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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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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雲低,飛雪急,連天十裏,漫漫無際。

李梵清披一暗銀滾絨邊風帽,立於院中,與雪天雪色幾乎融為一體。

“不知公主今日大駕沈府,微臣來遲。”沈靖昨夜宿在衙門未歸,是府中傳話說承平公主微服前來,要見沈將軍,沈靖這才匆忙趕回了沈府。

卻不知為何,沈靖趕回時,這位金昭玉粹的承平公主卻立在這大雪天的院中,吹著風雪,還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

沈靖唯恐怠慢李梵清,便要請她入書房內密談。

李梵清眨了眨眼睛,不知雙眼是被風雪迷住,還是她本就忍不住要落下眼淚來。

“你這匾額,是虞子遜寫的罷。”李梵清佇立原地,一步未動,只昂首看著那塊寫有“以書作劍”的匾額。

虞讓初學行草時,臨得是王右軍的帖,但寫到最後卻漸漸自成一派,一筆一劃皆是他自己的風格。這匾上最後一個“劍”字,收筆時如劍鋒般鋒芒畢露,雖沒有落款,但李梵清絕不會認錯。

“是微臣多年前得世子賞賜,竟不知,原是大公子所寫。”沈靖臉上一副恍然,可心下卻不由暗自驚嘆李梵清眼力驚人。

或許也不僅僅是眼力驚人。沈靖是知道李梵清曾與虞讓有過婚約的,他原只當是燕帝出於朝堂局勢的考量,才賜下了婚約。今日沈靖卻發現,李梵清與虞讓之間,或許並非是簡單的政治聯姻。

隔著風雪幾重,其實沈靖看得並不分明。他不敢確定,李梵清眸間那抹晶瑩,是雪花化於她雙睫,還是她落下的眼淚。

李梵清擡頭,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沈靖面上劃過,卻是一語未發,只提步走進了書房。

一個能一眼點破認出罪臣的字跡,一個又堂而皇之地將罪臣所書的牌匾掛在書房之外。李梵清以為自不必與沈靖再打啞謎,可直接開門見山。

“貿然前來,本是本宮的不是,冒昧了。”李梵清取下風帽,“實在是事出緊急,必須求沈將軍之援手。”

沈靖自然連連稱“不敢”,對李梵清道:“公主為小女辟了一條生路,微臣本就感激不盡。此番公主有所求,微臣自是赴湯蹈火,在所難辭。”說罷,沈靖便要跪下向李梵清叩首。

李梵清伸手,虛扶了他一把。她本就不喜歡這等虛禮,何況她今日前來也並不打算以恩相脅。

“沈大娘子服過密教聖藥,七日後自會轉醒,屆時本宮會親攜她往洛陽暫避。”李梵清瞥見沈靖面上訝色,依然自顧自繼續道,“本宮此行往洛陽,暫不知歸期。但長安有一要緊事,須交托於將軍。”

“公主請講。”

“本宮於終南山上有一處別業,別業內暫住了四位故人。只是,本宮即將離京,恐怕顧不得她們的安危。便想著,要尋一可交托之人,好好照看。”

沈靖聞言一凜。能得李梵清冒風雪前來交托的故人,身份定然非等閑。

見沈靖不語,李梵清唇邊一笑,故意問道:“沈將軍不問問,這‘故人’是個什麽身份?還是說,其實沈將軍心裏已經猜到了幾分?”

沈靖沈吟片刻,索性也直白猜道:“……是,晉國公府故人罷?”

“將軍待晉國公世子,亦是一片赤膽忠心。故而非是將軍,本宮不敢交托。”李梵清恭維他道。

“公主言重了。”提起虞湧,沈靖眼周也不由地微微泛紅,“當年世子被奸人所陷害,微臣立過誓,定要替世子、替晉國公府沈冤昭雪!幸而上蒼有眼,國公府還有人幸存於世,微臣自當義不容辭!”

“本宮自會替晉國公府,掙回公道。”李梵清亦鄭重道,“將軍篤定先世子被奸人所陷害,可是有何不為人知的線索?”

“……並無。”沈靖嘆道,“世子治軍雖嚴,賞罰分明,但待我們這班親信一向極好。朝中說,世子乃是因身邊親衛口供及書信,坐實了通敵叛國的罪名,這如何可能!”

李梵清道:“本宮近來倒是有一猜測。正想說與將軍,讓將軍幫忙參謀一二。”

沈靖被李梵清吊起了胃口,自然點頭,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其實李梵清也有幾分心虛。她口中說猜測不假,但她更多的是要借這份“猜測”引得沈靖替她賣這一回命。

李梵清揚了揚眉毛,斟酌著言辭,將陷害晉國公世子的帽子,戴到了李賡的頭上。

她模棱兩可地說了幾個理由,作為她懷疑李賡的猜想。最顯而易見的,便是這回派人包圍終南別業的,乃是李賡無疑。

“……若照公主所言,代王確實有誣陷世子的可能。”沈靖聽了李梵清的猜想,也在自己心中種下了懷疑的種子。

在沈靖的猜想裏,代王見李梵清與晉國公府聯成一線,而晉國公世子虞湧手握重兵,代王自然不可能坐得住。

見他已然走入了自己的陷阱,李梵清十分樂見其成,也就不會點破其中謬處。

彼時燕帝恐怕壓根沒考慮過要立李梵清為皇太女,那時的李梵清與李賡之間自然也就不存在任何的競爭關系。

在李梵清想來,若說此事乃是李賡所為,也多半是因為李賡揣度出了燕帝對晉國公府的忌憚,為討燕帝歡心,遂急於求成,替燕帝將晉國公府連根拔除了。可倉促除了晉國公府後,大燕卻落得個無人可用的局面,鄯州一戰也因內鬥的緣故,敗於邊陲小國吐谷渾,而這一仗的戰敗著實讓燕帝追悔莫及。

興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才讓燕帝改了立李賡為儲的心意。

如若有一日,燕帝要替晉國公府翻案,他身為帝王,自不會有錯,那李賡便是他最好的代罪羔羊。而李賡又如何會心甘情願地替燕帝擔下這個罪名呢?

所以,李賡與燕帝之間,一觸即發。

不過,李梵清是不會將這番猜測全盤說與沈靖聽的。以他對虞湧之忠心,李梵清怕沈靖對燕帝也生了反心,屆時壞了她的計劃,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於公而言,燕帝在這一事上確有錯處,便是李梵清也不會否認,可比起李賡,眼下更是保皇的時機。而於私的話,如若李賡與燕帝之間必有一鬥,那李梵清便索性看螳螂捕蟬,自己則做秋後黃雀。

李梵清與沈靖初步商定了幾日後終南別業的部署,又定下了攜沈寧去洛陽暫避風波的日子,便趁著黃昏將至,離開了沈府。

她說她會親攜沈寧去一趟洛陽,倒也不是為安沈靖的心,她確實會東行一趟,不過目的地卻不是洛陽。

今日李梵清去沈府前,又收到一封無名信,要她親出潼關一趟。

這等無名信,無名無來由,等閑是送不到她手上的。然而,隨信附送的,還有一塊鳳首玉玦。

李梵清認得出,這塊玉玦是裴玦隨身之物。

其實她也是後知後覺才憶起,這塊玉玦是她第一回 同裴玦相見時,詢問他名姓,得知他名中有一“玦”字時,贈給他的。

或許說“贈”字並不那麽貼切。彼時她嬌縱傲慢,目中無人,這塊玉玦或許更像是她“賞”給裴玦的。

卻不想,便是這樣一塊她當時以為是隨手恩賞之物,裴玦卻待之如珍寶。

李梵清輕喟,她自問她待裴玦之情意,與裴玦待她的相比,恐怕十中之一都比不上。

易地而處,若是她置身險境,裴玦定會拋下一切,前去解救她。而她呢?她左思右想,瞻前顧後,將一切都安置妥當後,把裴玦放到了最後。

這其中固然有她權衡過後,以為裴玦並不會有性命之憂的緣故,但若要較起真來,是不是也因為,其實裴玦在她心裏並沒有那麽重要。

李梵清從懷中取出那塊鳳首玉玦,置於手中摩挲。玉玦上還有一段餘溫,它也確實在李梵清懷中偷得了片刻溫存;可在這寒冬臘月裏,只要李梵清放開手,僅這一段淺淺淡淡的溫度,不知何時便會消散於冷情的北風之中。

如果她是裴玦,此刻心中會作何想呢?李梵清自嘲地笑了笑,想起她於灞橋水岸送別裴玦時,她與裴玦看似已是兩心相知,看似她不會再做先放手之人,可到頭來,她好像還是食言了。

裴玦對她,一定很失望罷。

“公主!”

“何事?”李梵清鮮少見蘭槳如此焦急失態,也不由將先才的傷情拋在了腦後。

蘭槳忙道:“陳貴妃從宮中傳來的消息,說近日陛下龍體微恙,貴妃怕……”

李梵清聞言一怔,追問道:“消息可確切?李賡的動作怎會如此之快?”

“陛下眼下無憂,不過貴妃謹慎,怕此刻多事之秋,代王會有行動,便托人傳了消息與公主。”蘭槳繼續解釋道。

李梵清這才心定。不論李賡是不是想就此機會一舉逼宮奪位,但陳貴妃的消息確實也提醒了她。

潼關之行,確實極有可能是李賡為逼宮奪位,對她施的調虎離山計。她當然可以坐鎮長安,巋然不動,可如此這般,便是舍了裴玦。

她不願做那心狠之人,更貪得無厭,想二者兼得。

李梵清的手指叩在了幾案邊緣,發出“篤篤”輕響。

按說沈靖作為左監門衛將軍,最適合替她拱衛宮城,但終南別業那頭,她也不敢交托於旁人。

如今只一個陳貴妃在宮中,若是宮城有變,定鎮不住李賡與崔妃。

她須得為陳貴妃再尋個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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