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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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城中村地塊的接連改造, 市中心原有的商業區域拓寬了占地面積,新的商場拔地而起,吸引著絡繹不絕的來人。寬闊筆直的柏油馬路逐漸占據了原本逼仄巷道的生存空間,車馬流水往來, 將繁華的血液註入到城市的心臟中。

程灼中途驚醒, 盯著車窗外看。

說來可笑, 明明是生他養他的土地,一路駛來他卻不大認識了。

沒過多久, 低調的黑色轎車在路邊停下,黃孟輝頂著他那頭拉風的殺馬特黃毛從車裏跳下來,原地蹦跶了兩下。隨後, 他狗腿似的扶住車門,側過身,煞有介事地做了個“請”的動作。

……戲是真的很多。

程灼有點無語地從車裏鉆出來。

然而看見面前華麗的店門,他那無語的表情頓時就僵住了, 好半晌,嘴裏輕輕“哈”了一聲。

——“夜色”。

暗粉色為主的七彩燈光以及這個暧昧的店名,無一不在說明這裏不是什麽正經地方。

程灼覺得有什麽地方弄錯了, 他挑起眉:“會所?你不是說……是你的生日宴?”

“是呀,順便給你接風, 你好不容易回來不是?”黃孟輝楞了楞,“幹啥,你不滿意嗎?會所多好, 有酒有肉有歌唱,我還安排了十幾個美女, 包管讓你樂不思蜀——”

程灼打斷他的話,加了重音:“——宴?”

“啊?”黃孟輝好像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是覺得會所不夠檔次嗎?可是這會所環境很不錯的,這幾年江城這邊的二代都流行來這裏玩。信我,橙兒,你會喜歡這裏的。”

“……”

果然,無論他再怎麽收斂脾氣,有時候也是真不想跟蠢貨一塊兒玩。

雞同鴨講。

“你跟我說生日宴,我以為你在酒店開,”程灼冷笑一聲,“要是你早說來會所,我穿西裝幹什麽——”

黃孟輝怔楞道:“難道不是因為這樣帥?”

“……”程灼錯了錯牙,深吸口氣,“黃孟輝。”

黃孟輝渾身一激靈,大聲回答:“誒!”

“是你腦子有問題還是你覺得我腦子有問題,正常人會為了耍帥穿西裝出門嗎?”程灼問得誠懇,“你知道今天幾度嗎?”

今日江城天氣預報28度,東南風3級,濕度75%左右。

用人話翻譯,就是一個字:熱。

黃孟輝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誤在哪裏,忙賠笑臉哄道:“哥,弟弟錯了——要不您把西裝脫了?”

程灼:“……”

程灼已經不太想和他說話了。

人在哪裏就要有在哪裏的樣子,這也是他這幾年學會的事。程灼閉上嘴,冷著臉伸出兩根手指,勾住領帶結往下一扯,接著順手解開了襯衣最上方的兩顆扣子,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雙手從腰上將襯衣下擺扯出來,隨後脫掉西裝,拿著那件工整的衣服一抖一甩,掛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這下,衣冠楚楚瞬間變成放浪形骸,人也涼快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程灼總覺得“夜色”這個店名有點耳熟,不過他沒細想,邁開腿,淡淡說了一句:“走吧。”

黃孟輝被他的原地變身驚到,好半天才回過神,追著那位任性的祖宗而去:“橙兒!等等!你不知道包廂號——”

……

會所裏岔路建得四通八達,仿佛一座金碧輝煌的迷宮,程灼走了一段就發現靠自己找到地方是癡人說夢,便只好慢了幾步,等黃孟輝那個蠢貨追上來。

黃孟輝把人領到他早就預定好的包廂門口,伸手一推門:“兄弟們,讓我們看看是誰來了!”

“誰啊?”

“臥槽,橙兒?橙兒居然回來了?”

“是說今天橙兒要來,好久不見啊橙——臥槽!你怎麽長高了這麽多!”

……

包廂裏六七個人呼啦啦地湧到門口,一照面都跟見了鬼一樣。

果然這群人天天跟黃孟輝廝混,第一反應都差不多。

在國外的時候程灼從沒關心過自己的身高,現在看著這群人一個個都沒長,也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鶴立雞群。

五年前他突然休學,就此跟這群人失去了聯系,微信不回,手機打不通,直到大半年以後才在群裏冒泡,說自己已經到了地球另一端,跟國內保持著十幾個小時的時差,以後只能跟大家做一天聊不到三句話的網友。

那時候程灼剛到他媽媽那裏,哪兒哪兒都不適應,盡管想起要登微信跟以前的朋友報備一聲,卻沒花太多精力跟他們多聊。好在他們這群人能玩到一起,除了當初一個學校之外,主要還是因為家裏的關系,所以不存在什麽感情變淡的問題,現在見面也不算陌生。

跟高個子站著講話,實在是自取其辱,一群人簇擁著程灼到沙發邊坐下,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聽他的近況。

問學校的,問專業的,問畢業了沒的,問這次回來還走不走的。

“暫時不走。”程灼語氣淡淡。

他其實不是很想提回來的原因,畢竟這裏頭大半夾著他媽媽的因素,但架不住別人好奇,一直要問。他媽以前跟他說過,這些二代朋友指不定哪天就會變成生意夥伴,讓他対待人家的時候態度盡量好一些,程灼也只好耐著性子回答那些在他看來很無聊的問題。

聽說他要進他爸的公司上班,黃孟輝有些好奇:“那你怎麽一副心情很差的樣子?”

“你進家裏公司幹活了嗎?”程灼反問他。

他出國的時候還額外學了一段時間的語言,這群狐朋狗友應該都比他早畢業,照理早該去上班了。

聞言,黃孟輝頓時露出了吃屎的表情:“我沒畢業的時候我爸就讓我去了,今天還是翹了班過去找你的。你是不知道我爸公司加班有多嚴重,我選了個最清閑的部門居然還是要996啊!今天要不是翹了班,我都沒空去找你,真的是難頂,我感覺比當初上學的時候寫作業還痛苦。”

程灼指指自己的臉:“所以你看,我這就是即將面対作業的吃屎表情。”

黃孟輝沒憋住,偏頭把剛喝進去的水給噴了出來。完事他隨手抹了抹嘴,笑著說:“看來大家夥都差不多,徐帆跟我一樣每天公司摸魚。”他指了指身邊的人,“然後你看這個,畢業到現在,一年多了還在家裏蹲;至於這個就更離譜了,為了逃避工作居然考了研究生你敢信!”

他說的考研的人是當初他們這群人裏成績最差的一個,連程灼都沒忍住笑,看著那人說:“你這也太拼了。”

“不拼就要回去繼承家業了啊。”那人靦腆笑笑。

眾人哄笑。

就在這時,一只手越過人群,從旁邊伸過來,捏了捏程灼的肩。

那人的表情在包廂暧昧的燈光裏有些看不清,語氣也很奇怪:“嘖,橙兒,你現在怎麽瘦成這樣了。”

男人肩膀寬闊,撐著衣服輪廓並不顯得太瘦,然而手一探就知道肩骨以下的身體有多清減。

自己的身體瘦不瘦的,程灼心裏有數,並不需要這種過於親近的問候。他有些不適,微微蹙起眉,極富技巧地扭開了那只手,嘴上玩笑般接了一句:“這不是英語太難學,就把我折騰瘦了麽。”

幾個人全是當年班上的“後進生”,誰沒被英語虐過?一聽這話全笑了。程灼趁亂瞥了一眼,發現捏他肩膀的人是一個叫黎昱傑的。

這人當年話很少,程灼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家境不錯,每次他們出去玩,黎昱傑總是默默跟著,然而五年過去,対方似乎變得外向多了,主動跟他搭話不說,程灼望過去的時候,対方還很大膽地盯著他的臉……準確地說應該是耳朵看。

耳朵?

程灼目光微閃。

盡管越來越多的男士為了美觀選擇戴耳飾,但在某些小眾文化圈中,右耳單耳飾,是同性戀的意思。

黎昱傑……程灼抿了下唇。

他沒說什麽,不管怎麽說,今天這場聚會是黃孟輝的生日宴,幫程灼接風那只是順便。程灼不想鬧出什麽事來,但自覺離黎昱傑坐得遠了些。

幾個人分散開坐到沙發上,準備點歌點酒。作為主角,黃孟輝主動擔起了安排活動的職責。他把音樂開起來,擺上骰盅,招呼所有人:“來來來,別閑聊了,咱們先玩兩輪——徐帆!我讓你叫的妞兒呢!”

“橙兒沒來我不敢叫啊!”徐帆說,“我現在叫她們過來?”

“叫叫叫,趕緊的。讓我們橙兒先挑!”

程灼回神,看了眼黃孟輝:“我沒興趣,你們不用管我。”

黃孟輝戰術後仰,臉垮了下來:“你這可沒意思了啊,又沒対象,幹嘛不找兩個大美女陪著一起喝?我又不需要你出錢,自己幹喝多無聊啊。”

“你們不是人嗎?怎麽就自己幹喝了。”

“我們跟妹子喝,才不跟你喝!”有人起哄。

黃孟輝臉色還是不好:“橙兒,你真不要?”

“我是真沒興趣,美女在我眼裏都長一個樣。”程灼有點無語,但他還記得他媽的叮囑,只好說,“要不然你幫我挑算了。”

“那行。”黃孟輝滿意了,拍拍胸脯,“我絕対給你挑兩個最辣的!”

“那我們呢?”有人起哄。

“就是,老黃眼裏只有橙子,這基友情,嘖嘖,感天動地!”

“我不管,我今天就不慣著這倆死基佬,我非要從老黃手裏把最辣的妞兒搶走!”

……

黃孟輝大喝一聲:“那你們就等著受死吧!”

包廂裏吵得很,程灼無語凝噎。這幾年他習慣了安靜的環境,這麽鬧騰的場面還不太適應,然而一偏頭,他就發現黎昱傑坐到了離他很近的地方。

対方端著杯酒,似笑非笑:“為什麽不要妹子陪啊?還是說……我們灼哥其實喜歡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程灼右耳上,顯然是明白這個戴法的含義。

可惜,他碰上的是程灼。

涵養練得再好,程灼當年也是他們這群人裏的最大刺頭,脾氣上來的時候管你他媽是誰。原本這陣子程灼的心情就一直不算太好,可能是因為他媽又懷孕了事情多,他有點焦頭爛額的。

偏偏黎昱傑要撞他槍口。

而程灼從來也沒把黎昱傑放在眼裏過,並不覺得自己的性取向需要跟他報備。

“不巧,”程灼皮笑肉不笑,語氣很冷,“我其實是個性冷淡。”

“……”

徐帆手一抖,不小心按下了音樂暫停鍵,包廂內頓時落針可聞。

黃孟輝差點把手裏的麥克風扔出去,語氣頓時有些小心翼翼:“橙兒,真的啊?”

“真的,我——”

程灼話音未落,包廂門忽然從外面被人打了開來,一排穿著清涼身材火熱的美女魚貫而入,很快在包廂內站成一排,任君挑選。

程灼一眼掃過去——

漂亮倒是都挺漂亮,就是他看著都長得差不多。

“不行,橙兒,我還就不信了!”黃孟輝突然熱情起來,“你喜歡哪種類型的妹子?我非要給你找兩個能讓你‘stand up’的!”

“……”程灼就不喜歡女人,但他實在覺得黃孟輝用英語講葷話的樣子很搞笑。

“我喜歡……”他歪著頭想了想,忽然有些出神,片刻後,說了兩個字,“乖的。”

說什麽都答應,逗弄也全盤接受,眼睛又大又黑,高興了會笑,委屈了會哭,安靜的時候會專註地看著他,眼睛裏只有他的那種。

程灼猛地悶了一口酒下去。

“好嘞!”黃孟輝用那種擺攤人的語氣應了一聲,搞得進來的姑娘都笑了。沒多久,他從裏面選了兩個看起來特別清純特別學生氣的姑娘,塞到程灼邊上:“這兩個怎麽樣!”

程灼只顧喝酒,沒細看:“挺好。”

“嘿,我就說‘包您滿意’!”黃孟輝洋洋自得,轉頭去挑他自己喜歡的類型。

幾乎每個人都挑了那麽一兩個陪喝的,這樣倒也不顯得程灼很異類。沒被挑中的姑娘們出去以後,黃孟輝就來興致了。他伸手推推離他比較近的那個年輕女生:“去,過去親親你灼哥,我就不信美女當前他還真能無動於衷。”

陪酒的姑娘還穿著清涼的學生制服,柔軟的身體貼上來,嬌滴滴地說:“哥哥,我親你一下好嗎?”

“不好。”程灼無語,“黃孟輝你能不能別鬧。”

徐帆正在點菜,捧著個iPad立在一邊,眼神頻頻往這邊瞄,欲言又止。

程灼猜到他想說什麽,毫不在意地一擡下巴:“你想說就說。”

徐帆:“橙子,你真不是ED嗎?”

“怎麽可能?”程灼說,“我去看過醫生,醫生說我是心理方面的問題,不過不算嚴重,不建議使用藥物。”

“那要怎麽治?”

“運動,健康的作息,放松心情,以及……心理咨詢?”程灼說到這裏笑了一下,“我的理解就是沒救了,小毛病最難治不是?”

“対了老徐,”他忽然想起來,“幫我點份肉醬面,我沒吃飯今天。”

“哦。”徐帆立刻低頭點菜。

“不行,橙兒,今天不把這實驗做一下,以後你就成ED的代名詞了你知道麽?”黃孟輝很認真,推了把坐在他和程灼中間的姑娘,指揮道,“快親!”

程灼皺眉:“別鬧,親也親不出什麽來。”

程灼知道自己什麽情況下會起反應,反正親女人是肯定不會的。沒想到夜店的姑娘還挺有尊嚴,紅著臉嬌俏地問:“哥哥不想讓我們親,是不是覺得我們不好看啊?”

程灼瞇起眼,一臉淡漠地笑:“怎麽會?”

対方的主動只讓他覺得膩煩。程灼生得好,被人要電話是常有的事,可是這兩個……漂亮是漂亮,又關他什麽事?

黃孟輝為首的一群損友還在盯著這邊,兩個妹子也躍躍欲試,程灼心裏煩躁,比起被人親,他還是更喜歡做主動的那個,於是伸手一邊一個,摟了摟兩個姑娘的肩,往她倆臉上一人啄了一口:“看,什麽變化都沒有。”

黃孟輝不講究,繼續推小姑娘:“那你去碰碰他大腿內側。”

“夠了啊,”程灼擋了一把那女生的手,終於有點煩躁起來,“黃孟輝,尊重一下我這個病號行不行?”

“弟弟不能讓你一世英名受損啊!”黃孟輝很急。

“ED就ED吧,我又不跟那些亂傳的人上床不是?再說,今天這兒都是自己人,誰會亂傳我的閑話?”程灼是真的不在意。

這話是實情也是警告,不過黃孟輝沒聽進去,還是很執著地想要測試程灼究竟會不會起反應。

正拉扯間,包廂門被人從外面敲了兩聲,一個侍應生端著餐盤敲門而入:“您好,您點的意大利面……”

身體比意識先行,在聽見這句話的同時,程灼已經把頭擡了起來。

來人個子不算高,身材勻稱,並不誇張的肌肉藏在黑白兩色的制服中,紐扣扣到最頂上,漂亮得剛剛好。

他想要的,乖的。

多年過去,対方的聲音其實有了些許變化,但聽到的一瞬間,程灼還是認了出來。

仿佛某種被刻進身體裏的本能,剛剛還平靜的血液瞬間被點燃。

他倏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明顯,那個本該低頭服務的侍應生意外地擡眼,往他這邊看了過來。

四目相対。

原雨明顯楞了楞,隨後眼珠便往他身邊轉。

男的,女的,酒精,還有暧昧的燈光和姿勢。

兩個姑娘跟著程灼的動作站起來,身體貼過去:“別躲呀灼哥,碰一碰也不行,灼哥是不是嫌棄我們?”

程灼半句話沒聽進去,他的眼裏只有原雨的動作——他放下那盤意面,直起了身,一臉乖巧地抱住那個餐盤。

而後,他看向他,嘴角掛上了一點笑。

意味深長。

“原來女人也可以啊。”原雨說。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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