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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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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梵清輕“唔”了一聲,算作回應。

其實她不是不知道西院那些人有打聽她行蹤的習慣。這等事雖說是被明令禁止的,但即使是在後宮之中,那些宮妃也少不得要打聽燕帝的行蹤,屢禁不止。日子久了,燕帝大約也覺得,若教這些妃嬪知道他每晚宿在哪,或許也能消停些許,後來索性也就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上行下效,李梵清自然也就學著燕帝對此事的態度,也從未管過這些人如何打聽她每夜的去向。

張得意貪財她自然也是知道的,西院那些人每每想探詢她的蹤跡,都是拿銀錢買通張得意才得的消息。畢竟張得意是她身邊最得臉的內侍,從他口中得到的消息自然是最確切的。

裴玦見李梵清久未開口,心下已猜到了她對此事的態度。這等事在公主府或許本就是稀松平常之事,甚至本就是李梵清放任自流,有意為之。

裴玦不著痕跡地別過臉去,一顆心沈向深海,不由暗自自諷,這卻是顯得他似個局外人,多管閑事了。

“本宮知道了。由下月起,張得意罰俸半年;至於蕭子山……禁足西院半年罷。”李梵清又看向裴玦,“你們先退下罷,本宮有話要同駙馬說。”

承平公主金口玉言,張得意與蕭沖不敢求情,此番也只能是自認倒黴。在場之人皆十分知情識趣,懂得察言觀色的道理,不等李梵清話音落地,便已向二人行了禮,魚貫而出。

李梵清坐於主位,擡手示意裴玦也入座,說道:“他們慣了打聽我的行跡,這我是知道的。不過如今你來了,想立這個規矩也未嘗不可。”

裴玦皺眉道:“規矩倒不是最緊要的。我只是想到先前何訾之事,似乎還沒有個結果。”

李梵清亦正色道:“你是指何訾是被誰收買利用?不該是長公主嗎?”這事過去了許久,她早默認幕後之人乃是李舜華,倒是未曾細究過何訾究竟是如何從臨淄王府手下逃脫的。

“長公主起了算計你的心思,也是在她知道有和親之事之後,可何訾之事事發卻遠在二月裏。她如何能未蔔先知地救下何訾?”裴玦憂道,“如意,看來你樹敵良多啊。”

“那你會怕嗎?”

裴玦揚眉,不解道:“這話難道不該是我問你的嗎?”

李梵清道:“如今你我乃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我當然要問問你會不會怕了。”

“不會。”裴玦定定看著李梵清,“那公主呢?”

李梵清笑答道:“在你回答之前是怕的,但現在不怕了。”

“……為什麽?”

“只是怕連累你。”李梵清有意避過裴玦灼人的眼神,“成王敗寇,若單是我一個人,我自無所謂輸贏。只如今將你牽扯進來,若我輸了,連累於你,我會過意不去。”

“你不會輸,自然也不會連累於我。”他還藏了半句話未說出口,假使李梵清輸了,他亦是心甘情願被李梵清連累。

“這般篤定?連我自己都沒有這樣的信心。”李梵清低笑了一聲,似在自嘲,擡手揉了揉太陽穴。

“頭疼?”裴玦留心到李梵清手中動作,想到她頭發未幹便被自己匆匆請了來,此刻若是犯了頭疼,他心中自是十分過意不去。

李梵清“嗯”了一聲,接著道:“想是吹了冷風,稍稍有些痛,我回去歇下睡上一覺便好了。”

裴玦微微點了點頭,關切道:“將頭發烤幹了再歇罷。夜涼風冷,仔細身體,當心著涼。”

李梵清朝他露出個笑容,徑直朝屋外走去。

在李梵清與他擦肩之時,他仿佛能聞見她發間桂花頭油的香味,帶著發絲未幹時的濕氣,教他想起“冷雨無聲濕桂花”,不知是否也是這樣一段暗然幽香之氣。

李梵清的身影繞過影壁,消失在他視野當中,只那一段桂花暗香還幽幽彌散在夜風之中,教人回味無窮。

裴玦伴著這一縷暗香,與今夜李梵清待他相敬如賓的疏離入了眠。

照尋常人家的禮數,新婚第二日清晨,李梵清作為新婦,本應向舅姑問安行禮。只是李梵清貴為公主,獨辟了公主府,府中並無舅姑,也就無須早起行此禮數。

再者說,君臣父子,於裴府而言,承平公主自然是“君”。便是李梵清一輩子都不來裴府問安,裴植與王夫人也不敢說道些什麽。

可偏偏第二日一早,李梵清與裴玦二人一同乘車回了宣陽坊裴府,做足了禮數,來向裴植與王夫人問安。

李梵清今日以金篦挽雙刀髻,飾以一對赤金寶石蓮花簪,鬢邊簪有花開□□雙色的木芙蓉花。為照應這朵雙色木芙蓉,李梵清特選了白雲紋上襦配櫻粉裙,外罩了件妃色如意團花大袖衫,更襯得她宛若秋日園中芙蓉化形一般,娉婷裊娜。

裴植大約也是沒料到李梵清同裴玦會來請安,清早便打馬去了鳳閣衙門,他二人便只能獨給王夫人問安了。

王夫人暗自打量著李梵清,被她外貌驚艷的同時,心中卻是五味雜陳。裴玦將自己對李梵清的感情掩飾得極好,即使是作為母親的王夫人,也是直到那夜夜宴後才知曉,原來裴玦對李梵清情根深種多時。

王夫人不知他二人糾葛與羈絆,只單純替裴玦、替裴府考慮,就像先前崔妃屬意裴素素為代王妃一樣,王夫人覺得尚公主未必是好事。

後來,裴玦借了裴素素的名頭,請了沈寧過府,又暗示王夫人可以向沈府提親。王夫人聞言自是一喜,她以為是裴玦想開了,為此還高興了好一陣子,正要張羅婚事。

只是沒想到,兜兜轉轉,燕帝還是下旨賜了婚,著裴玦尚公主。

王夫人望著眼前一對新人,端看樣貌,金女玉童,確實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的一對璧人。

而且,這承平公主能在新婚第一日的早晨來向她行禮,已然極大滿足了王夫人的虛榮心。加之王夫人見李梵清全然不似傳聞中那般倨傲無禮,待她亦是禮數周全,自然也只能笑臉相待,沒有太多為難於李梵清。

當然,王夫人便是想為難李梵清,也得掂量掂量李梵清的身份不是?

回程途中,李梵清懶懶靠在馬車廂壁上,一副倦眼懶看人,打了個呵欠,含混道:“你母親仿佛不大喜歡我。”

“嗯。她以為是你強逼於我,自然也就不大喜歡。”裴玦半真半假道。

李梵清見裴玦難得這般不正經,也起了些作怪心思,晃著腦袋便道:“既是我強逼於你,那便要有個‘強逼’的樣子。”

“‘強逼’是什麽樣子?”裴玦認真問道。

這個問題卻是將李梵清也問住了。她活了近二十年,都是旁人上趕著迎合於她,還從未強迫過誰。是以,她也說不清,這“強逼”該是個什麽樣子。

李梵清不由坐過去了些,靠裴玦更近,說道:“假若你當真喜歡沈大,而此刻我向父皇求了賜婚,拆散了你們二人,你待我該當如何?”

裴玦偏過頭,望向她眼底。李梵清瞳色似乎比旁人要淺上許多,迎著光時尤甚,如琥珀一般通透澄澈,總教人以為能自她眼底望向心底。

“我未假設過這個問題,回答不出。”

“那你現在假設一下。”李梵清無賴道。

裴玦無聲地嘆了口氣,做出副無可奈何的神情,似乎真的開始思索起李梵清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來。

“我想……”裴玦沈吟道,“會不大高興罷。”

“沒了?只是不高興嗎?不會想報覆於我嗎?”李梵清卻是越說越激動,眉飛色舞地,不知不覺中,她的身子也離裴玦愈發近了。

裴玦發覺了李梵清的靠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報覆公主,公主會遷怒旁人的。”

李梵清一哂,裴玦倒是極懂她為人,這的確像是她會做出來的事。

只是話雖如此,李梵清嘴上卻萬不會承認:“我哪有你說的這般蠻不講理。”

“公主都‘強逼’於我了,這還不算是‘蠻不講理’嗎?”裴玦忍俊不禁,“公主既問了我會當如何,那公主自己呢?”

李梵清心道不好,這回算是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李梵清也不知其中緣由,總之,她並不願在裴玦面前再顯得嬌蠻任性,總覺得要穩重些才好。於是,她便只得裝傻充楞,呵呵笑了兩聲,想將這個話題糊弄過去。

裴玦悠悠道:“李如意,耍無賴可不是什麽好秉性。”

“哪有人這般急切地想被‘強逼’啊。”李梵清嘀咕道,“你也容我想想。”

裴玦好整以暇,且等她會想出怎樣的說辭來。

“你既會不大高興,那我便只能哄你高興咯。”李梵清又故意嘆了一聲,“只是瞧你這副樣子,應不是那般好哄的罷。”

“你且試試,不就知道了?”裴玦再度望向她眼底,才發現,不知何時,李梵清已近在他眼前。

人道海水深,不及眼波半。

作者有話要說:

[註1]“冷雨無聲濕桂花”:出自唐·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註2]“人道海水深,不及眼波半”:原文“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出自唐·李冶《相思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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