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睡前蘇景把買好的小夜燈拿出來插上, 然後把一張符紙偷偷墊在了夜燈的底座下面。

有了符紙鎮著，這盞燈應該就不會像吸頂燈一樣怎麽按都按不亮了吧？

她受夠了每天半夜不小心醒來時打不開燈的情況，也不想繼續面對在一片漆黑中媽媽借著黑暗的便利偷偷站在她的床頭的詭異情況。

就算不是鬼, 人嚇人有時候也是會嚇死人的。

既然沒辦法徹底驅散媽媽身上的邪祟，那就只有另辟蹊徑，不讓房間陷入極黑。有了光，就不會那麽嚇人了。

“怎麽買了一個夜燈？買這個做什麽, 晚上開燈會影響睡眠還浪費電。”

媽媽一臉不讚同，似乎是一點兒也沒察覺到最影響蘇景睡眠的不是夜燈而是她每天夜裏的詭異行為。

要是可以，其實蘇景最想做的就是搬出去，可這顯然是現階段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只要她向媽媽表露出一絲想要離開家出去住的口風，媽媽就會被激活出另一種狀態, 表現出一副不惜殺死女兒也要把女兒永遠留在身邊的樣子。

不搬出去, 另外找個大一點兒、起碼有兩個房間住所的折中方案也在蘇景提出的下一秒被媽媽否決。

“住了十多年了，對這裏有感情”、“街坊鄰居都好相處，舍不得離開”、“是外婆留給她的房子, 有紀念意義”、“住別的地方開支很大”、“想自己睡一個房間，是不是嫌棄媽媽？”……

理由很多，媽媽說什麽也不願搬走，也不許蘇景有想要搬家的念頭。

道理說不通，媽媽的話又被某種力量強制著必須要聽從, 不聽就可能有生命危險，所以蘇景沒轍，只能繼續在這間小房子裏將就。

“晚上夜起沒有燈容易摔倒，媽媽你今早出事把我嚇了一跳, 有了夜燈你晚上要是起來也更方便一點。”

明面兒上的理由肯定不能是怕媽媽夜游到她床頭嚇人, 蘇景借著今天淩晨發生的那件事, 以關心媽媽為由頭解釋了自己裝夜燈的行為。

“功率特別低，就是開一個月也耗不了一度電，不算浪費電。我特意買的光線最柔和亮度最暗的，不會影響睡眠。您看——”

蘇景關上大燈，屋內驟然變暗，但因為有窗外路燈的光線和小夜燈的存在房間裏沒有完全變得漆黑。

黑夜中小夜燈昏黃的燈光還沒有從窗戶外面射進來的路燈亮。

“是不是一點都不刺眼？還沒外面的路燈亮呢！”

因為是打著為她好的旗號，關了大燈之後也確實不會影響到睡眠質量，所以媽媽說不出反對的話，只能默認了蘇景打開小夜燈的行為。

有了符牌的保護和小夜燈一直散發出來的柔和燈光，蘇景在來這裏的第三個晚上終於睡了一個好覺。

她也吸取了昨晚的教訓，睡前嚴格控制好水的攝入量，所以一整夜都沒有起床上廁所。

一覺睡到七點多然後被窗戶外傳來的不知道是警車還是救護車的嗚嗚聲吵醒。

媽媽比她先醒，現在正站在窗臺邊往前面看。

“這一大早的，出了什麽事？”蘇景用剛醒來有些沙啞的聲音問。

聽動靜好像是從前面三四棟那邊傳來的。

媽媽拿出手機，點開上面她跳舞隊隊友發來的語音。

“蘇姐，起了吧？咱們小區出大事了！就在我家前面那棟樓，早上那邊傳來的動靜可大了。有個男孩子把他媽媽給殺了！現在警察和救護車都趕了過來，現場慘的喲……好嚇人，到處都是血……”

伴隨著那個阿姨語音而來的是幾張沒有打碼的血腥照片。

照片很模糊，但是入目就是一間公寓門口地上從房間裏蔓延出來的一灘暗紅色血跡，還有樓道口被拉了醒目的警戒線。

蘇景看到照片角落裏有兩位穿著白色防護服、戴著口罩和面罩的現場勘探法醫，還有幾位辦案的警察正在維持秩序，阻止圍觀群眾接近拍照。

小區裏那些三姑六婆們的消息是很靈通的，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在群裏拼湊出了那家發生慘劇的小家庭的大致信息和案件的來龍去脈。

“聽說那家就兩口人，只有媽媽和兒子，從小就管的特別嚴。小到每天吃什麽、穿什麽衣服、幾點必須回家他媽媽都有規定，必須按照規定來辦，不然就是非打即罵。大到讀什麽學校、考不考研、去哪家公司工作、能不能找女朋友，他媽媽也都要求兒子完全聽她的。”

“我聽住在他們同一棟樓的麗姐說他家兒子為了工作方便想搬出去住，媽媽死活都不允許，以前就鬧過幾回，把兒子的工作都鬧黃了三四個，周圍的鄰居都知道。

大家都覺得管的有些過了，也都勸過，就怕哪天物極必反她兒子被逼瘋精神出問題，可是都說不通，沒想到最後還是出了這麽慘的事。”

說到這裏，群裏的媽媽們都有些唏噓。母子相殘，做了母親的人聽到這類事總是觸動特別大。

雖說是死者為大，但是大家心中都有桿稱，誰是誰非，或者說誰的過錯更大一點，不用明說大家都明白。

“唉！現在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呢。到底是兒子想殺媽媽還是媽媽拿刀砍兒子被兒子自衛反殺現在還沒完全搞清，要等警察調查。

早上有人看到救護車把那個男孩子帶走了，男孩子身上也有傷，還挺嚴重的，一路上都有血滴下來。”

發這個消息的群成員應該是和那對母子住同一棟樓，直到的消息要更多一些。

她接著發了一段接近一分鐘的視頻。

視頻裏從案發公寓門口到電梯口，電梯的地面，樓道地面一直有一條滴滴點點，蜿蜒曲折的血跡。

群裏的人大多都對這件事發表了看法，但是蘇景註意到媽媽只是反覆地點開她們發出來的圖片仔細看，若有所思，卻一直沒有參與到討論中去。

看到視頻不知為什麽蘇景從那對出事兒的母子聯想到了她和媽媽這對關系明顯也不太正常的母女身上。

如果她不做出一些努力，那是不是將來某一天蘇靜和她媽媽也會有一個類似這樣的慘淡結局？

做出同樣聯想的不僅是蘇景，媽媽的一些好朋友也有感而發，給媽媽發了幾條私信。

“蘇姐，看到群裏大家發的消息了沒？母子相殘，一死一傷啊，實在太慘了！可能是我多想了，有句話從聽到那個消息時就憋在心裏了，猶豫了快一個小時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我不是在咒你啊，只是出於關心。”

那位阿姨發了第一條信息後隔了差不多有十分鐘，直到媽媽和蘇景都起床洗漱完，她們倆的牛奶、玉米、雞蛋、蘋果早餐組合都做好擺在餐桌上了才等到她的後文。

“我看你和你家小靜的關系也有些……”

外放的語音還沒說完，媽媽就倏然放下手中的雞蛋轉而拿起手機放到耳邊，把語音從外放轉化成了聽筒模式。

不用聽蘇景也知道手機對面的阿姨會說些什麽。

除了媽媽，別人都知道她的行為有些不正常。

聽完語音，媽媽變得面無表情。她把手機遠遠放開，像丟開一件特別討厭的臟東西，然後機械地進食。

“唉！等等！”

蘇景雖然在埋頭吃早餐，但其實在一直用餘光觀察媽媽的一舉一動。要是今天的那件慘案能讓她有所觸動，以後慢慢改變過度關註女兒的行為模式就好了。

聽完朋友發來的語音，媽媽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吃早餐都變得心不在焉，眼看著她就要連殼帶肉直接啃上手裏的水煮蛋了，蘇景趕緊出聲阻止。

往前傾，伸直手臂從媽媽手裏奪下那只可憐的雞蛋，她小心剝好殼之後送還給媽媽。

“好好吃飯，其他的事不要多想。”

多想也無益，要真正做到才行。

接過雞蛋，媽媽認真小口吃了起來。每一口都細嚼慢咽，仔細品味，像是在吃什麽特別珍貴的東西。

雞蛋吃完，喝下一口牛奶清口，媽媽小心翼翼地開口：“小靜，將來有一天你也會像那個男孩子一樣殺了媽媽嗎？”

媽媽這麽問，是意識到了她往日的行為給孩子帶來很大的困擾了嗎？還是怕蘇景也像那個男孩子一樣偏激行事，不想再繼續痛苦地活下去了，來個魚死網破？

“怎麽會？未來那麽美好，我還要和媽媽一起過上幸福的生活，不會做傻事的。”

蘇景希望蘇靜和她媽媽不會是那樣的結局，希望她們都能夠好好生活，能善待彼此。

“那這些年你過的幸福嗎？”媽媽繼續問。

蘇景沈默了。

她不是蘇靜，也不清楚蘇靜覺得前面那些年的人生是不是幸福的，雖然蘇景覺得蘇靜的生活不幸占了多數但她沒辦法替蘇靜回答。

“媽媽，我們以後會更幸福的。”沈默了一會兒，蘇景低聲說到。

蘇靜現在有了穩定的工作，以後能自食其力，媽媽也準備去上老年大學，將來會有自己的生活。距離遠了之後矛盾自然就會緩和，母女倆的關系以後一定會更好的。

沒有聽到想要的回答，媽媽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扭曲，但是扭曲表情存在的時間極短，快得讓蘇景以為是她看錯了。

今天是蘇靜上班的第一天，也是媽媽上學的第一天，是她們新生活的起點。蘇景不想和媽媽發生任何爭論糾纏，所以開口截住了媽媽想要說出傷人的話的意圖。

“行啦，快點把玉米和水果吃完，今天已經耽誤很久了，再不趕快一點兒您上班就要遲到了。吃完就出門，路上註意安全。廚房放著讓我來收拾，我要八點多才去上班，時間上要寬裕一些。”

說著便大口大口開始消滅桌上的早餐，見狀媽媽也只能消停下來跟著一起吃飯。

送媽媽出門之後蘇景也開始做出門上班的準備，她要以全新的精神面貌迎接嶄新的開始，要幫蘇靜給將來美好的日子開個好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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