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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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家屋後的棒槌聲響到半夜。

月上中天,原雨抖開最後一件衣服掛到晾衣繩上,這才收了盆。

他沈默地看著前面那塊菜地。

洗衣臺所在的空地和前面那片田之間有個挺高的落差,下地的時候一般不從這裏下,一來不安全,二來容易踩著菜,原雨總要到前面一個下坡的地方下到田埂上。

這塊地他熟得不能再熟了,不過,夜裏下地是很危險的,活也幹不好,誰讓他家沒錢拉那套照明設備到地裏呢?原雨從沒在天黑的時候下過地,這種天就更是如此。

這種——月亮不算亮,星星倒是很多的天。

可要是明天一早再過來,他擔心來不及上學。

原雨想了一會兒,擡步往前面下坡的方向走過去。他沿著田埂繞著自家田地走了幾圈,分辨地裏究竟是落了多少活沒幹。

其實好像,也不算太多。

這陣子的天亮得還不算早,如果等天亮開始幹……這些活,不算早讀的話,幹活幹得快點,他應該還能趕上第一節 課。

看完地裏的情況,原雨心裏有了數,沿著田埂回去了。

他把洗衣服用的東西分門別類規整好,進到家門,摸黑整理起沒擺好的農具。他爸年紀越長脾氣越怪,他可不想早上幹完地裏的活以後又被挑刺不讓他去學校。他爸本來就不喜歡他去學校,當初要不是趕上村裏普及義務教育……

原雨抿了下唇,忽然想到程灼答應送他的習題冊,嘆了口氣。

都不知道能不能安全拿到。

忙完這些,他進屋抱了床被子出來,坐在一樓客廳的椅子上,用被子裹緊自己,歪著頭睡了過去。

因著這不舒服的睡姿,第二天一早雞叫第一遍的時候原雨就醒了。他睜開惺忪的睡眼,仿佛不需要楞神的時間,立刻坐起來收拾了被子送回房間,又一個人提著工具離開了家門。

再回家時,太陽已經升高。

幹了一早上活還挺熱,原雨擡手擦了下汗,走到路上,下意識地往程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意料之中,沒有看到程灼。

“小雨哥!”路上有個背著書包的小孩走過,看見他雙眼一亮,興奮地招手,“你今兒個怎麽沒來接我上學!”

“我……”原雨張嘴才發現自己聲音有點啞,忙吸了下鼻子走上前去。到小孩面前他才說:“你今天自己去學校吧,我還得過一會兒呢。”

“誒?那你不是要遲到嘞?”小孩歪了歪腦袋,一臉好奇地看著他,“小雨哥,你今兒個臉色不好,是不是病咯?”

“冇得事,你別瞎想。去學校吧,路上當心。”原雨笑笑,拍著他的背把人往前送。

小孩被他推得往前踉蹌了幾步,拼命回過頭,從他額角的汗珠看到他手上的工具。

最後“噢”了一聲,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朝他湊過去,壓低聲音說:“小雨哥,你爹又逼你下地幹活不許上學了?”

原雨笑出了聲。

他拍拍那小孩的額頭:“人小鬼大。行了,快走,我一會兒就去學校。”

“說好咯!要去學校的!反悔的人長鼻子!”小孩做了個鬼臉,一步三回頭地跑了。

原雨笑得直不起腰。

好半晌他才收斂了笑容,嘆口氣,往家裏走去。

他媽已經起床忙活著做飯了,聽見動靜從廚房走出來,看見他這滿頭大汗的造型楞了楞:“你早起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兒個睡過了,正想去叫你……咋的,大早上下地去了?”

“嗯。”原雨沒多說。

“又是你爹?”他媽皺了下眉,“啥時候的事?”

“昨晚,我到家9點過了,他走出來說的。”原雨把工具擺回去整理好,“昨兒個欠下的活我幹完了,他起了嗎?”

“沒呢。使喚你幹活挺會,自己倒是睡得跟豬一樣。”原雨媽咕噥著,滿臉的不滿,“那你現在?”

“我去學校了,他起來你跟他說聲。昨天的活做完了,今天的活等我放學回來幹。”

“中。你快去吧。”原媽說完頓了頓,快步走回廚房又出來,拿著個紙袋包的熱餅,“剛烙的,你路上拿著吃。”

“謝謝媽。”原雨接了,回屋去拿自己的書包。

其實他作業都還沒寫完,不過比起作業,離開家是最重要的事。

他爸沒起最好,沒起床就沒有了挑刺的機會。

他背起書包就往外走。

燦爛的金陽將門前的土路照得亮堂,程家那個方向能依稀看到開了門,大概是程家奶奶起來做早飯了。

這個時間點,村裏的家家戶戶都在為清晨奔忙,但程灼……他大概是見不到的。

習題冊他倒不急著拿,主要是怕他爸看見以後撕了。

但今天上學前估計拿不到了,昨晚也沒說好。

原雨收回視線,拿著烙餅,往坐公交的方向去了。

……

這會兒程灼其實睡醒了,正躺在床上發呆。

他這兩天都醒得早,跟以往的生活習慣截然不同,也許是因為窗外傳來的那種村裏才有的喧鬧聲讓他感覺陌生。

不過今天和昨天不一樣,昨晚他累了,睡得挺好,這會兒挺精神的,就是不太想動。

程少爺不想動的時候,天王老子過來他也還是躺著,反正他也不像村裏人醒來就要起床幹活。

樓下有人在打招呼,有人在興奮地說著什麽,程灼沒聽懂,但他在努力聽。

昨天的事他想了很久,楊槐和他的家鄉江城是很不一樣的,從兜裏掏出一千塊錢,在江城絕不是一件會惹人眼紅甚至遭人當街搶劫的事,但在這裏就會。

經歷過昨天,這樣的差別更清晰。

程灼遇見事從不會軟化自己的態度,可他不笨。

比起和程光宗低頭,他寧可向楊槐低頭。

既然決定在這裏住下去,適應這裏的習慣是必然的。

方言也……不說學,至少得留心聽,常用的話也許多聽幾次就聽懂了。

這時,從窗外飄進來飯菜的香氣,他的肚子忽然叫了一聲。

昨天的早飯他沒吃,這會兒才起來,既然奶奶早上會起來做早飯,理論上應該有他那份。

這種感覺……還挺奇妙。

在家的時候,早飯他有時候去學校食堂吃,有時候叫外賣,但大多數時間是不吃的。程淵今年9歲,上小學,去學校的時間比他晚,那個女人就也跟著程淵起床的時間做早飯,完事還要在程光宗那裏說“我做了小灼那份的,但他沒吃就走了”。

想起這事程灼皺了下臉。

可真是惡心他媽給惡心開門,惡心到家了。

反倒是來了這裏,他確定能有一份早飯是屬於他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慣。

程灼揉了揉臉,翻身起床。

他換了身衣服,下樓洗漱。路過的時候他看見餐桌上已經擺了一個不銹鋼小盆,裏面是各式饅頭包子。

看上去還不錯。

等收拾完自己,程灼發現桌上又多了一個盆,裏面全是雞蛋。他想了想,往廚房走過去。

奶奶在竈前做著什麽,廚房裏彌漫著一股好聞的糧食氣味。

“奶奶,”他喊,“早飯還沒做完嗎?”

奶奶發出了疑問。

“我說早飯,能吃了嗎!”

“吃!”奶奶明白過來,高高興興地指著另一間屋。

“我看到了,我是說——”程灼忽然覺得後面的話有點覆雜,不免有些洩氣,精簡了一下字眼才說,“我問你做完了沒。”

奶奶說了兩個字,程灼聽了,一個人在原地琢磨了半晌,感覺她說的好像是“等下”。

也確實沒過太久,奶奶就打開了大鍋的木質鍋蓋,香濃的粥味一下子散逸出來,奶奶就拿起根長柄的大鐵勺把粥往一旁放著的不銹鋼小盆裏舀。

打滿一盆,奶奶揮了揮手讓他回屋,自己端起那個盆往回走。

程灼有點沒懂兩個人吃飯為什麽要做這麽多,不過沒多想。那粥裏好像放了紅棗一起煮,喝起來的味道他還挺喜歡的。他在那盆饅頭包子裏挑了個長得像肉包的,放在嘴裏慢慢嚼。

不多時,問題的答案自動送到了他面前。

他二叔來了,後面還帶著個半大的小男孩。

程灼:“……”

手裏的肉包突然就不香了。

“程灼。”二叔進門喊了聲,用的是帶口音的普通話,隨後伸手一指那個小男孩,“這是貴,你弟。”

他都這樣講了,程灼還是給了點面子,往便宜弟弟那邊看了眼。老實說,程灼一直覺得老程家的基因不算突出,他的長相更多的遺傳了他老媽。事實也確實如此,程貴那張跟他爸三分像的臉,比程耀祖本人還要醜一些。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下地幹活的次數不多,他皮膚不算很黑,起碼不像村裏人平均水平那麽黑,以至於沒醜到慘絕人寰的地步。

程灼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沒想到程貴比他還大爺,理都不理他直接往桌邊一坐,抄起一個大肉包就往嘴裏塞。

這一盆裏有刀切、肉包、花卷,可能還有豆沙之類的甜餡包子,肉包總共三個,程灼吃一個的時間裏,程貴把剩下兩個都吃光了,一個都沒給他爸或者他奶奶留。

程灼:“……”

他下意識地看向他二叔,結果就看到了更離譜的一幕。

程耀祖好像對他兒子的行為沒什麽意見,不僅如此,他還跟兒子一樣直接坐在了桌邊,沒動手;反而是奶奶放下了粥碗,到廚房去拿他們的碗筷。

程灼:“……”

他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將視線落在程貴臉上。

“你就把肉包都吃完了?”他問。

那土黑臉的小男孩看了他一眼,滿臉的莫名其妙,好像不懂他為何有此一問。

“總共就三個,這兒四個人呢。”程灼說,“你一個人吃兩個?”

“我平時都吃三個的,吃兩個咋了?我還想問你幹嘛搶我的肉包呢!”

程貴的普通話說得磕磕巴巴,非常吃力,顯然平時很少說的樣子。

程灼被他的理所當然驚到了。

他那一臉震驚混雜著鄙夷的表情激怒了程貴,小男孩一拍桌子就想罵人,被他爸按了回去:“行了,別吵吵。貴你還上不上學了?快吃!”

程灼“啪”一聲拍了桌子。

二叔、程貴還有拿著碗筷剛走進來的奶奶三個人一起看著他。

“我就拍回來。沒人能在我這裏拍桌子,我爸也不行。”程灼說完,一口悶了那碗加了紅棗和蜜豆的粥,把碗筷一擱,“我吃好了。”緊接著就上了樓。

程貴在他身後喊:“神經病啊!”

隨後是一串方言,大概是奶奶在勸架。

程灼統統沒理,把那個古舊的木樓梯踩得震天響。

他一向以自己是塊極品叉燒為榮,但是這會兒心裏燒起來的怒怎麽都憋不住。

這兩個人,怎麽一個比一個好意思?

這世上竟有人比他還叉燒,簡直嘆為觀止。

他深呼吸兩次,拉開抽屜。

今天程灼吸取了教訓,把整鈔和零錢分開兩個口袋裝著,然後拿昨天空出來的塑料袋裝了換下來的衣服和洗澡需要的東西。

轉身的時候,冷不丁看見那套《五三》,程灼楞了楞,上頭的怒氣收斂了一秒。

這個時間,原雨應該去學校了……還是晚點再拿給他好了。

他把《五三》從課本中間抽出來擺到桌上,壘成一摞。

下樓前他想了想,把那個踩臟的頸枕也帶上了。

接著大步流星地從樓梯下去,“我出去了。”

奶奶著急地下凳,好像是想攔住他。

程灼有點莫名,好在他很快想起來昨天出了什麽事。

其實他沒這習慣,但也許是因為比他更叉燒的二叔和便宜弟弟都在看他,破天荒地,程灼看著奶奶解釋了一句。

“我今天去姑姑家,沒事的,天黑前肯定回來。”

就這麽踏出了門。

沒走幾步,程灼就聽見前方有戶人家裏傳出暴跳如雷的罵人聲。

大清早的,誰火氣比他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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