少容易惹人家生氣,最終只沖她略一點頭,便將身後那只束縛老妖的大結界網給拖了出來,畢恭畢敬遞至師父面前。

成道逢只匆匆瞥過一陣,頓時茶也不喝了,天也不聊了,垮下一張細紋密布的老臉,直追過去問:“這從哪兒來的?”

成覓伶面帶疑惑,仍在一旁不知所以:“爹爹?”

“拂則山。”印斟單膝下跪,一五一十地道,“這老妖起先只是偷人吃食,在山民家中來回作亂,後來幹脆出手傷人,連續兩次襲擊趙憑疏的母親。”

成道逢瞬間變色,連忙探手拉過結界網:“拿過來些,讓我看清楚。”

印斟與康問二人同時跪地,將那幹癟老妖生生托舉在空中,以便師父查探完全。

殊不料成道逢低頭仔細打量片刻之後,只冷冷自齒縫間擠出二字:“……死了。”

“啥?!”

康問眼珠一瞪,仿佛還不肯相信似的,抓著老妖的手腕反覆確認:“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怎麽可能!”

印斟亦是覺得難以置信,直到親手探上那妖物毫無起伏波動的脈搏,又細細在它頭皮下方觀察一周——果然,光印不再亮了,一點多餘的痕跡都沒能剩下。

是真的死了,完全不存在任何爭議。

可是……為什麽?

成道逢神色變得極其覆雜,好似眼前此情此景多少有些熟悉,倒無端叫他回憶起一些不怎麽愉快的過往經歷。

“如果我沒認錯的話……”成道逢閉了閉眼睛,繼而低淡出聲道:“這應該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活人。”

印斟與康問相互對視一眼,前者輕輕搖頭,後者仍在不知所措。

印斟說:“師父,我不明白。”

“嗯?”

“業生印所有妖物的專屬特征,怎會輕而易舉出現在活人身上?”

成道逢長嘆一聲,方緩緩開口:“你以為……業生印為什麽會叫業生印?”

印斟想也不想:“因為罪孽。”

“是啊,罪孽。承載非常人能夠忍受的深重罪孽,吸收非常人能修煉的邪流術法,所以稱為‘業’。”成道逢木然擡起一手,堪堪指向那已然死透的幹癟老妖,“兇煞妖祟的產生,是因本身的力量不斷向外溢出……最終使自己陷入走火入魔的絕境。而普通人也是一樣——一味追求過激的術法,強行將之載入體內,便會像他一樣,失去意識與理智,最後走向滅亡。”

“人與妖物無異。彼此之間,更無先來後到一說。”成道逢說,“要想墮入妖魔一道,也就是隨便刻張符咒這般簡單的事情……但若時候有心反悔,也絕無再返還成人的任何餘地。”

康問聽得心中一怵,不由指著那幹癟老妖輕聲問道:“那他……”

“業生印淺,還沒能與身體徹底融合,就已直接暴死身亡。”成道逢無奈道,“明日給他找個好去處,安生下葬了也罷……否則由他一人橫屍街頭,總不像個樣子。”

印斟點了點頭,彎腰開始處理老妖漸漸趨向僵硬的身體。而那杵在一旁的成覓伶始終瞧著害怕,一面皺眉,一面拉著父親的衣角連聲怨道:“爹爹,近來天氣正熱,把這人屍體放咱家裏,可不是等它自個兒發臭嗎?扔了吧,扔了吧爹爹……”

康問一聽她撒嬌,忍不住跟著回了一句:“那你拿去扔家門口放著,第二天早上叫外人見了,看人家怎麽議論咱們家的閑話。”

成覓伶心頭一堵,還想追著說些什麽,成道逢卻將她肩膀輕輕一拍,搖了搖頭,輕聲對他三人說道:“這事情沒完,你們誰也不要松懈。”

“拂則山來楓鎮近十年來一直太平如舊,從來不曾出現兇祟傷人之事。”成道逢沈聲道,“如今災禍頻發,很大一部分緣由,是因眾多山民鎮民疏於防備,毫無警惕之心。但另一部分緣由,我想……你們自己心裏也該清楚。”

康問有些呆住:“什……什麽?”

“當年實力最強的一批驅邪宗師,早已遠走他鄉,盡數分離四散。”成道逢道,“倘若當真遇得劫難來臨,我成道逢門下,如今只剩你三人陪伴在側,又談何生存之利,談何抵禦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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