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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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還是不好。

春天就這樣,一旦下起雨來,斷斷續續地總要下上個十天半個月,人和土地都浸在潮濕的空氣裏。

對於村裏人來說,這樣濕潤的春天是值得歡慶的,往年的原雨也是如此。

但是今天,他坐在教室裏,看著窗外再一次下下來的雨絲,竟然嘆了口氣。

好不容易挨到下課,前桌忍了整節課的同學迫不及待地轉過身來,拍拍他的桌子:“小雨!”

“嗯……啊?”原雨回過神。

“你怎麽回事啊?一上午都在走神。”

這可太新鮮了,要說這班上誰最勤奮最不可能上課開小差,那鐵定就是原雨了。可是上節課下課,前桌有道題沒聽懂,想來問一問原雨,卻發現他根本沒聽見老師講這個問題。

“啊……這個……”原雨有點尷尬,笑了笑,“就……有點事……”

看見他這個表情,前桌仿佛悟到了什麽,壓低聲音,湊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問:“是你爹又折磨你了?”

“也沒有,他喊我幹活不算折磨。再說,這幾天我都盡早回家做事了,他最多罵我兩句動作慢。”原雨說著,從座位上站起來,“你等會兒,我有點事。”

其實不用前桌說,他也覺得自己狀態不對,盡管他確實想和程灼做朋友,但吵架並不是多了不起的事。

他只是沒想明白程灼問他的話。

他穿過教室,走到斜對角,拍了拍某個人的課桌。

“孫曉輝!你有空沒?能不能出來一下?”

“幹嘛?”那男生仰起頭。

“有話問你。”

原雨走到走廊上,等人出來。

楊槐鎮下轄的村落有很多,他住的只是其中之一,孫曉輝是另一個村子裏出來的人。

那村子跟他們這邊正好以楊槐鎮為中心呈對角線,隔得遠,雖然大事還是會傳過去,但小的事情不大聊起。有些話問他,對原雨來說比較安全。

而且,孫曉輝有個大姨早好多年就去了縣城,他經常去大姨家玩,也算是“見多識廣”。

“什麽事啊?”孫曉輝剛在和隔壁桌說昨天看的動畫片,興奮勁還在頭上呢,完全不想跟出來。

“人際關系上碰到個問題,沒什麽經驗,想來請教你一下。”原雨態度很低,他也知道自己打擾到了別人。

“你還能碰到人際交往上的問題呢?你不是人緣很好的嘛!”孫曉輝有了興趣,拍拍胸脯道,“那你問吧,這方面我確實有經驗。”

“就是。”原雨思索著該怎麽說,“假如,我是說假如,你認識一個新朋友,可能是隔壁班的同學……就,你會因為什麽原因不想讓家裏人知道你多了個新朋友?”

“啊?我為什麽不想讓家裏人知道啊?”

“我就是做個假設。”原雨為難道,“我這不是想不明白嗎?”

孫曉輝猛地後仰:“女生嗎?你該不會是春心萌動了吧?”他很快反應過來,震驚的表情瞬間變成興味盎然,“快說!哪個班的女生,漂亮嗎?胸大嗎?”

原雨:“……”

原雨:“是男的。”

說完這句話,他眼睜睜地看著孫曉輝眼睛裏的光黯淡下去,整個人都洩了氣:“沒勁,男的朋友幹嘛不想告訴家裏知道?”

好歹是同班同學,他對原雨家的情況略有耳聞,想了想猜測道:“還是說你那個事情特別多的親爹連朋友都不讓你交?”

“……那倒也沒有。”原雨思考了一下,決定多說一點信息,“那個朋友是……城裏來的。”

“哪個城?”

原雨搖頭:“沒問。”

“那更沒道理了吧,我認識縣城的朋友多還覺得挺有面子的。你那朋友是混混?”

原雨猛搖頭。

“都不是,那就……”孫曉輝想了半天,說,“既然不是他的原因,那要麽是你自己的原因。你是不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你家是那個樣子啊?”

原雨一楞。

看他這個反應,孫曉輝覺得自己猜到了正解,得意洋洋地揚起眉毛:“那不就是自慚形穢嘛!人家看著太有錢,你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家窮——很正常。”就是虛榮了點。

原雨家窮不是秘密,農村人一整年的生計都在地裏,偏偏他家唯一的正經勞動力早些年傷了腿,幹不了多少活,那日子眼看著就一天比一天不如。

在錢這件事上,孫曉輝隱約也是有些看不起他的,但原雨成績好,平時他不會把這種輕微的鄙夷表現出來。這時候知道了這麽大一個秘密,一時間心情還挺好。

他笑瞇瞇地拍拍原雨的胳膊:“沒事我先進去啦。”

說完便回了教室,留原雨一個人在走廊上發呆。

課間人來來往往的,站這裏有點突兀。原雨楞了兩秒,在進教室和轉身之間猶豫了三秒鐘,轉身下樓,去了操場。

他要一個人思考一下。

錢嗎?好像不是這個原因,程灼一副明顯沒把錢放在眼裏的樣子,直覺中,原雨並不覺得程灼會因為他家裏沒錢而看不起他。

但孫曉輝有一個詞說得沒錯。

“自慚形穢”。

他可能真有點自卑,他自己都沒發現的自卑,而他現在,不知道自己在自卑些什麽。

……

蛇皮說帶程灼見識一下的話似乎並不是開玩笑,因為他下一句話就是:“晚上我在‘醉生夢死’有局,你跟著一起?”

程灼隱約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仔細想了半晌:“酒吧?”

他好像在網吧後面那條街上見過這麽一個招牌,但是白天霓虹燈不亮的時候,那塊招牌看著很舊。

“喲,”蛇皮一臉“你小子居然知道”的表情,“去過啊?”

“沒。”程灼笑了,“哪能啊,我才來楊槐幾天,路還沒認熟呢。”

再說,他身上這點錢只夠他去超市揮霍的,進了酒吧,估計也就夠喝個兩杯的。

他掏了掏兜,幾天下來,那1382塊5被他花得剩不到400。

“出來前跟我爸鬧了一場,就給了我一千多,還剩這點。”程灼很坦然,把剩下的錢在桌上拍開,“我可沒錢去酒吧的。”

“小事,你今天的酒錢哥來付。”蛇皮拍著胸口打包票,“不去就是不給哥面子啊。”

“你都這麽說了還問我做什麽,難道我真能不給你面子?”程灼樂了。

蛇皮哈哈大笑。

在交談中,程灼得知蛇皮並不是村裏人,他生在鎮上,在這裏念完了高中。知道自己成績不行考不上大學,蛇皮高中時期就開始混,把鎮上三教九流的人認識了遍。後來他覺得自己嘴皮子功夫還可以,就跟著一個原先種水稻的哥們兒跑縣城裏做起了酒水生意,這些年小有些起色,據說手頭還管著一個酒廠。

雖說一開始程灼以為他是玩咖實際上並沒有誤會他,但蛇皮當初開始泡夜店的理由,其實是為了更多地了解酒類銷售渠道。

“我跟你說,這鎮上的酒吧,賣的酒都是從我手上出去的,所以我去喝酒,他們也不會賺我錢。”蛇皮沖他挑挑眉,“便宜著呢,你放心喝,今天不醉不許回去。”

程灼把自己的錢收起來,冷靜地說:“既然都出來喝了,那不得天亮再走?”

他說的是實話,回去太晚總不能讓奶奶等著,他沒家裏鑰匙,還不如喝個通宵再回。而他這句話落在蛇皮耳朵裏,自然是奉陪到底的意思,當時便又是一陣笑。

一頓午飯,吃得蛇皮很高興,回去的路上連那副高冷樣都沒揣住。

直到他們走進網吧大廳。

那塑料簾子旁站著幾個人,兩人一走進去,就有個人閃出來,擋在蛇皮面前,先彎了腰:“皮爺,李天和胡越說來給您認個錯。”

蛇皮腳步一頓,眼神冷下來,慢條斯理地掃到墻角。

陰影處站著兩個程灼看著眼熟的人,接收到蛇皮的目光,他倆把頭低得更低了。

“我倒挺想知道他們認什麽錯的,”蛇皮笑了笑,可惜這個笑容看著並不怎麽友善,“在附近打轉好幾天了啊,真以為我瞎呢?”

“真不敢,他倆哪敢打您的主意。”那人尷尬地點了兩下頭,朝程灼看了眼,“說是……本來想收拾一下這小子,沒想到是您的人。”

程灼一怔,又朝角落看了眼。他視力並不差,只是剛走進來的時候一時沒適應大廳昏暗的環境,這回看清楚了,這兩人赫然就是那天搶了他錢的“高低竹竿”二人組。

蛇皮轉過來看他:“有仇啊?”

“我來這兒第一天,他倆當街搶了我的錢。我朋友……”程灼頓了頓,“我朋友幫我報了警,大概算是,害他們拘留了好幾天的仇?”

蛇皮“哈”了一聲。

那兩人快把頭低到肚子上去了。

“正經事半點不做,出息。”蛇皮指了指面前的地,“過來,給我新認的弟弟跪下磕個頭,我這邊就算了。”

“是是。”面前那人立刻答應了,左手放在褲邊快速招了招,“還不快過來!”

程灼整個人打了個哆嗦,頭向後仰看著蛇皮。

蛇皮:“幹嘛?”

“不必了吧?”程灼整張臉都要扭起來了,“我們那兒不時興這種方式認錯的,很雷誒……”

“那你想怎麽辦?反正這事得讓你高興。”

“那就……”

程灼看著走到面前的兩人,他心裏有數,他們這渾身的哆嗦是因為蛇皮,如果沒有他,這兩人現在還會找自己麻煩。

事情真攤到頭上,他倒也不怕事。但能少出一件事,他還是很感謝蛇皮的。

沒必要搞得太誇張。

“搶我無非是游手好閑慣了,不知道怎麽靠正經勞動賺錢。”程灼說,“我看不如,讓他們去體驗下勞動的感覺。”

“嗯?”蛇皮好像是第一次聽說這種賠罪的思路,還挺有興趣的,“這主意不錯啊。”

……

原雨琢磨了一個下午,還是沒想出結果來。

這架吵得莫名其妙,再說程灼還讓他第二天不用過去了,思來想去,原雨還是覺得得趁今天下午的時間把話說清楚。

無論他在自卑什麽,總之先道歉。不然拖上一拖,這人可能就不跟自己來往了。

他打定主意,放學便直奔網吧。

沒曾想,先在網吧附近看見了李天和胡越。

一般碰見這兩個人原雨都是避開的,但今天他倆居然蔫了吧唧地各拿著一柄大掃把在掃路上的垃圾。鎮上的人有不少都習慣隨地亂扔亂吐,這兩個人掃完一邊另一邊又臟了,氣得正跟人當街吵架。

仿佛忘記了自己也曾經是亂扔亂吐大軍的一員。

原雨驚疑不定地繞開他們,小跑到網吧門口。

他背著個書包,怎麽看都很突兀,站在那層塑料門簾前想了半天,最終把書包卸了下來,抱著走向櫃臺。

“咦,是小雨啊。”櫃臺裏的年輕姑娘認出他來,“今天不到送菜的日子啊,怎麽,你來上網?”

原雨搖搖頭:“我能把書包放在這裏嗎?我想進去……找個人。”

年輕姑娘眨了下眼,反應過來:“找你那個朋友?”

“嗯。”

“他已經走了啊。”

走了???

這才……四點半呢。

作者有話要說:

但孫曉輝有一個詞說得沒錯。

“春心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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