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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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過去半個月, 原雨他爹已經冷靜下來了。

這麽些日子,這個男人蒼老了許多,他坐在家裏抽著根自己卷的煙,看原雨跟著他媽進來, 男人擡了擡眼皮, 問道:“你姊去哪咯?”

原雨攥著自己的書包帶——這書包是程灼後來非要給他買的——警惕地問:“你信我說的話咯?”

他媽在邊上打圓場:“你爹托人去鎮上打聽, 是有些風言風語。反正現在……你姊都跑咯,那家人也不可能再跟我們結親, 你看是不是可以把你姊喊回來咯?”

他爹說:“家裏的活不能沒人幹。”

“我幹就是咯。”原雨抿了抿唇,“我聯系不上阿姊,她又沒個電話。”

剛開始他還擔心過, 不過程灼說過,既然原雲有他的號碼,等生活穩定了肯定會想辦法和這邊聯系的。

就算不聯系她爹,這兒還有她的媽媽和弟弟, 讓原雨放心。

原雨了解他姐的脾氣,後來也就沒問了,確實是不清楚原雲現在的情況。但他爹聽見這麽一句, 臉色立刻變了:“你還不肯好好說話是不是?”

原雨抿了下唇,梗著脖子。他想好了, 如果他爹再打他,他立刻就跑。

他心疼程灼的錢,也想見程灼, 跑出去比待在家裏舒服得多。

“……他爹。”原雨媽勸了句,完事摸了摸原雨的頭, “小雨,你好好說。”

“我真聯系不上阿姊, ”原雨只挑實話說,“而且那天我沒送她去車站。”

“她自己去的?”

原雨沒應:“我就送她上了公交車。”

原雨爹眉頭深鎖,看了他好久。

低氣壓在屋內蔓延,他忽然問:“你啥時光考試?”

原雨一楞:“下月……中。”

“還半個多月。”他爹說,“考完就有假咯?”

“……應該吧。”

“挺好,早放假早回來幹活。你把你姊那份活一道做咯,旁的事我不管咯。”他爹扶著桌子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屋裏走,“我看你下半年也別去讀咯,我不管咯。”

“……”原雨想說話卻沒能開口,猛地一咬嘴唇,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

他爹進了屋,大堂裏安靜下來。

原雨媽飯還沒做完,剛想去忙,註意到兒子的表情,忙問:“咋咯?”

原雨捏著書包帶,從齒縫裏擠出來話:“不是說高二念完才——”

他媽嘆了口氣:“小雨,家裏什麽光景你也曉得,實在供不起你上大學。你爹昨天說,反正不上大學,家裏活又多咯,幹脆叫你別讀咯。”

原雲一跑,失去了一個勞動力,家中的日子只會雪上加霜。

原雨並不後悔勸姐姐逃跑,盡管他可能連讀高二的機會都失去。

“媽曉得你愛學,這事媽回頭再勸勸你爹,你別急,啊。媽先去做飯咯。”原雨媽安撫似的拍拍兒子,臨走前忽然問,“你這書包哪來的?”

“朋友送的。”

“就程家那個娃娃?”

“嗯。”原雨沒瞞著他媽。

“這麽好一個書包,”他媽摸了摸那個包,“他就不要啦?”

原雨沒好意思說這是程灼特地買的,就“嗯”了一聲。好在他媽心寬,知道程家去了外頭的那個兒子有錢,沒多問就放過了他。

在這個家裏,連拿個書包回家都得提心吊膽的,日子一眼看得到頭。

這個世界上有程灼那樣有學可上不願意上的,也有他這樣想上卻上不了的。他不嫉妒程灼,他只是偶爾會覺得這世界很有意思。

但這個家真的太沒意思了。

他還是想上學,他要上學,他想過不一樣的生活。

阿爹不願意再供他上學,那他就自己想辦法。

原雨抿了下唇,在心裏下了個決定。

……

原雨回家之後,程灼的生活軌跡好像又恢覆到了之前。

小男朋友要上學要幹活,他一個無所事事的“失學青年”,除了日日去鎮上網吧報到,好像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

去網吧好歹還有個跟他一樣游戲度日的“戰友”,不至於太無聊。

不過沒過幾天,這位“戰友”就告訴程灼,過陣子他有筆生意要跑,可能會有幾個月都不在楊槐。

程灼終於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才是真的無事可做。

猝不及防地感覺到空虛。

整具人體像是可以活動的屍體,從裏到外都是空的——不知道做什麽,存在本身似乎也沒什麽意義。

這種時候,他就特別想念原雨,想念原雨在他的逗弄下產生的鮮活反應,能讓他變相地感覺自己的存在。然而原雨回家之後是真的忙,而且似乎有越來越忙的趨勢,都沒多少時間溜出來陪他。

“程灼?程灼!嘿!”

一只手從程灼眼前揮過,程灼猛地回過神,發現是蛇皮在叫他。

“想什麽呢你?這麽入神,角色都死了。”蛇皮笑他。

程灼這才發現他的游戲界面早就漆黑一片了,他點擊釋放屍體,慢吞吞地問:“你喊我幹嘛?”

“吃飯去不去啊?中午了。”

“去。”程灼有了錢就又不問蛇皮吃什麽了。

不過在走之前,他想先把屍體撿回來,蛇皮便坐下等他。

“你剛想什麽呢?”蛇皮又問了一遍。

“我在想你出去跑生意了我能幹嘛,”程灼說,“老實講這楊槐挺無聊的。”

蛇皮楞了楞,旋即笑歪了臉:“想不到做什麽就回家唄!弟弟,你不會真把自己當成這裏的人了吧?回去啊,跟你爹服個軟,然後回去上學。過陣子小朋友們該放暑假了,你回去正好能趕上新學期。”

“為什麽你們都勸我回去上學……”

“那不然呢,你想跟哥哥一樣早早上社會?”蛇皮覺得嘴皮子有點癢,想抽煙了,“算了吧,社會哪是這麽好跑的,我現在還想回去讀書呢。”

“但我爸這人吧,跟他服軟就特別沒意思。”程灼撿回了屍體,覆活,接著開始搓爐石回城,“我再想想吧。”

蛇皮說暑假提醒了他——暑假,也許原雨就有多一點的時間出來陪他了。

來的時候還是初春,不知不覺天氣就變得炎熱,網吧裏偶爾已經開始開空調了。這是程灼來楊槐的第三個月,快結束了,也開始膩味了。

好像只有跟蛇皮聊幾句天,或者跟原雨廝混的時候,才會顯得日子有趣一點。

要不要服軟等暑假過去再說吧。

……再跟原雨待一段時間。

回城後退游戲下線,程灼收了東西,跟蛇皮一起出了網吧。

今天一起的吃飯“小弟”就倆人,剩下的不是要看店就是要算賬,再挫一點的說是要幫家裏幹活,總之都沒來。

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忙的樣子,程灼想到這兒,掀起眼皮看了眼走過的這條街——賣紅薯的,理發的,開著電動三輪送車的……街上的人,每一個,也都有自己要做的事,程灼捏了捏指節,忽然無聲地嘆了口氣。

倦怠期光臨,看什麽都覺得膩味,跟剛來的時候那種看什麽都覺得煩的狀態還不太一樣。

蛇皮沒註意他的喪氣,幾個人有說有笑,往老地方吃飯。

這家大排檔離網吧不算遠,但因為道路規劃的緣故,正經步行需要繞上一大圈。不過人民的智慧無窮無盡,每次他們都是從一條夾在廢棄建築中間的小巷裏走過去的。

這條道除了附近的老街坊幾乎沒人知道,難得能遇見活人。

然而今天,當他們幾個吃完飯回來的時候,小巷裏破天荒地堵了一群人。一眼望過去,少說有十幾個。

為首的那個男人個子挺高,不胖不瘦,戴著條大金鏈子,極短的寸頭,發際線後退得厲害。

程灼沒見過這人,往蛇皮那邊看了眼,發現他和他兩個小弟的表情都沈了下來。

“好久不見啊蛇皮。”那人率先打招呼,皮笑肉不笑道,“氣色不錯,看來這幾年過得挺好。”

“你看著也不錯,身材健康多了。”蛇皮沈著臉說,“光頭。”

光頭?

前陣子剛聽過這位的故事,程灼還不至於忘記。在故事裏,這位光頭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但今天一見……身材居然還算勻稱,中等微胖的體型。

是在裏面吃不好勞作強度大所以瘦了?

那蛇皮這句話豈不是很嘲諷?

果不其然,那光頭臉黑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陰陽怪氣地說:“聽說你現在混成大老板了啊?瞧瞧,說話馬上就文縐縐起來了。”

他帶來的人配合地哄笑。

光頭繼續道:“大老板貴人多忘事,不知道還記不記得咱倆當年沒了結的那點事啊?”

蛇皮皺了下眉:“這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要地盤,給你就是了,能讓我們走了麽。”

“喲呵!看看!做了老板的人,講話就是大氣!”光頭鼓了鼓掌,対他帶來的人說,“咱們皮爺現在不在乎這些東西啦!讓給咱們也沒關系!”

“那你想怎麽樣?”

“怎、麽、樣——?”光頭冷笑一聲,“蛇皮,我在裏面待了這麽些年,你現在問我想怎麽樣?”

蛇皮的一個小弟忍不住了:“那你進去了也不是因為皮爺啊!”

“小四。”蛇皮淡聲說了句,“閉嘴。”

另一個小弟過來拉了拉程灼的衣袖,在他耳邊低聲說:“這事跟你沒關系,一會兒要是打起來,你就先跑。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勞駕去龍蝦店裏給他報個信——你知道龍蝦的店在哪兒吧?”

龍蝦也是蛇皮的小弟之一,在鎮上開了家洗車店,兼職維修汽車。

“知道是知道,”程灼說著指了指身後,“就是跑不了。”

他們來的方向不知何時也走進來四五個人,數量不多,但問題是他們這兒總共四個人,還有個不能算作戰力的程灼,情況就很糟糕了。

小弟忙提醒了蛇皮,蛇皮回頭一看,低頭想了想,片刻後,看向光頭。

“開個條件吧。”蛇皮說,“我這就這麽幾個人,打起來我也不討好,再說這些年我確實不怎麽跟人幹架了,不想動手。你要想揍我一頓出氣,那咱倆約個時間地點一対一,我任你打一頓都行;或者換個方式,我知道你剛出獄,日子肯定難過,我這幾年是賺了點錢,不算多,你可以開個價讓我出點血,這樣你也能撈點好處。你看呢?”

光頭短促地“哈”了一聲:“沒開打先求饒?行啊蛇皮,你現在都成軟骨頭了。可惜了,我今天就想讓你出點血,別的什麽都不想選。”

隨著這句話落下,他帶來的人紛紛掏出了家夥什,什麽鋼管、長棍……蛇皮見狀冷笑道:“你現在連江湖規矩都不講了啊,我這邊手無寸鐵,你跟我玩械鬥?”

“我都是進去過一回的人了,你覺得我還在乎這個?”

“呵,”蛇皮點點頭,“行吧。”

剛剛小聲和程灼說過話的小弟又挪了過來:“一會兒你盡量躲好,保護好自己,千萬別動手啊!千、萬。”

程灼:“?”

“你沒有案底,就別染上事。”那個小弟拍拍他,“聽話。”

“……”

怎麽說呢,那時候程灼的心情就挺覆雜,第一個覆雜的點是一直以為蛇皮是個囂張的人,沒想到今天服軟這麽快;第二個就是現在,他真沒想到一群看著跟混混一樣的人能跟他說出腦袋這麽清醒的話。

第一反應是,這群朋友他交了。

是朋友,不是酒肉朋友,不是玩伴。

眼角餘光瞥見一道朝著蛇皮走去的身影,手中寒光一閃,程灼當時沒太過腦子,從旁邊的廢樓墻洞邊摸到個什麽東西隨手就砸了過去——

砰!砰砰!

“攔住他!”十幾個人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程灼打完就鉆進了廢樓,有幾個対面的人想進來追他,被蛇皮的小弟堵了。程灼這時候才明白蛇皮這個老大怎麽當的——他明明看著瘦弱,身形卻很靈活,躲過了兩三個人甩過來的鐵棍,反身踹過去一腳,踩著人家的手腕把鐵棍奪了,隨後一轉一揮,又傷一個,再奪一根。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因為見了血,雙方打起來都兇。程灼頭一回見到這種現場,怕倒是不怕,就是後來他才意識到他剛把人腦袋打出血了。

也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還活著。

地上落著一柄小臂長的□□,一腳被蛇皮踢進了廢樓裏。不多時,程灼聽見外面吵吵嚷嚷的,傳來的警笛的聲音。

“統統不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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