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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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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事一貫高調矚目的承平公主李梵清於年前悄然歸長安,世人皆猜測,許是此番承平公主與駙馬裴玦和離,著實令承平公主很是黯然神傷了一番。

不過,眼看著就要到年三十,新歲將近,家家戶戶都忙著慶賀年節,也就再無人去在意這等天家富貴事。

畢竟,便是承平公主再為情神傷又能如何?尋常百姓亦各有煩惱事,吃穿用度、家長裏短,比之天家公主總還要煩惱百倍不止。

自李梵清回公主府後,為著避嫌,也因二人各有所忙,她與裴玦總歸又有數日未見。而今日除夕,本最應是相守之刻,可李梵清這一整日都少不得要留在宮中,只怕與裴玦又是相思相望難相親。

李梵清不由地想到她與裴玦和離的始作俑者李賡,恨恨地咬了咬牙。今日她入宮,定然也少不得要與李賡這廝狹路相逢。雖說李梵清並不願李賡杵在她跟前礙眼,但只要想到近日來他被自己同裴玦刁難得厲害,李梵清心中也覺十分解恨。

不過話說回來,她與裴玦對李賡的“刁難”,要真細究起來,其實也不算得是什麽“刁難”。說到底,還是李賡自己目無下塵,眼中只圖自己大業,卻瞧不見生民百姓之苦,李梵清以為,也是他自己該應的。

今冬北方連日飛雪,河洛一帶已有多地大雪為患,百姓亦有死傷。然則地方官吏唯恐被問責,遂欺上瞞下,賑災之事難以推進,燕帝這月來一直也為此事焦頭爛額。

巧也不巧的是,燕帝才下令徹查此事,都畿道洛州河南府尹便上呈奏折,參奏永安王李應雖轄封地,卻坐視災情不理,貽誤賑災時機。

朝中眾人觀這道奏折,第一反應不過是以為,此乃河南府推諉責任之舉。畢竟,朝中人消息靈通,又擅揣測聖心,他們皆心知肚明,當時李應就藩乃是因他為燕帝所不喜,並非燕帝對他委以重任。試問如此這般,他在封地內又有何權力可言?

而至於李應當時就藩的原因,有傳言說是因他開罪了承平公主,也有傳言說是燕帝借口要削秦王的兵權。不過這並非是今時今日之重點,也就無人去深究了。

但既然河南府推出了李應這個出頭椽子,京中自然沒有不去深查的道理。這不,上秉李應無詔離開封地的折子已然發出,只不過李賡在其中周旋,費了些心思,暫且將其壓了下來。

不過,在李梵清看來,李賡不過壓得住一時而已。只要李應陳兵潼關之事東窗事發,李應便無退路可言,定然索性起兵而反。

照他們原定的計劃,此乃裏應外合之舉,然而李賡如今逼宮之計難成,更莫談他原本還想將“毒殺”燕帝之舉嫁禍到李梵清頭上的癡心妄想。

李賡算盤落空,眼看著還要被李梵清反將一軍。換李梵清是李賡,也咽不下這一口氣。但眼下,能見李賡心中不快,李梵清自是舒坦萬分。

李梵清心中暢快,應在她今日衣著上,那石榴紅鬥篷上的團牡丹花紋樣都顯得恣意張揚了不少。

積雪滿檐,天地一白,李梵清立在含象殿外,便是其間唯一一抹艷色。

算起來,拋去她“不在”長安的那段時日,其實她也有許久未曾單獨面見過燕帝了。李梵清也不得不承認,縱然她並不完全相信李賡的挑唆,但他那日對她說的話,也確實在李梵清心中埋下了猜疑的種子。

李梵清也只能寬慰自己,畢竟她與燕帝終究不是尋常人家的父與女。她確實也需要時刻提醒自己,燕帝除了是她父親之外,更是帝國的皇帝。

李梵清步入殿內,感受到一陣暖意融融,遂解開了鬥篷,遞與了李元甫。她餘光輕瞥了一眼禦座之上的燕帝,見燕帝正專心批閱著奏章,似乎並未發覺她的到來。

李梵清神情淡淡,依禮上前,向燕帝行了君臣跪拜之禮,口中仍不忘說著那些年年如舊,老掉了牙的賀詞。

燕帝擱下奏折,開口說了句“免禮”,依然是李梵清所熟悉的語氣,莊嚴渾厚中帶著一絲肅然,一聽便似天然的上位者。

“清減了些。”燕帝掃了李梵清一眼,隨後又低下了頭,提著禦筆在奏折上寫寫畫畫,“又為情所傷了?”

李梵清無聲地張了張口,可最終卻還是將未出口的話語化為了幾不可聞的嘆息,於空蕩蕩的大殿中消散至無跡可尋。

她的父皇,兩鬢斑白,比她上回所見,足老了有十歲。

燕帝見李梵清未答話,以為她當真情傷,擱下了筆,又開口絮絮勸說道:“裴積玉性子溫厚,倒是你,嬌蠻任性,得理不饒人。這回定又是你鬧著要和離罷?”

李梵清聞言一怔。她見燕帝神色認真,不似與她說笑,心中不由為之一沈。

“如意,阿耶能替你做主的日子可能不大多了。你如今也大了,處事不可總由著自己的性子,若阿耶有朝一日不在了……”

“父皇?”李梵清的聲音一顫,音調也不由高了三分。

“如意。阿耶自己的身子,自己明白。正如日暮西山,氣息奄奄,又如逝水之一去不返,不可追矣。”燕帝摩挲著指間玉扳指,聲音沈如深水,“便是沒有李賡那個混賬,亦不過是這兩三年間的事。”

李梵清見燕帝話已至此,心中也知,便是她再舌燦蓮花,說些他調理幾年便可恢覆如常的漂亮話,於此刻也不過是無用之功。

李梵清定了定心神,亦冷靜道:“父皇不打算治李賡的罪?”

燕帝嘆道:“多事之秋,朕也是無暇分神。況且……”

“父皇也吃不準如今他麾下羽翼究竟幾何?”

燕帝無奈道:“雄鷹年邁,而雛鷹羽翼漸豐,自會開辟一番天地,取而代之,這亦是天道在提醒朕。”

“父皇。”李梵清攥緊了拳,掌心被指尖一刺,生出一陣鈍痛,“天道並未規定,這一片天地,只能有他一只雛鷹罷?”

燕帝目光精銳而矍鑠,落在李梵清的身上,個中意味不言而明。

除夕日,城中解了宵禁,至入夜後,長安城中一片鼓樂歡鬧,朱雀大道熙熙攘攘,一派盛世模樣。

燕帝披了大氅,親登了丹鳳門城樓,說是與民同樂。他一雙風霜眼,望著滿城喧囂,一片燈海亮如白晝,心間一時五味雜陳。

他從入主東宮始執掌政務,至如今也有二十餘年,為這太平盛世,一路也從青絲熬至了華發。許是人至暮年,燕帝近來也時常在想,待他龍馭賓天後,史書工筆會如何評說他。他這些年來,有功也有過,若是功過能相抵,其實也不過是史書中一無甚特別,政績平平的統治者罷了。

燕帝回想起初登大位時,自己何嘗沒有過保盛世太平的初衷。只如今自問,是否做到了昔日承諾時,燕帝卻覺,心中仍是有愧。

過了亥時,李梵清實不願與李賡在宴席上做出一派姊友弟恭的模樣,索性又借口酒醉,從宮中夜宴上抽身逃脫。

她乘車歸公主府時,腦海中總不斷浮現起丹鳳城樓上,燕帝那帶著絲落寞的側臉。這一日,是李梵清第一回 從燕帝臉上,讀到“力不從心”四個字。她後知後覺地發現,從前被她視為無所不能的父皇,如今已是垂垂老矣了。

李梵清忽地憶起去歲除夕時,酒至酣時,燕帝於夜宴上還吟誦著“老驥伏櫪,志在千裏”的章句。而如今不過轉瞬一年時間,卻仍逃不過生老病死,無常變幻。李梵清似乎明白了幾分,為何英明神武如秦皇漢武,也會拼求一個虛無縹緲的長生。

只是可惜,人間未有長生,天亦從不假年。

李梵清踏入垂香院時,恍眼間,見屋中似有燈火,腳下不由為之一滯。

正是李梵清楞神之際,只聽屋門一聲吱呀,打破這一夜靜寂。裴玦身披錦裘,提燈步出,正遇李梵清於風霜星夜中翩然歸來。

“先生何以在此?”李梵清微微歪著腦袋看他,唇邊掛著絲淺淺淡淡的笑。

“尋妻不遇。”

“那現在遇著了嗎?”

裴玦亦抿了抿唇,笑答她道:“幸甚至哉,恰逢其會。”

如墨夜色,一朵榴紅牡丹紅艷勝火,於晚風凜冽裏,奔向裴玦懷中,直將兩顆心都灼得滾燙。

天邊外,煙火如流星,帶著一聲驟響,在夜空中瞬間綻開,亦照亮李梵清眼底一片柔情。

李梵清與裴玦行至廊下,相依而坐,自廊下觀完了這一場太平煙火。

“回府的路上,我在想,如若我能活到四十歲,那我們還可相依二十載,共度二十個除夕。”

“我從前覺得二十年很長,可今日我卻發現,一年、十年、二十年都只不過是一瞬間。”

“原先我並不信神佛,也不明白世人為何會有求於那一尊尊無心無情的泥塑之像。”

“如今我卻明白了。”

裴玦心中微動,垂下眼簾,偏轉過頭,望著枕在他肩頭的李梵清,低聲問她道:“明白什麽了?”

“原來這世上當真有人力不可求得。”李梵清惋惜道,“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我亦是第一回 盼望,人當真能有來生。”

“來生渺茫不可期。無論餘生十載、二十載,裴玦只願,此生可與李梵清相攜相伴,長相廝守。”

李梵清被裴玦一語點醒,粲然一笑,更比天邊煙火絢爛昳麗。

一切有為法,應作如是觀,如是方才得自在。

作者有話要說:

氛圍太好,很想在這裏就完結,但還有些東西沒交代,所以明天才是正文結局。

[註1]“老驥伏櫪,志在千裏”:出自東漢·曹操《步出夏門行·龜雖壽》。

[註2]“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出自《古詩十九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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