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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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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還是被你說中了。”李梵清心不在焉,在棋枰上隨手落下了一枚黑子。

裴玦不動聲色,擺下白子,將李梵清的一角黑子蠶食殆盡。李梵清望著裴玦輕輕巧巧地將她的黑子移出棋局,不由又嘆了一聲。

“心不寧,贏不過你,不下了。”李梵清將掌心幾枚白子放回盒中,棋子激蕩,發出“嘩啦”似流水的聲響。

裴玦學著李梵清慣常的動作,手指輕輕點在棋枰上,問她道:“陛下為何會同意?”

李梵清攤了攤手,無奈道:“我探了宮中的口風,就只說那日崔妃同父皇提了一句,再不過幾日,父皇便下了旨賜婚。”

“先前陛下同你明示過,不會將沈大嫁與代王?”

李梵清點了點頭。午後裴玦剛回公主府時,李梵清便將這件事同裴玦裏裏外外交代了個清楚明白。

“那便是如今情形變了,陛下有了必須賜婚的理由。”所謂崔妃說合不過是個幌子,關鍵還是在於燕帝自己有意。

李梵清又揀了枚棋子在掌心摩挲把玩,聽了裴玦這話,她不覺凝眉道:“是必須替代王賜婚,還是必須將沈大嫁人?”

“興許都有呢?”裴玦信口道,“你是如何想的?”

李梵清卻反問道:“我先前有同你說過,我父皇有意立我為皇太女嗎?”

“未曾說過。不過我觀朝中上下,心中也是有數的。”

從前世人只當燕帝寵愛承平公主是因文貞皇後的緣故,所謂“承平公主有望被封皇太女”的傳言,也不過是世人口中的一句玩笑,只為彰顯承平公主之地位與旁的公主不同罷了。

但經了大燕與吐谷渾和談這一遭事後,有心之人多多少少知道,承平公主在其中穿針引線,起了不可小覷的作用。若非如此,為何之前本是鐵板釘釘的和親之事就此作罷了呢?

插手軍國大事,若是沒有燕帝的首肯,便是承平公主再得寵,此舉也是僭越。

至此,承平公主的地位已是不言而喻。

更不必提,傳言中永安王因酒後失德得罪承平公主,後被遣回封地,而永安王之父秦王亦因此受牽連,失了隴西軍權。

“所以,照父皇對我的態度,即使是必須替代王賜婚,父皇也不會替他擇沈大為王妃。”

“可你先前亦說過,代王性好男子,陛下若將沈大賜給代王作王妃,豈非與沈將軍結仇?”

李梵清不以為然道:“只不過在我們眼中看是‘結仇’罷了。在外人看來,這就是立儲的訊號。父皇如今並無嫡子,若要立儲,當先考慮的便是長子代王;而沈其南眼下亦是聖眷濃厚,他的獨女本就是一家有女千家求。如此一來,這立儲紛爭便如撥雲見霧一般明了了。”

裴玦未及時接她的話,只在心中默想,若當真如李梵清所言,燕帝拿著皇太女的位置吊著她,而後用完即棄,的確是不大厚道的。

“假若當真如你所猜測的這般,陛下如今改了主意,要立代王為皇太子,你當如何?”

李梵清亦未料想到裴玦會直接問及她的野心。她掌心那枚棋子已被她把玩得溫熱,可任由她擺布,或是扔回棋盒,待它漸歸於寒涼;亦或是繼續留待在她掌心,由她再做安排。

“不怪人人都想做執棋人。”李梵清攤開手心,向裴玦展示自己手中那枚棋子,“做人棋子的滋味的確不好受。”

裴玦道:“陛下已將你架到了這個位置上,你本就無退路可言。”

李梵清輕“嗯”了一聲,在棋枰上尋了個空位,將手中那枚棋子落了下來:“你瞧著我如今可還有勝算?”

裴玦將李梵清那枚黑子周遭的棋子悉數掃到一旁,又拿了些黑子與白子在手心,似要替李梵清擺出一副八卦陣。

“你最大的勝算不就是我嗎?”裴玦自信道。

李梵清笑罵了他一句,裴玦也斂了笑容,繼續擺著棋子,肅然道:“他與沈將軍綁上了一條船,你亦綁上了裴氏這條船。若真要爭什麽,你自是不輸他的。”

李梵清揚眉道:“可沈其南是武將。”

“隴西邊軍還有虞氏的人。加上你曾與虞子遜有婚約,而他們又對晉國公府舊案心有疑慮,你若想要這些人替你賣命,自也很好收買。”裴玦在李梵清的黑子旁接連擺上了兩枚棋子,“再說,你同吐谷渾的元氏不是還有些情誼嗎?”

情誼歸情誼,端看要如何利用。裴玦到底並未細說要如何利用,畢竟若扣上個通敵的帽子,李梵清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許是裴玦的話給了李梵清以底氣,她今夜睡得極是安穩,一覺到天明。

“你今日入宮?”

裴玦醒時,臥榻之側餘溫也已涼徹。他趿著鞋,披了衣袍起身,繞過屏風時,見李梵清正坐於銅鏡臺前梳妝。

廣髻上十二支花釵,端的是謹嚴莊重;身上又著胭脂紅滿繡牡丹外衫,更添一抹輝煌。不消裴玦深思也知,李梵清今日定是要入宮一趟的。

李梵清應了裴玦一聲,又道:“父皇昨日賜婚,我今日也算有入宮的名目。”既是入宮,自少不得要去拜見燕帝。

裴玦的眉間浮現出一抹憂色,他沈吟半晌,才開口道:“若陛下……”

李梵清道:“無論父皇同我交代了什麽,那皆是父皇自己的打算。如今重要的是,我們的打算是什麽。”

見李梵清主意已定,裴玦也無需再多言,只半開玩笑地同她說了句,今夜莫要再宿在宮中,他還等著她回來後扮女山賊欺壓他。

李梵清乘車入宮,徑直便往崔妃所居承鸞殿去。她來得也巧,正遇上代王李賡也在承鸞殿中,同崔妃商議納妃之細節。

崔妃未料到以自己同李梵清的交情,李梵清會親自入宮送禮。她此刻有些回不過神,更覺受寵若驚,只得手忙腳亂地吩咐承鸞殿中宮人,擡禮的擡禮,伺候的伺候。

比起崔妃見她的錯愕,李賡見到李梵清時,那副神情明擺著就是意料之中,無半點驚詫之意。

李賡向李梵清行了禮,李梵清面上帶笑,亦朝他點了點頭。只她心中卻想,李賡這是打算與她攤牌,索性連裝都不裝了?

李梵清落座,以眼尾餘光輕瞥了李賡一眼。

李賡在皇子中行三,不過因著燕帝的長子早亡、二子亦早夭的緣故,他如今倒成了長子,端的是氣運之人。

李賡模樣生得與燕帝並不相似,倒是更似他母妃崔妃。雖說崔妃如今是徐娘半老,但年輕時容色也只是遜於文貞皇後獨孤氏兩三分罷了,是以李賡的模樣其實生得並不算差,只是較之旁的男子要陰柔了些。

不過倒是符合他那特殊的癖好,聽說他在床上也是在下面的那個,李梵清暗想道。

只可憐沈寧了。守活寡不說,若有朝一日李賡當真要與她相爭,定會強逼沈寧替他生下個子嗣,然他自己卻是個不中用的,不知道李賡又會使出怎樣的陰狠手段。

李梵清不知這賜婚當中究竟有怎樣的因由,只是她回想起沈寧來找她的那一回,其實她如今對沈寧的印象倒不算差,甚至因著裴玦還對她心存了些愧疚之情。就算沒有爭位這重關系,李梵清也不願她好好一個女子,餘生便斷送在李賡這樣的人身上。

李梵清無意在崔妃宮中久坐,強擠出些笑意,恭賀了一番李賡納妃之喜後,便借口要去向燕帝請安,就此離去。

她步出承鸞殿還未有多遠,便被李賡自身後叫住。

“賡亦要往含象殿同父皇請安,正好與皇姊同路而行。”李賡朝她作揖,倒是給足了李梵清面子。

李梵清斜睨了他一眼,不客氣道:“皇弟自知自己是個什麽樣的情況,何苦要害了人家好生生的女子呢?”

李賡故作奇異道:“皇姊這話是什麽意思?”

見李賡與她裝傻,李梵清倒也不點破,只意有所指道:“皇弟心中明白便可。既是無心於沈娘子,又何苦求娶?”

李賡道:“皇姊如何知道賡無意於沈娘子?自臨淄王府與沈娘子遙遙一見,賡便日夜牽腸掛肚。只後來聽聞,沈娘子要與裴二郎議親,這才暫且放下了一段隱秘心思。卻不想,峰回路轉,賡竟還有機會與沈娘子再續前緣。說起來,還多得皇姊做了這個‘惡人’。”

李賡故意將“惡人”二字咬得極重,有心將李梵清一軍。李梵清卻也不是個吃素的,見他言辭囂張,她自也不客氣回他道:“那這般說起來,皇弟確實是得好生感謝感謝我這個做長姊的。不知皇弟打算如何來謝我呢?”

“世人皆說沈娘子情鐘於裴駙馬,如今賡納沈娘子為代王妃,幫皇姊一堵悠悠眾口,如何不算謝禮?”李賡說罷,朗聲一笑,又留與李梵清意味深長之眼神,好不猖狂得意。

李梵清卻也不惱,只冷然一笑,勾著唇角道:“何訾是你的手筆罷。”

李賡不疾不徐,抖了抖衣袖,並未回答,卻又已然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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