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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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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嘉想到楊媽媽要將她賣到別的地方去,她不禁擔心起來。

食不下咽地吃了飯,她便打發了杏花出去,自己一個人在屋子裏踱步。

經過三天的觀察,她也大概清楚了這座宅子的地形。這裏不算偏,經常能夠聽到宅在外面有人聲,不過宅子也不在繁華地段,因為她聽到的聲音大多是家長裏短,顯然是平頭百姓住在附近。

魚龍混雜,也難怪陸筵一時半會沒有找過來。

沈沅嘉雖然理智上明白,可感情上難免失落。她收起了愁緒,暗自打起精神,她不是自怨自艾的人,明白在這關頭,能夠自救自是最好。

可不等她想到法子,就聽到屋外響起一道巨大的碰撞聲。

“艹,老子白跑一趟了!”

是曹虎的聲音。

沈沅嘉一驚,連忙站起身,防備地攥緊一根簪子。

由不得她不防備,實在是近些日子曹虎看她的眼神滿是不懷好意,若不是楊媽媽收完璧之身的姑娘,價格上比非完璧之身的姑娘高上十倍,怕是曹虎要忍不住了。

杏花一直守在門外,聽到曹虎罵罵咧咧地進來,也有些怕了,她推開門,瑟縮著身子躲在了沈沅嘉的屋內。

沈沅嘉見她小小的身子嚇得都成了篩糠,也心有不忍,溫聲招呼道:“杏花,來我這兒罷。”

杏花圓圓的眼睛看過來,遲疑了一下,小跑到沈沅嘉身旁。靠著仙女,多少勇敢些。

沈沅嘉拍了拍杏花的小腦袋,無聲的安撫她,許是沈沅嘉如此平靜淡然,讓杏花也不自覺地放下了害怕。

杏花鼓起勇氣,小聲道:“姑娘,今日您要被接走了嗎?會遇到像您這麽好的人嗎?您會餓肚子挨打嗎?”

杏花在宅子裏待了幾天,也知道了,沈沅嘉是被擄來的,到時候會被賣到不好的地方去。不過她年紀小,宅子裏的姐姐們也沒告訴她,那不好的地方有多不好。

在她心裏,不好的地方,都要挨打餓肚子。

沈沅嘉對上小姑娘純真關切的眼眸,心下一暖,語氣堅定,“不會的。”

也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說,還是在跟杏花說。

杏花笑了起來,理所應當地說:“姑娘這麽好,肯定是有福氣的人,肯定可以住宮殿一樣的房子,天天吃魚,也能天天穿沒有破洞,還繡了花的衣裳……”

沈沅嘉聽到她的話,心下微澀,不過也沒有反駁她。在杏花心裏,這就是她最希望過地生活吧。

正當她要說話的時候,房門被人大力踹開,沈沅嘉一驚,將杏花攬到了自己身後,護住她。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兇神惡煞,滿臉橫肉的男人,這就是曹虎。

曹虎見到沈沅嘉,臉上不禁露出一抹驚艷,隨即便有些蠢蠢欲動,這幾天宅子裏放了個嬌滴滴的美人,可把他饞壞了,以前顧及楊媽媽,可他剛剛去醉花樓打聽,卻聽到了楊媽媽被人殺了的消息。

他慌慌張張地跑回來,剛開始很是生氣,覺得自己白忙活了,他三日前在街上驚鴻一瞥,看到了沈沅嘉,見她一個人走在人群裏,便起了歹心,想要將她賣到青樓裏去換銀子。

如今楊媽媽死了,他的銀子就飛了。

可走到宅子裏,想了一想,覺得也不是白忙活。他因為長得兇神惡煞,經常幹些偷雞摸狗的事情,也沒有錢娶媳婦,如今楊媽媽死了,這宅子裏的東西他不就可以偷出去賣了,甚至還能將沈沅嘉占為己有,變成自己的媳婦?

曹虎想到自己能娶上這樣一個絕色美人,渾身就發熱起來,竟是想要不管不顧的沖進來。

沈沅嘉看著他不斷逼近,眼裏也滿是淫念,身子緊繃起來。

她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子,對方又孔武有力,若是真的來硬的,她沒有把握能夠反抗。可一想到,自己將要受此侮辱,她便覺得,便是沒有希望的防抗,也好比沈默地受著好。

曹虎自然不知道,沈沅嘉心裏已經抱了魚死網破的心思,他色瞇瞇地盯著沈沅嘉,目光粘膩膩,讓沈沅嘉覺得渾身不舒服,有點惡心。

她掌中緊緊攥著發簪,尖銳的簪尾陷進肉裏,疼痛讓她冷靜下來。

曹虎沒了耐性,壓抑了幾天的色心如今猶如脫韁的野馬,讓他渾身是膽。

“小娘子,我勸你乖乖聽話,我曹虎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到時候動作粗魯了,傷到了小娘子,倒是怪不得我了。你若是肯配合,我也高興。我一定讓小娘子舒舒服服的……”曹虎嘴裏不停的說出輕浮的話,腳下不停的逼近沈沅嘉。

沈沅嘉推了一把杏花,“快出去!”

她怕等會兒鬧大了,傷到杏花,更何況她還是個孩子,實在不該看這些東西。

杏花一臉茫然,猶豫不決,這曹虎看著一臉壞笑,顯然要幹壞事,可她又是小孩子,幫不上忙,沈沅嘉也讓她出去……

杏花眼睛緊緊盯著曹虎,忽然轉身跑了出去。

沈沅嘉見狀,松了口氣,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曹虎身上。

曹虎呵呵一笑,也不在意跑出去一個,不過是個小丫頭罷了。

“小娘子,等著吧,我會讓你舒服的。”曹虎撲了過來,想要抱住沈沅嘉。

沈沅嘉眼疾手快,猛地將身旁的花瓶砸過去,曹虎下意識拿手擋住了花瓶,不過也被砸的往後退了一步。

“啊!”

曹虎看著地上的碎瓷片,滿臉心疼,這花瓶也能賣錢啊!

沈沅嘉見狀,快速地挑了一個更貴的擺件,威脅道:“”“放我出去!不然我就將它砸了!”

“別砸!這都是銀子啊!你個敗家娘們兒!”曹虎大呼。

沈沅嘉杏眸瞪他,“那你放我離開!你要錢是不是?你如果放我離開,我可以許諾,給你千兩白銀!”

她說著,餘光不同掃視屋子,想著如何能逃出去。

曹虎嘲笑一聲,道:“你當我傻呢?我把你放了,你不會去報官?那我千兩銀子,嘖嘖嘖,真是富家千金啊!可這銀子我也要有命花啊!”

曹虎的確很心動,不過他也不容易被哄騙。

沈沅嘉本就猜到了他的回答,心中沒有失望,她狠狠地揚起花瓶,砸了過去。

曹虎一驚,下意識上前去接,沈沅嘉便趁著曹虎接瓶子的時候,折身往外跑去。

她身形嬌小,動作靈活,竟是躲開了曹虎,跑出了院子,曹虎抱著花瓶,心道“糟糕,被她跑了”,連忙出門去追。

曹虎偷雞摸狗時,練就一身逃跑的本事,輕松就追上了沈沅嘉。

他伸手抓住沈沅嘉的衣領,將她揪在手中,沈沅嘉被遏制住行動能力,心下閃過絕望,她想著,等會兒真的被欺負了,她一定會在這之前將曹虎拉上墊背。

“啊!”身後傳來曹虎的慘叫聲,“你個賤人!”

曹虎松開了手,沈沅嘉抓住機會,竄出了幾步遠。

原是杏花咬在曹虎的手上,他才不得不松手。

曹虎猛地甩了一巴掌,將杏花打出去幾步遠,他被惹怒了,拿著一旁的木棍就要打杏花。

沈沅嘉看到木棍,才知道,她是跑去替她找武器了。

沈沅嘉見曹虎那根棍子氣勢洶洶,若是砸到杏花的小身板上,不死也要半條命。

她飛快地沖上去,將手中的簪子刺出去,她一有空,就在磨簪子,這簪子尾部尖銳極了,說是匕首也差不多了。

可這曹虎肉多,紮下去,也沒紮到要害。

沈沅嘉一擊未中,連忙再刺了幾下,紮得曹虎幾個血泊泊的大洞。

曹虎沒料到沈沅嘉手中有利器,一時被暗算,他大步退了幾步,躲開了沈沅嘉的攻擊。

“呼哧呼哧……老子小瞧了你們這兩個女人。”曹虎臉色蒼白,死死瞪著沈沅嘉。

沈沅嘉額上細密的汗,發絲一縷縷地貼在臉頰上,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胸脯劇烈地起伏。

如今……怕是真的沒辦法了。

沈沅嘉掌心微熱,那是曹虎身上的血。她滿手的鮮血,猩紅刺目,在她細白的手上格外顯眼。

杏花從地上爬起來,跑到了沈沅嘉身旁,緊緊拉著她的衣袖。

她第一次看見帶血的場面,有些被嚇到了。

沈沅嘉想要摸摸她的腦袋,見自己滿手的血,又放下了,只小聲道:“你待會兒趁著……混亂的時候逃出去吧!你沒有簽賣身契,逃出去了也不會被抓回來。”

曹虎買杏花只是臨時照顧她,並沒有簽賣身契。

杏花淚眼汪汪,看到沈沅嘉眼底的決然,總感覺等會兒有不好的事發生,“我,我不走。”

沈沅嘉細聲道:“走吧,這裏不是個好地方。”

“我想跟著您……”杏花怯懦道。

沈沅嘉怔了怔,覆又笑道:“跟著我做甚,又不是個好去處。”

她待會兒都要死了,哪裏是好去處?

杏花只是搖頭,打定主意要跟著她。她被爹娘賣了,家也沒了,唯一的溫暖是沈沅嘉給的,她喜歡跟著沈沅嘉,去哪裏都無所謂。

沈沅嘉無奈嘆氣,等會兒,看她死了,就知道她所言不虛了,就怕她承受不了……

曹虎在一旁道:“你們嘰嘰咕咕的說什麽呢?!”他脾氣暴躁,如今傷口疼痛,更讓他易怒。

他剛剛撕了幾塊布,裹住了傷口,血不再流了,他也被沈沅嘉惹得上了火。

“老子就拿你下火!”他大步走上前,血跡斑斑的手就要去抓沈沅嘉,沈沅嘉腿一軟,跌坐在地,順勢將杏花往懷裏帶了帶,緊緊盯著他。

“啊!”曹虎又是一聲慘叫,伸出去的手齊齊切斷。

沈沅嘉臉上被濺了幾滴溫熱的血,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啊!”又是一聲淒厲的叫聲。

曹虎的腳被砍斷,跌倒在地,不斷哀嚎,沒一會兒,便暈死過去。

沈沅嘉擡起眸,就看到一襲瀲灩紅衣的陸筵,眉眼狠戾,手中一把薄如蟬翼的長劍。

沈沅嘉第一次見到陸筵親自動手。

周身如霧氣遮掩,繚繞似仙,那雙眼微垂,眼底淡漠,涼薄得沒有一絲感情。

他長指握著劍,長劍發出冰寒的光,砍了手腳卻不沾鮮血,仍是幹幹凈凈地如一捧雪。

她仰著頭,望他。

陸筵一手執著劍,跨過曹虎的身體,直直來到她身前。

沈沅嘉死裏逃生,心跳還在劇烈跳動,一雙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好似她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一般。

陸筵屈膝,緩緩蹲在她身前,用手指替她細細擦去臉上的血跡。

指尖一碰到沈沅嘉的臉,她就被涼意激得抖了一下。

陸筵手指頓了頓,漫不經心地解釋道:“抱歉。方才吹了風,手吹得有些涼了。”

話落,沈沅嘉就感覺落在臉上的溫度變得暖了起來,便知曉,陸筵驅動了內力取暖。

祟見他驅動內力,只為取暖,臉色難看,出言道:“殿下……”

“閉嘴。”陸筵淡淡道。

祟不敢多言,鐵青著臉站在陸筵身後。

陸筵仔仔細細地擦去沈沅嘉臉上的血漬,方才溫聲道:“我來晚了。”

沈沅嘉聽到這句話,隱忍了許久的眼淚驀地掉下來,大串的淚珠砸在陸筵的手背上。

陸筵一楞,第一次見這樣情緒外露,哭得這樣委屈的沈沅嘉,他的心頓時軟成一灘水,心裏也滿是自責。

自己該早點來的……

沈沅嘉哭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滿是水意,她看陸筵耐心十足的望著她,一直替她抹眼淚,眼角餘光又看到他濕了一小片的衣袖,才覺得有些難為情。

陸筵見她心情平緩了下來,輕緩問道:“好了?”

沈沅嘉胡亂點了點頭。

陸筵直起身,將手遞給她,沈沅嘉瞧了一眼,握上去,借著陸筵的手站起了身。

沈沅嘉本想松手,卻被陸筵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掌心源源不斷傳遞來的熱意,不動聲色地舒緩她的情緒,讓她安心。沈沅嘉如今劫後餘生,正需要依賴,如此,她也就由陸筵牽著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杏花,見她眼巴巴的看著他們,小臉發白,顯然是被陸筵剛剛的手段嚇住了。

“杏花,別怕,他不會傷害你。”沈沅嘉安撫道。

杏花仍是害怕地望著他。

沈沅嘉無奈,心想,怕是要花許多時間,才能讓她打消恐懼了。

沈沅嘉朝陸筵道:“這個孩子,我想帶回去。”

陸筵眼神隨意地掃了一眼杏花,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隨你。”

沈沅嘉一喜,她挺喜歡杏花的,尤其是杏花剛剛冒死來救她,她就想讓杏花過得更好一些。

沈沅嘉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曹虎,遲疑道:“他是死了嗎?”

陸筵冷嗤一聲,“命硬著呢!”

沈沅嘉點了點頭,知曉陸筵沒有一劍結束了他的性命,想來是要折磨一番了。她雖善良,可也不是沒有腦子的善良,曹虎擄她欺她,若是讓他得逞,她的日子也不會好過,陸筵既然要懲治她,她也不會死心眼地去求情。

不值得。

陸筵跨過曹虎的身體,牽著沈沅嘉往外走去。

宅子外停了一輛馬車,陸筵松開手,擡了擡下巴,“上去吧。”

沈沅嘉依言上了馬車,剛坐定,就見陸筵由祟攙扶著,彎腰進了馬車。

沈沅嘉如今鎮靜下來,就發現今天陸筵的不對勁。

陸筵向來不喜顏色艷麗的衣裳,今日卻一反常態,穿了紅衣,他以往都是先行上馬車,再將沈沅嘉拉上馬車,抑或是將她抱上馬車,今日卻還需要別人攙著上車。

“殿下,您,可是發生了什麽事?”沈沅嘉輕言慢語。

陸筵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擺,笑看著她:“怎麽了?這紅衣不好看嗎?”說著,他嘆了口氣,佯裝遺憾道:“孤瞧不清顏色,見書中描寫紅衣如殘陽,應是極美,還覺得甚是喜歡呢!”

沈沅嘉心下一沈,更覺發生了什麽。

可陸筵有意瞞著她,她再探究,也不會知道真相。

沈沅嘉眼眸掠過擔憂,口中卻道:“這紅衣如火,殿下穿上,也是極好。”

這話不假,陸筵俊美,什麽衣裳穿他身上,都好看。

許是這幾日找沈沅嘉花了許多精力,陸筵坐在馬車內,說著話,就合上了眼,呼吸悠長。

竟是睡過去了。

沈沅嘉訝然,隨即輕手輕腳地尋了件鬥篷,披在陸筵身上,以免他著涼。

馬車晃晃悠悠,不一會兒便到了地方。

趕車的是祟,沈沅嘉下馬車的時候,這才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你是?”

“屬下是祟,殿下暗衛。”祟拱手行禮。

其餘卻是不多說。

沈沅嘉點頭,前世便知曉陸筵有一支神秘的手下,個個能人異士,在陸筵奪嫡路上,起了很大的作用。

沈沅嘉思及此,對祟也生了幾分感激,同樣屈了屈膝,回以一禮。

祟一驚,忙道:“屬下不敢。”

心中卻道,沈沅嘉是個知書達禮的人,不會因為得了殿下寵愛而高高在上。

祟對沈沅嘉的看法好了一些,可仍舊滿是怨懟。一想到三日前殿下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昏迷期間還不停地想要去找沈沅嘉,他就對沈沅嘉喜歡不起來。

沈沅嘉不清楚祟的性格,也只當他性子冷,畢竟陸筵性子也古怪,屬下多隨主子。

沈沅嘉折身,看到陸筵還在睡,走上前,輕搖了他一下:“殿下。”

陸筵無知無覺。

沈沅嘉又搖了一下,“殿下,醒醒了,我們到了。”

陸筵的眼睛仍是緊緊閉著。

沈沅嘉這時候慌了神,陸筵警覺性極高,不會睡得這麽沈。又加上她本就懷疑陸筵出了什麽事,如今更是心焦。

她直起身,就想要出去找大夫,可她身子還沒完全轉過去,就被人抓住了手腕,又是微微用力,天旋地轉間,自己就坐在了陸筵的大腿上。

沈沅嘉嚇了一大跳,下意識擡眸,就對上一雙微光瀲灩的眸子。

沈沅嘉看他眼底清明,就知道他早就醒了,方才不過是逗她玩。

沈沅嘉嬌嗔道:“你嚇死我了!”

陸筵含笑看她眉眼生動,不發一語,沈聲道:“你這麽擔心孤呢?”

沈沅嘉不理他,順便十分沒有貴女風範地白了他一眼,這人真是惡趣味,樂此不疲地逗她。

陸筵哈哈大笑,笑聲愉悅。

沈沅嘉被他舒朗的笑聲感染,那絲郁氣也不由自主地消散了。

她側著腦袋,柔聲道:“殿下這幾日也累了,今日也早些休息吧。”

陸筵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可不是,孤這幾日走街串巷,四處奔走,可不要睡上三天三夜,以彌補這幾日的奔波勞碌?”

沈沅嘉聞言,莞爾一笑,這人是在邀功嗎?

她想了想,覺得還是要給些甜頭。

她抿了抿唇,探身,飛快地用唇在陸筵的臉頰上碰了一下,然後逃似的,提裙跳下了馬車。

陸筵半晌,才從那溫熱馨香的觸感中回過神來,手指搭在臉上,低頭輕笑。

祟等在馬車外,就看到沈沅嘉迅速地跳下馬車,眉眼彎彎地回了酒樓,過了一會兒,又看到陸筵唇角微翹,心情頗好地下了馬車。

驀地,陸筵嘴角的笑一滯,劇烈地咳嗽起來,祟慌張上前,驚叫道:“殿下!”

陸筵咳的厲害,背脊微彎,大掌捂著唇,喉間滿是壓抑地痛苦,他制止祟的攙扶,半晌,才平息下咳嗽。

“無礙。”陸筵放下手,發現掌心一片溫熱。

祟驚慌道:“殿下,您咳血了?!”

陸筵不答,衣袖輕輕地拂過唇畔,擦去血跡,覆又若無其事地袖著手,擡眸望向三樓的一處窗欞處。

沈沅嘉笑靨如花地托腮趴在那裏,眼眸亮晶晶地看著樓下。

陸筵嘴角含笑,沖她招了招手:“窗子關上,小心著涼。”

沈沅嘉撇了撇嘴,不過也乖巧地關上了窗。

陸筵見窗戶緊閉,臉上的笑迅速褪去,臉上的血色消失得一幹二凈,身子也搖晃了一下。

祟慌忙扶著陸筵的手臂,察覺到陸筵渾身冰涼,像是一塊冒著寒氣的冰塊,悚然一驚,“殿下,您的內力消失了一大半!”

陸筵擺擺手,“無事,內力沒了,再聚就好了。”

祟不滿道:“您的內力本就不多了,剛剛還用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您忘了嗎?您的內力都要用來壓制混毒的,若是毒壓制不住,您就要像三日前一樣,渾身是血,昏迷不醒了!”

祟越說越氣憤,忿忿不平道:“太子妃也不識好歹了,剛剛還讓您用內力取暖……”

陸筵先前聽著他喋喋不休,聽到這一句,他冷冷地覷了一眼祟,語氣森然:“閉嘴,太子妃豈是你能妄議的?”

祟被他的眼神一掃,背後冒了冷汗。

祟慌張請罪,“屬下知錯!”

陸筵精神不濟,也沒有精力與他計較,只說道:“自己去領二十鞭。下不為例!”

祟點了點頭,“是。”

陸筵回了房,剛坐在床上,便喊了陸一:“陸一。”

陸一上前。

“若是太子妃問起,你就說孤去處理銅礦之事了,讓她不要憂心。若是她在房中待的無聊,就讓她去王家找外祖母和諸位舅母嫂嫂。還要與陸七說,讓她好好照顧太子妃,若再讓太子妃有任何閃失,便讓她提頭來見。”陸筵淡聲吩咐道。

陸一拱手,“是。”

陸筵擺擺手,便遣散了祟和陸一。

房門剛關上,陸筵便虛弱地靠在床欄上,他看了一眼墻壁,隔壁便是沈沅嘉。聽著隔壁傳來的細微聲響,他一顆心方才放了下來。

三日前他都快要找到沈沅嘉了,可偏偏不知為何,身上多年未發作的混毒突然不受控制,發作起來。

他想要盡快找到沈沅嘉,便用內力去壓制,可那毒來勢洶洶,內力和它在體內撕扯,竟讓他真氣湧動,渾身溢血,昏迷過去。

如此,他也昏迷了三日。

陸筵沈沈閉了閉眼,他三日間,一直不醒,一是因為內力潰散,二十因為,他做了一個夢。

關於沈沅嘉的夢。

那種奇怪的夢,他已經很久沒有做了。以前也做了幾次怪異的夢,可自從眼睛能夠看到沈沅嘉身上的顏色後,那夢竟然再也沒做過了。

如今,竟然又開始了。

且較之之前的夢,還要清晰,具體。以前的夢是一些片段,斷斷續續並不完整。可這次,卻過了好幾年。

夢境的開頭,是他受了埋伏,身受重傷,為了逃避追殺,而躲在了山洞處。自此,他在那裏偶遇沈沅嘉。

沈沅嘉替他敷藥療傷,兩人在洞中度過了幾日。

那時沈沅嘉嫁給了江雲澈,日子過得很是幸福。

陸筵那時有些小心思,但也不足以讓他做出奪妻之舉。

後來他登基為帝,成了帝王,高高在上,權傾天下。

可他性格暴虐,殺伐果斷,惹得朝廷上下不滿已久。朝中便有人妄圖傳些流言蜚語,給他增加壓力。

他並不在意名聲,也就由著他們亂傳。後來流言越發過分,他也被鬧得不愉,又出手懲治了一番始作俑者。

當然,手段不太溫柔。

這樣暴虐的手段一出,他們更是聞聲而動,有了發作的機會,紛紛上折子。

他被惹得煩了,便出宮去散心。

又在宮外遇到了沈沅嘉。

這是兩人第二次相遇,不過,沈沅嘉認不出自己了。

當初自己臉上也有幾道傷口,無法辨認面容,也難怪沈沅嘉認不出自己。

陸筵也不在意,並不出聲提醒她,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偷偷看她。

那時沈沅嘉剛成婚不久,正是甜蜜的時候,眉眼間都是笑意,十足地明艷嬌氣。

他看著沈沅嘉朝著江雲澈撒嬌,那樣天真無邪,讓陸筵不禁莞爾。

他從小過得黑暗,便格外向往光明,被沈沅嘉的笑容感染了,他當時煩悶的心情一下子就變好了。

他無聲地離開了,並未驚動沈沅嘉。

只不過,他偶爾閑時,會作作畫,畫中的人就是沈沅嘉。

他心中難得的一點溫暖,他一點也不想被人發現,那些畫一畫完,便都被他妥善鎖好,不被人看見。

時光荏苒,如此一年又過去了,宮中舉辦宴會,三品以上的官員和家眷都能來參加。

他已經很久沒有作畫了,也很久沒有想起沈沅嘉。

被貼身伺候的趙江海一提醒宴會事宜,他腦海中又想起了那個明艷瀲灩的女子。

他難得有些期待起宴會。

不過宴會男女分席,他欣喜地來到舉辦宴會的宮殿,看到滿殿的男子,才如夢初醒,發現沈沅嘉並不在這裏。

他心中有些遺憾,不過並沒有影響他的心情,他陪著眾臣喝了酒,覺得無聊了,就借口醉酒,出門透氣了。

他無意識地閑逛,不小心闖入了一個小園子。

他聽著裏面嘰嘰喳喳,清脆的聲音,察覺到這裏是女眷聚會之地,剛要離開,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他腳步一頓,偷偷隱去身形,躲在假山處,偷看起小姑娘吵架。

沈沅嘉穿著藕荷色錦裙,梳著流雲髻,玉荷吐蕊的白玉頭面,襯的她清麗脫俗,可她神情卻一點不淡雅。

小姑娘杏眸微瞪,氣勢如虹地站在一眾女子對面,嬌聲道:“你們又在這嚼舌根!陛下如何,可輪不到你們這這裏亂說,你們總是說他濫殺無辜,手段殘忍,可我瞧著,他殺的那些人,哪一個不是貪官汙吏,為非作歹,欺壓百姓的惡人?說他手段殘忍,那你們可有看過?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虧你們自詡名門閨秀,這點道理都不懂?”

陸筵瞧著,不禁帶了笑意,她自己不也是沒親眼見過,就在這裏維護他了。

從沒受過維護的陸筵,覺得被人維護的感覺也不賴,看得津津有味。

如果沒有趙江海在一旁將他揪出來,就更好了。

“陛下,哎喲,滿大殿的人都在等您,您怎麽在這兒啊!”

陸筵斂了笑,他涼涼地掃了一眼趙江海,卻是沒說話。

這邊的動靜鬧得那邊的姑娘們都聽見了,他一轉頭,就看到跪了一群人,其他女子瑟瑟發抖,害怕說的壞話被陸筵聽去了,而小姑娘跪在地上,耳朵紅的像是雪裏的梅花,他覺得好笑,剛剛還豪氣幹雲,如今倒是害羞了。

陸筵也沒過去,也沒有降罪,腳步一轉就離開了。

這便是兩人的第三次相遇,其實也算不上相遇,畢竟,兩人並未照面。

陸筵夜晚,飲了酒腦袋暈沈沈,一時起了興致,作了一幅畫。

他本按照沈沅嘉今日的穿著畫的,可腦海裏滿是她嬌艷欲滴的耳朵,鬼使神差,他將那藕荷色的衣裳全部染成了朱紅色。

畫上少女淺笑而立,明艷瀲灩,紅衣燦爛,竟是讓陸筵晃了心神。

他心中的那點歡喜,開始破土而出,讓他一向無波無瀾的心起了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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