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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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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屬呈上簽有李梵清與裴玦姓名的和離書時,李應也不由地驚了驚。裴玦恨不得早日和離他是可以想到的,只是他想不到,李梵清竟然也會如此幹脆。

“這當中不會有詐罷?”李應拈著這份和離書,皺著眉,滿面惑色。

只見下屬擺了擺頭,十分果斷,立即便答他道:“承平公主初初見到裴二郎時,屬下聽公主語氣,還算快悅,但裴二郎待承平公主卻是冷淡的緊。”

李應忍不住打斷,點評道:“這倒也不出奇。聽聞她與裴二上回去臨淄王府暮秋宴時,裴二都未拿正眼瞧過她,話都未與她多說一句。”

“再後來,應是裴二郎拿了和離書出來,公主與裴二郎皆不發一語,屋子裏靜了好久。”

“會不會是……”李應朝下屬比了個手勢,示意下屬,會不會是李梵清與裴玦想防著他們,便借手勢與暗號交流。

“屬下也留了心眼,刻意留意了公主的舉動,但並未見她與裴二郎有旁的交流。”

下屬默了半刻,在心頭回憶了一番,將方才守在裴玦門外聽到的話,一一同李應交代道來。

卻說方才,李梵清從裴玦手中接過了他手書的和離書,一頁薄薄的白紙,落在她手中仿佛有千鈞之重。

裴玦一貫擅寫楷書,字字如珠璣寶玉一般,飽滿中又見筆力之渾厚圓融,這封和離書亦不例外。

李梵清默讀著上頭的文字,開篇不過是些套話,敘著夫妻之義,不外乎前世因、今世果;而其中則述起她與裴玦之間其實並無情意,不過勉強結合,本無秦晉之同歡,更有參陳之別恨;最末處,仍見裴玦君子之做派,他以山河日月為憑,願二人分離後,都可另覓姻緣,如魚得水,如馬馳丘。

李梵清將這封和離書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饒是她從不自詡記憶極佳,眼下也幾可將這封和離書上的文字記誦。

李梵清擡眼看他,語氣也冷了三分:“文采斐然,不愧是裴二郎的手筆。”

“公主可還有需要補充的?”

李梵清攥著和離書一角,輕輕地搖了搖頭,又道:“但本宮還有三個問題,須請裴二郎答上一答,替本宮解惑。”

“公主請問。”

李梵清的手指敲在他桌角,過了半刻,她才開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可有人逼迫於你?”

裴玦沒有看她,卻脫口而出道:“無人逼迫,是我自願。”

李梵清似不甘心,又問道:“何時打定與我和離的主意的?”

裴玦答道:“我從未想過要與公主長相廝守。”

“從未?”

“從未。”

李梵清微微偏著腦袋,想在這逆光裏將裴玦的神情看得更清楚。可李梵清卻在這一刻忽然覺得,她曾以為的走進了他的心門,卻其實,從未看清過這個人。

“失望嗎?”裴玦見她久未開口,倒是當先打破了沈寂,問了她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失望嗎?李梵清在心底再度反問了自己一遍,腦海中卻得到了另一個答案。

也許他今日說的這些,並不是他為瞞天過海而提前編排好的說辭。

“公主,我失望的次數,遠比你多。”

李梵清眼睫眨動頻頻,終不至落下眼淚來。她深深地呼了口氣,在那一瞬間,她的心中飛閃過無數的聲音與念頭,如吉光片羽般。譬如她曾問過裴玦,心意赤忱否;又如她曾試探過裴玦,可知“山有木兮木有枝”後頭四字為何。

她想要伸出手抓住其中的一絲一片,可卻在裴玦話音剛落的那一刻,頓時化為了飛灰。

但其實,這卻也是她早已料到了的結果。她食言了,而他再一次失望了,本就合情合理。

正如裴玦所說,他失望的次數,遠比她失望的次數來得要多。李梵清很想猜度,在裴玦等她的這段時日裏,每日都在想些什麽,可很快,她便不願再去深想。

左不過是在滿懷希望裏失望,又在失望裏點燃一縷希望,最終油盡燈枯,不再想失望,索性也不願有希望。

李梵清垂下眼簾,提起先才裴玦擱下的筆,正要落筆時,卻聽裴玦問她道:“公主的第三個問題呢?”

“不重要了。”李梵清頓了頓,似憶起了什麽,繼續道,“我想起我曾經欠過你一回,這次,就當是我還恩了罷。”

裴玦的憶海翻湧,終於,他大浪淘沙,從一隅角落裏翻出了那一日在臨淄王府的舊憶。

“那裴某與公主……”

“兩清了。”

李梵清在和離書上落筆,一筆一劃,寫得極為認真,全然不似她平日裏那潦草的筆風。寫罷後,李梵清將手中筆遞給了裴玦,望著他在自己的姓名旁,同樣是一筆一劃地,書下了“裴玦”二字。

不等裴玦將紅泥奉上,李梵清已咬破了食指指尖,朝著和離書上便是一印。

“你將和離書拿給李應,他自會派人護送你回長安。”

裴玦不語,只捧著和離書,朝她最後點了點頭。李梵清未再回應,轉過頭,推門離去。

她離去時,北方卷著今日潼關的第一片雪花,飄然而落。

那雪花輕若飛絮,落地便化為了塵泥,一如他與李梵清之過往,消散如煙。

李應聽完下屬的稟報,斷定李梵清與裴玦二人此番的的確確是徹底離了心後,心情也松快了不少。

不單單是他與李賡所謀大事更進了一步,他覺得他同李梵清之間,或許也多了那麽一分機會。

李應尋著李梵清時,她正立在潼關西城門上,身上僅披了件單薄的玄色鬥篷,一動不動,如同一尊櫛風沐雨的石像。

“原來多情之人也會有傷情之時。本王今日也算領會了一二。”李應幹巴巴地拊掌,似敬服李梵清,又似在嘲笑李梵清。

李梵清唇角輕扯,不鹹不淡道:“王爺弄錯了,本宮可一向是‘專情之人’。如王爺這般的,才算得上‘多情之人’。”

“公主也弄錯了,本王並非‘多情之人’。若硬要說的話,倒是‘薄情之人’來得更為貼切。”李應想伸手替李梵清拂去鬢上飛雪,卻被李梵清下意識地躲開了去。

李梵清睨了他一眼,嘲他道:“那王爺對本宮倒是難得深情。”

“本王只是可惜公主的專情付錯了人。”

李梵清輕嗤道:“本宮今日傷情,王爺應當十分樂見才是,不必假惺惺了。”

“本王真心實意,何來假惺惺?”李應瞥了一眼她指尖,關切道,“你手上怎麽傷了?可要替你請個大夫?”

李梵清低頭掃了一眼,正要開口,腦海中卻閃過一個念頭。

“小傷而已,不必了。”李梵清將右手往鬥篷中收了收,面上有些不自在,轉了話題,“你何時派人送他回長安?”

“現在。”李應自然明白李梵清口中的“他”指的是誰,“恰好,就是那輛馬車。”

李梵清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風雪山林作背景,一輛馬車緩緩駛出城門,終於她目光盡處消失。

那一刻,她心無雜念,惟願裴玦此一行能平安歸長安。

確保裴玦的平安後,李梵清便遣了獨孤哲先行一步,替她向仍在途中的公主儀仗傳去消息,以便接應。

李梵清心如明鏡,即使李賡已令她與裴玦離心,但他肯定也不會希望她即刻自潼關歸長安的。

她雖說心中傷情,但展現在李應面前的那些,有八成都是她故作姿態,故意表現的。

這點其實騙不過李賡,但好在她面前的人是李應,以李應那個腦子,李梵清相信,他肯定是信了個十分的。

而此刻只消李應信了她是因情傷而遁走洛陽,李梵清便可於途中借沈寧金蟬脫殼,再回長安,殺李賡一個措手不及。

快馬三日,李梵清趁著夜色,一路抄近道,終於宵禁前最後一刻,趕回長安城承平公主府。

為掩人耳目,蘭槳與張得意皆被李梵清安排去了洛陽。眼下李梵清親信的幾人中,唯有桂舟留在了公主府。

桂舟扶了李梵清下馬,饒是桂舟平素不如蘭槳心細如發,此刻也明顯發現,李梵清身上發涼,一張臉也白得駭人。

“公主……哎,這可如何是好啊?”桂舟本想說請太醫,可眼下“承平公主”並不在長安城,無論是往宮中請太醫還是往坊中醫館請大夫,都可能會走漏風聲。

李梵清強撐著身子,額上已冒了冷汗:“無妨……只是連夜趕路,著涼了。”

桂舟此刻又急又氣,可她又不敢怪責自家公主不惜著身子,便只能狠狠瞪了一旁的獨孤哲一眼。

獨孤哲不好上前扶著李梵清,又見此刻有婢女上前幫著桂舟攙著李梵清,他便只得亦步亦趨,跟在幾人身後,無奈地撓了撓後腦勺。

公主發了命令,不要命、發了瘋似的往長安趕,他這做下屬的哪勸得動?

“要不去請竇姑來罷?”獨孤哲想起那夜竇姑替裴寅包紮了傷口,那今夜再給李梵清寫個驅寒的方子應也不在話下。

桂舟想了想,此刻也別無他法,便點了頭,替獨孤哲指了竇姑住的院子,讓他去請竇姑來垂香院。

竇姑才踏進了李梵清的屋子,便嗅得暗香中似隱含一股血腥氣,心下頓感不妙。她立馬疾步上前,探了探李梵清的脈象,又忙令桂舟去脫李梵清的下褲。

桂舟還未全然除下李梵清衣物,觸手處便已覺一片濕濡。

“姑姑……”桂舟顫巍巍抽了抽手,果見手中已染上一片殷紅之色。

“壞了,公主這是小產之兆!”

半清醒半昏迷之間,李梵清聽得一個朦朦朧朧的急切之聲,旁的詞她都未聽清,只聽清了一個字眼。

小產。

卻不知為何,李梵清聽到這兩個字的一刻,見印證了她在潼關城頭的那個猜想,她眼下反倒輕松了不少。

李梵清靈臺間又冒出三三兩兩的念頭,不等她理清,便已陷入了一片虛無之境。

作者有話要說:

一些小虐,下章和好。

[註]和離書部分內容參考敦煌放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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