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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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憂心忡忡, 誰也沒敢拿這個消息去刺激程老太。

逝者已矣,活著的人還有很長的人生要過。重要的是,他們該怎麽勸說程老太入院接受治療。

這種事程灼不擅長,他也不打算大包大攬, 跟姑姑們打了聲招呼, 他拿著手機走到了一邊, 給他爸打電話。

電話一通,程灼開門見山:“我回楊槐了。”

程光宗下意識地皺起了眉:“你怎麽突然想的回去了?”

“這不重要。有兩件事。”程灼的聲音冷冷淡淡的, 帶著冷質的疏離感,“第一件,二叔死了。”

他停頓片刻, 給電話那頭消化的時間,隨後說道:“第二件事情是,我看奶奶臉色不好,帶她做了體檢, 腸癌早期。”

如果說程光宗這輩子還有什麽人或事是能讓他牽掛的,那大概就是他的老母親了。

說完這句,程灼聽見電話対面叮呤當啷的一陣響, 像是有什麽玻璃器皿摔下地碎了。

程灼抿了抿唇。想笑的,但因為生病的是対他挺好的奶奶, 這笑並不能很順利地出現在他的臉上。

有個民警從大廳裏出來,像是有事找他。電話裏一陣沈默,程灼覺得他倆是無話可說了, 便道:“你看什麽時候有空,盡快回來一趟, 奶奶這病不能留在楊槐治,如果送去江城的話, 這事得你來牽頭。”

“再說,還要給二叔辦葬禮,姑姑她們還不知道該怎麽跟奶奶說。”

“你二叔怎麽死的?”程光宗的聲音竟然有了些啞意。

“摔溝裏了,意外失足還是人為造成的,要等警方調查。”程灼說,“具體的等你過來就知道了,我先掛了,警察找我。”

那個民警這才迎上來,態度和善:“我們隊長說有話想問你,能不能麻煩你進去一下?”

……

片刻後,程灼坐到了辦公室裏。

“隊長”就是他剛剛打過招呼的那位,像從前那樣笑著幫他倒了杯水,隨後認真地問:“你是怎麽看出來那份合同裏的陷阱的?”

普通人未必看得懂。

程灼:“我學商科,選修過相關內容,平時也有在關註這方面的新聞。”

隊長感慨似的嘆了一句:“看來你這幾年變了不少啊,上回來的時候還在惹事呢。現在……挺好,是個高材生了。”

程灼一怔,隨後低頭輕輕笑了笑。

楊槐變了很多,他也在往前走,落到別人眼裏,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物是人非。

隊長問這個,主要是因為這兩年楊槐鎮上因為套路貸被騙得家破人亡的案例多了起來,他們有心做一個普及教育宣傳欄,卻有些無從下手,因為這個仿佛千層餅一樣的東西說來有些覆雜,不容易讓居民理解。

楊懷鎮居民少,警隊的人才也少,事事捉襟見肘,難得碰見個了解這東西的年輕人,隊長就想問問他有沒有什麽好建議。

文宣這種事程灼真不懂,但好在還記得教授是怎麽給他們分析案例的,便說了說該怎麽從便於理解的角度去剖析。

也算是做好事。

良久,他才從辦公室出來,姑姑們還以為有什麽情況,還好隊長跟著出來安撫了一下她們。

知道不是壞事,她們松了口氣,最近事太多,快要有些承受不住打擊了。

程灼視線一掃,看到奶奶坐在不遠處。她已經不哭了,表情平靜,稍顯憔悴。姑姑們不放心她回去,商量著讓她留在鎮上住,但奶奶沒同意。

她只是問:“耀祖有消息了嗎?”

那樣子看著就可憐,程灼有些不忍,走到了外面。

謊話自有姑姑們去編,但他聽見身後的動靜,看著外面平靜的街景,忽然又有點膈應。

他爸是村裏第一個大學生,當年據說是還在辛苦種地的父母和兩個早早工作了的姐姐傾全力供他上的大學,所以這些年,他爸沒少給奶奶打錢,數額不小。

還好他們家有錢,這事他媽沒提過意見,但程灼一直膈應著。

用全家的力量供養出一個“優秀”的大兒子,対小兒子,則是千寵萬寵。二叔脾氣暴躁,聽不得勸,自己不上進又見不得別人好,用著奶奶從哥哥那邊拿來的錢,還成天対著自己的親哥哥陰陽怪氣。

聽說他賭錢,程灼半點都不意外,対他的死,心裏也沒有任何感覺。

從小他就不喜歡二叔,說他沒心沒肺也可以。

可他有點心疼這個家裏最懂事靠譜的兩個姑姑,偏偏,奶奶心裏更重要的是兒子。

作為,家裏的大孫子,既得利益者。

他有種想打人卻無處落拳的憋悶感。

大漢打人的事證據確鑿,套路貸也有合同作為證明,暫時被扣在了警局;他們一家人是可以走了。

已經過了午,大家肚子都餓,一行人還是去了昨天的酒樓。

考慮到老太太的病,只給她叫了些清淡好消化的東西吃。姑姑們沒說破她生病的事,於是點了一桌子清淡菜色,陪老太太養生。

菜剛上來,放在手邊的手機震動起來,程灼瞥了一眼,是他爸的秘書,“餵?”

“少爺,我跟老板剛剛出發,開車去楊槐,預計晚上能到,提前跟你打聲招呼。”

姑姑們在陪奶奶說話。程灼站起來,往包廂外面走:“……你們什麽計劃?”

“老板說是,留幾天,等處理好他弟弟的事情再說。”秘書說,“如果老太太的病情比較嚴重,我就先把老太太送到江城,辦理入院手續。但我畢竟是個外人,最好是……你也能跟著一起。”

“……”

可他本來打算明天早上回去的。

程灼揉了揉眉心,忽然有點心累:“我只請了上周五一天假,我們組最近很忙。”

“這事交代下面就可以了,你最好還是能留一留,畢竟是……家裏的大事。”秘書耐著性子給他解釋。程光宗的秘書不止一個,這個男的跟著他的時間比較長,対程灼的狗脾氣也更了解,講這話的時候特別卑微。

“……那你就交代吧,”程灼現在脾氣好多了,嘆了口氣說,“我就是個搭把手的。”

他忽然很想抽煙,可惜沒有,放下電話,程灼從酒樓的小窗看出去,緩緩地吐了口氣。

這就是成年人的無奈。

哪怕是個不喜歡的長輩出了事,該支著還是要支著。

他正發呆,手機再次震動,程灼剛想罵人,一看來電顯示,目光又凝住了。

他接起來,聲線柔和了數倍不止:“小雨?”

“出什麽事了嗎?”原雨輕輕的聲音貼著耳朵響起,有些日常的散漫,“你說早上去看我媽,結果大半天了也沒給我打電話。”

程灼發了幾秒鐘的呆。

察覺到他的沈默,原雨的語氣認真起來:“怎麽了?我媽……”

“不是你媽,你媽挺好的。”程灼閉了閉眼,“是我家出事了。”

“……啊?”原雨有些無措,“怎麽了?”

走廊上時不時就有端著菜盤的服務員走過,程灼忽然覺得煩,拿著手機往走廊盡頭無人處走,嘴裏的聲音壓著,不想讓周遭的人聽見自己說話。

“昨天帶奶奶做了體檢,查出早期腸癌,然後是,我二叔賭錢,今天債主找上了門。”程灼慢吞吞地把這一天內發生的事告訴原雨,思緒太亂,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好在不難理解。

原雨靜靜聽完,放柔了聲音:“心情很糟?”

“其實……也還好,奶奶年紀很大了,生病不奇怪,再說早期的話,還有救。我也不喜歡二叔,他死了我沒什麽感覺。”程灼揉了揉臉,“就是有點憋悶……說不上來。”

“而且,”他頓了頓,語氣低落,“我本來打算明天早上回去的,但現在應該走不了。”

“想我了?”原雨猜得很放肆。

程灼倒是很坦誠,好像那天夜裏一問一答之後,恥度已經爆了表,他反而在原雨這裏多了份破罐子破摔的坦誠:“嗯,想你,還想抽煙……但煙和火機我在江城的時候就扔了。”

無處發洩,於是煩躁一點一點累積起來。

往來的服務員有點吵,遠處包廂裏客人的聲音也很吵,他腦袋嗡嗡的,無意識地摳起了自己的手心。直到感覺到輕微的刺痛,程灼心裏才舒服了一點。

扔香煙的時候,程灼一個人在家,這事原雨不知道,微微驚訝。他想了想,輕聲問:“你的藥帶回去了嗎?”

“……”程灼這才想起來還有這茬,“帶是帶了,但今天……事情太多,我忘記吃了。”

“昨天呢?”

“吃了。”

“那你今天,平心靜氣,煩心的事情盡可能地不要想。”原雨停頓了半秒,然後說,“你明天回不來,我去找你。”

程灼倏地擡眼。

那一刻,像是在心裏炸了團煙花,熱烈而絢爛,某種,不那麽負面的情緒絲絲縷縷地湧上來,一時間,他連指尖都開始發麻。

不過他還有殘存的理智,推拒道:“不用這麽麻煩,我應該沒多久就會回去了……你不是還要上課?別過來了吧。”

原雨可是發燒了都要硬撐著去上課的人,程灼怎麽能讓他過來。

原雨答非所問:“程灼,不抽煙是不是很煩。”

“……有一點。”程灼楞了楞,不明白他為什麽說這個。

“你還在生病,雖然醫生有給你藥,但我也還是希望,你能盡量保持積極輕松的心態。壓力大的時候,心裏煩的時候,不能抽煙不能喝酒的,”原雨頓了頓,聲音變小,“你還可以幹我。”

“……”程灼覺得自己開始耳鳴了,似乎沒聽清他的話,“什麽?”

原雨的聲音還是很小:“……我自己送上門,幫你戒煙,順便陪陪你。”

“再說,我也是可以回去看媽媽的啊。”他找補似的說了句,匆匆掛斷了電話。

……

程灼回到包廂還有種不知道自己在哪兒的感覺。

這一天下來,現在是他心情最好的時刻,要面対後面的事似乎都沒這麽難了。

中途,他借著上廁所的時間,跟大姑姑說了下他爸晚上到的事,於是飯後,奶奶被兩個姑姑強留在了鎮上。

程灼已經長大了,自覺礙眼,沒打算去姑姑家裏住,自己找了個旅館。

有秘書提前的拜托,程灼開了三間房。

那旅館建在醉生夢死斜対面,大白天的酒吧沒開門,但程灼出來後看到那塊舊舊的招牌,腳步自動停頓了片刻。

雖然也許用不上。

可身體很誠實地,拐去了超市,從收銀臺旁的貨架上取了盒乳膠計生用品下來。

他放進貼身的口袋藏好,這才去姑姑家跟長輩們會合。

……

黃昏,厚重的雲層散去,露出橙黃色的夕陽。到了鎮中放學的時間,小姑姑忽然想起這茬,站起來說:“得去接小珍和貴放學了。”

二叔的老婆早早和他離了婚,爸爸失蹤好幾天,倆孩子自己上學放學,可憐得很。

而且現在,他們沒了爸,以後怎麽生活還是個問題。

兩個姑姑雖說生活在鎮上,但其實家裏條件一般,不算寬裕,再養兩個孩子,生活怕是要捉襟見肘。程灼到這會兒才想起來,家裏好幾天沒大人,那兩個人在家怎麽吃的飯?

程貴可是個不幹活的……程珍?

程灼幾乎沒見過這個妹妹,但他那年在這裏住的時候,晚上不回來全靠程珍帶話,跟她打過幾次電話,印象裏,是個話很少,但很有條理的女孩子。

連原雨這種人緣很好的人都說過程珍內向。

想到這裏,他追著小姑姑出去:“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吧。鎮一中我以前常路過的。”

出了單元樓,小姑姑才像是有點意外地問起:“你怎麽想起也一塊去了?”

“小姑姑,”程灼沒答,視線落在遠處,像是無心之問,“二叔不在家,家裏程珍做飯嗎?”

“他在家也是小珍做,耀祖從來沒進過廚房,不會幹活的。”小姑姑嘆口氣,“那孩子可憐,小小年紀沒了媽。以後……還不知道怎麽辦呢。”

程灼這人向來直來直去,只対在意的人會稍微委婉一點,但也就是“稍微”。

他瞥了小姑姑一眼,看見她愁苦的側臉,選了個自認為委婉的說辭:“我爸晚上就到了,他倆以後怎麽扶養,你們可以和我爸商量。”

小姑姑擡起頭,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

“要我說,接走也行,就是江城那邊的高中學習進度快,怕他倆跟不上。”程灼頓了頓,“不過,你們打算告訴他們二叔去世的事情嗎?”

小姑姑楞了楞。

“我覺得留下還是跟著我們走,總也要問過他們自己的意見。”程灼拖了個長音,“其實他倆,年紀也都不小了吧。”

是個大人了,該學著承擔一些事。

之後,小姑姑一路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直到他們來到鎮中門口。小姑姑忽然擡起頭,沒看程灼,自言自語似的:“你說得対,他們不小了。這些事不該瞞著他們。”

程灼輕輕地:“嗯。”

但這或許有點殘酷。

二十分鐘後,程灼站在一旁,看著突然跟鬼上身一樣咆哮起來的程貴,看著他脹紅的臉、緊握的拳和逐漸變紅的眼圈,心裏這樣想著。

但很快,他意識到同樣聽見了父親去世消息的程珍,並沒有多大的反應。

女孩子很瘦,皮膚蠟黃,頭發幹得像一把枯草,營養不良的樣子。因為過於消瘦的臉頰,她的眼睛顯得很大,黑洞洞的,盯著人看的時候叫人有點發怵。

小姑姑哄不好程貴,焦頭爛額地看向程珍:“小珍,你聽見沒?”

女孩子輕輕地應了句:“聽見了。”

“那……”她為難地往程貴身上看。

程珍扯著自己的書包帶,看了眼蹲在地上狂哭的程貴,冷靜地說:“你別哭了。”

“……”小姑姑實在不覺得這能有用。

程珍:“爹沒了,以後沒人會哄你的。你在這裏哭斷氣,那也就是斷氣了而已。”

“……”

程灼偏過頭,憋住了嗓子裏差點溢出的一聲不合時宜的笑。

他走了過去,看了眼程貴:“你先收收吧,今晚都在鎮上住,奶奶還不知道這事兒,你要是憋不住眼淚說漏了嘴,今晚全家都饒不了你。”

程珍擡眼看了看他,又收回視線。

程灼:“你有話想說?”

“奶奶出什麽事了嗎?”程珍問得很平淡,“還是只是因為年紀大,受不住刺激?”

程灼挑了挑眉。

這妹妹,好聰明。

“你奶病了,還沒跟她說。等你大伯到了我們再想怎麽告訴她,可能要把她送去江城治療。”小姑姑拉了把程珍的胳膊,安慰她,“沒事,啊。”

程珍低頭看了眼她的手:“什麽病?”

“啊?”

小姑姑回過神,目光有些躲閃。

程灼停頓兩秒,又問:“能治嗎?”

“能,”話是程灼接的,這話他說得很篤定,“你知道我爸有錢,會給奶奶找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不用太擔心。”

程珍“哦”了一聲,然後,好像是再不在意這些事,低頭看起了自己的鞋。

程貴還是抽抽噎噎的,哭聲半天止不住。小姑姑看了看天色,無奈地嘆口氣:“等他哭完再回吧。”

這裏三個人是真的不會哄他。

自從被程灼拍了一臉飯之後,程貴看他就有點慫,至於另外兩個——一個他看不起,兩個他還是看不起。

他不想在看不起的人面前太丟人,抽噎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把眼淚收住了。

小姑姑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不要在奶奶面前說漏嘴,程貴敷衍地應了。

不過他也沒說漏嘴的機會,這一天奶奶精神消耗過大,他們幾個人回到大姑姑家的時候,奶奶剛睡下沒多久。

大姑姑和小姑姑攜手去買菜,回來張羅晚飯。

程貴雖說是哭了一嗓子,但來了大姑姑家,沒多久就跑去霸占表哥的電腦了;反倒是程珍一直安安靜靜地坐著,程灼看她發了一小時的呆,隨後平靜地掏出了作業。

這動作讓他想起原雨,因此対這個妹妹多了點好感。

屋子裏有游戲聲,有炒菜聲,有姑父閑聊的聲音,很吵。程灼坐到程珍旁邊,低聲問了句:“你喜歡讀書嗎?”

程珍看了他一眼。

“你爸沒了,你們姐弟兩個要有人扶養。”程灼說,“他們估計會讓你們選,是留在楊槐讓兩個姑姑帶,還是跟我爸去江城。”

程珍還是沒出聲,但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看著他,很認真在聽。

“江城的教育資源好一些,而且我家有錢,養你一個不算什麽。”程灼說,“只是,我爸那個人不太會帶孩子,而且,他跟這裏……”程灼伸出一根手指,小幅度地畫了個圈,暗示在場的所有人,也暗示整個楊槐,“的人一樣,対女孩兒不會很好;也許姑姑會更疼你。”

程珍的眼神沒有波動,好像不意外。

程灼點到為止:“你得考慮起來了。”

他說完起了身,準備去幫姑姑打個下手,剛走出一步,忽然聽見背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哥,”程珍說,“謝謝你。”

程灼走去廚房了。

打下手不為別的,只是和小孩子聊不來,又不想參與中年男人的油膩話題。

他只會簡單地洗菜切菜,不過這也已經幫了不小的忙,兩個姑姑很快張羅出一桌子菜,一家人吃完以後,姑姑們才拿著另熬的粥去叫奶奶起床。

程光宗要晚上九十點才能到,這會兒大家都沒什麽事。程灼無聊,只能掏出手機跟原雨聊天。

他帶著隨身物品的背包還在村裏。

其實,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挺想回去拿的。只是在這兒沒車寸步難行,他不想添麻煩,便沒提。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長輩們得開家庭會議。

等他爸和秘書到了,程灼把房卡交給了秘書,留下旅館地址後先回去睡覺了。橫豎這家庭會議他沒有決定權,不如養精蓄銳等待組織安排。

可惜,藥還在村裏,沒吃藥他不太睡得著。

也不記得是幾點睡過去的,只覺得半夢半醒間,手機似乎響了很久。等程灼有點想接的時候,電話又不響了,他頭疼得要命,只覺得思維遲緩,眼皮還很重。

所以一開始聽到敲門聲,他還以為是幻覺。

但那敲門聲持續了很久很久,外面的人好像很有耐心,保持著均勻的速度,始終用不輕不重的力道敲著,似乎程灼不開門,他就能敲到天荒地老去。

程灼懵了三秒,猛地從床上跳起來,打開房門——

小旅館的住宿條件不好,屋子裏沒有窗,整個是暗的;走廊上倒是有燈,但那燈的亮度跟沒點也差不多,程灼打開門以後,連人影都沒看清,胳膊已經下意識地把人抱住了。

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撲進鼻腔,原雨反手關上門,往程灼臉頰上親了一口,聲音溫和:“早上好。”

“……幾點了。”程灼沒睡醒,嗓音還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

“十點不到。”原雨說,“我下車給你打電話,你沒接,猜你大概還沒睡醒,就直接過來了。”

“嗯。”

程灼抱著他往床邊走,拿過手機看了眼,那上面三個未接來電,都是原雨的,他爸他們沒給他打電話。

昨晚通宵開會,這會兒估計都沒來得及起。

“你沒有行李嗎?”原雨在屋裏轉了圈。

“有,在奶奶家。”程灼揉了揉眼睛,“昨天事情出得急,我沒來得及拿。”

“你今天還要留在鎮上?”

“是吧,看他們怎麽安排。我現在是待機中的苦力,不方便亂跑。”

“那我一會兒回村裏看看我媽,順便幫你把包帶回來。”

“不用這麽麻煩,你回去看你媽就好。”

“你跟我客氣什麽啊?”原雨有點沒好氣,“你藥沒在身上吧?一天不吃,兩天也不吃?”

程灼:“……”

什麽叫冤枉。

心疼自己男朋友還要被兇,這就是冤枉。

原雨把自己的包放下,爬到床上,蹭到他身邊抱住他:“奶奶家的鑰匙呢?”

“……外套兜裏,一會兒給你。”

“還困嗎?”

“有點。”

“那你繼續睡,”原雨說,“我陪你躺會兒。”

程灼看了他一眼,忽然整個把他抱緊了,鼻腔埋在他脖頸間,深深吸了一口。

原雨被他弄得有點癢,瞇了瞇眼:“?”

“我昨天在想,要是沒有為了你回來,我奶奶會不會就出事了。她雖然是個……不怎麽完美的小老太太,但她対我很好,我不想她有事。”

程灼聲音悶悶的,聽著心情不好。原雨抱著他,慢慢地摸著他的背,安撫似的。

“有你在我才能及時回來,然後今天你來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我……”

那種慶幸、感動,還有形容不出來的喜悅,以及因為這一系列的事情,慢慢侵蝕了他心臟的煩悶和躁郁,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原雨蹭著他的身體,貪戀地吸了一口,輕聲說:“那你說喜歡我就好了。”

“嗯,我喜歡你。”

程灼抱著他。說完這句,他又像是剛剛理解了含義,很滯澀地,試探著說了一句:“我……愛你?”

這奇妙的,帶有某種未知力量的三個字一出口,他的思緒忽然就通暢了起來。程灼認真地,低低地又說了一遍:“小雨,我愛你。”

原雨笑了起來:“你還睡嗎?”

程灼搖搖頭,松開這個擁抱,從上方觀察著他。

屋裏沒有開燈,他只能看清楚対方漂亮的眼睛。他們的雙腿交疊在一起,身體貼著,用這樣的方式感受彼此。

“你不睡的話,”原雨摸了摸上衣口袋,摸出一個正方形的小盒子,塞進他手裏,“這個給你。”

程灼一楞。

隨後,他偏頭笑起來,細碎的笑意從喉嚨裏逸出來。

“我也買了,昨天下午。”他單手拆盒,另一只手牽住原雨的手腕,按到了另一側,“我本來覺得家裏出了那麽多不好的事,我不能老想著這種事。”

原雨側了側身,改成了平躺,方便他擺弄。他伸手摸了摸程灼的臉頰,輕聲說:“然後昨晚你煩得沒睡著。”

原雨生物鐘很準,雖然有心陪程灼熬夜,但後來說著話就昏迷了,終究還是只能一大早坐車來看他。

有一回程灼莫名其妙發了病,一直幹嘔,渾身都是冷汗。就算沒那麽嚴重,他平時也會焦慮到摳手心,偶爾還會拿腦袋撞東西。

雖說撞得不重,但原雨還是很心疼。

也許昨晚程灼什麽事也沒有,可原雨不敢去想。他想讓程灼心情好一點,至少能有個什麽途徑把這種躁郁的情緒發洩出來。

“沒事,我昨晚沒犯病,只有一點點煩。”程灼一點一點解他的扣子,輕輕笑著,“主要是,雖然我不想想這些,但還是很自覺地去買了……本來挺唾棄自己的,沒想到你也帶了。”

“那我是蓄謀已久。”原雨忽然翻了個身,伸手想去夠電燈開關。

程灼知道他喜歡從後面,但不記得他喜歡開著燈,疑惑地按住他:“開燈幹嘛?”

“開個小的。”原雨語氣軟了下來,“不然看不見。”

“什麽?”

“你開了就知道。”

“……”

在開燈前,程灼真的沒想到自己會看見這樣一個東西。

一串漂亮的花體字母,在原雨的脊背上蔓延開,青黑的色澤,紋刻在小麥色的皮膚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誘惑感。

也可能是此時此刻,原雨的肢體動作太過乖順,像是能令他予取予求。

也可能是這盞床頭燈的光線過於昏暗,以至於讓氣氛變得暧昧。

程灼的呼吸停滯了一秒,隨後,他整個人像是要燒起來。

“小雨……”他的聲音變得喑啞,不敢置信似的,緩慢撫過那串字母,“你什麽時候去文的……”

“上上個禮拜。”原雨用臉蹭了蹭他撐在床上的手,小聲說,“本來長好了就想給你看的,但你加班。”

程灼:“……”

陰差陽錯,他因為加班錯過的驚喜,在一個他很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了他眼前。

“洗文身很疼的……你不會後悔嗎?”

原雨偏頭叼住他的手指,含在嘴裏,含混不清地說:“你再說下去,我會後悔今天來。”

程灼:“……”

他低頭,往原雨後頸處咬了下去:“那你要記得小聲點,這裏隔音不好……我爸還在隔壁住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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