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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裴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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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臨淄王府的琴宴最後只得草草收了場,李洮看在眼裏,也是有苦說不出。

李洮心道,就不該聽朱氏的婦人之見,辦什麽宴會!鬧得今日裴二郎受了傷,永安王走時也不甚愉悅。還有那長康郡主同她的好友,聽朱氏說,來時她倆還笑意盈盈的,走時郡主好友卻滿面愁容,郡主安慰她安慰得自己也沈下了臉。

李洮自己覺得更為要命的還是李梵清那邊。他與朱氏二人本就不善這等人情往來,今日他又忙昏了頭,除了甫一進府時,他好像壓根兒沒見著他那金尊玉貴的小姑姑露面。李洮唯恐是他今日沒去請安,怠慢了李梵清,惹得李梵清不快……

不過,很快朱氏便來告知了他,說是她擬單子時做了件極大的錯事,恐怕又要得罪李梵清了!

朱氏懊悔得緊,直說這事怪她未打聽清楚,才同請了承平公主與長康郡主二人。

朱氏也說,她也是才知道二人不睦之事。原來,這兩位祖宗這些年來,除了逢年過節、宮中大宴會碰回面,像是這等私人宴會,早就是有你無我!

朱氏暗道,難怪那日承平公主生辰宴上她未瞧見魏國長公主同長康郡主,此事當真怪她未留心!若是他日公主怪罪下來,只怪她一人便好,可千萬莫連累了王爺!

那頭臨淄王夫婦為著“得罪”李梵清之事焦頭爛額,可卻說李梵清這頭,她今日心情雖有起伏,但此刻並沒有不快。畢竟,若是臨淄王妃不去請長康郡主,她今日還見不到沈寧呢。只是這層臨淄王夫婦卻不可能想到,便也只能在府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了。

臨淄王夫婦想不到的事還有一樁,便是此刻李梵清在回程路上,聽桂舟說起長康郡主慫恿裴玦彈奏《鳳求凰》之事,她再一聯想起裴玦給她的解釋,直教李梵清在馬車上正笑得前仰後合。

李梵清將裴玦對她的說法又說與蘭槳同桂舟二人,便是持重如蘭槳也忍俊不禁,同李梵清與桂舟二人一道笑鬧起來。

“盧檀兒這人也是自討沒趣,不僅自己沒得趣,還累得沈大也無地自容。”盧檀兒便是長康郡主閨名,李梵清邊說邊笑著搖頭。

桂舟附和道:“可不是,今日在場那般多人,都看了場笑話。”

李梵清輕“哎”了一聲,道:“可憐那沈大娘子了。”

“可長康郡主不是同沈大娘子交好嗎?為何要鬧得她這般沒臉面?”

“怪只怪盧檀兒這人不了解裴積玉的性子,以為他真是君子風度。”李梵清抿唇一笑,卻不再細說,末了,她又想到些什麽,又開了玉口,“再者說來,雖這過程曲折了些,但她們今日也算是辦成了兩件事。”

桂舟雙眼一亮,追問道:“是哪兩件事?”

李梵清賣了個關子:“我考考你近來可有長進,你且先猜一猜試試。”

桂舟這下可犯了難,摸著後腦勺,半晌方才憋出一句話來:“呃……讓在場之人知曉了,沈大娘子對裴二郎有意?”

李梵清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滿意之色,繼而道:“大差不差。反正經由今日這一遭,再由著眾人添油加醋那般一傳,過兩日滿長安便該知道,沈大對裴積玉有意,且裴家也有與沈家結親的想法。”

“那第二件呢?”

“這第二件自然是將我說成個橫刀奪愛的女魔頭啊。我同你們打個賭,將來萬一沈大與裴積玉的婚事黃了,這坊間傳聞的從中作梗之惡人,一定是不才承平公主我本人!”

雖然李梵清心知肚明,裴積玉與沈寧那親事根本是八字都沒一撇,可架不住三人成虎,今日之後,長安城內定會將此事傳得有鼻子有眼。同時,李梵清更心知肚明的是,就算他二人親事如今已說成,不過幾日後還是會不了了之。

蓋因沈寧之父即將在鄯州立下戰功。

只是如今這樣一鬧,李梵清就是有八張嘴也說不清其中冤屈了。畢竟,比起朝局裏那些彎彎繞繞的關系,坊間百姓還是更願意相信癡男怨女、風情月債的傳聞。

因著李梵清這段時日習慣了晚莊的清凈,她們這一路仍是回晚莊,只是裴素素不再同行,隨裴玦打道回裴府了。

若是回公主府,府中蕭沖諸人難免得纏上她幾日。李梵清近日夙興夜寐,忙著翻看裴玦替她尋來的舊卷宗,直比她父皇還要辛勤許多。

如此這般,她可沒工夫分心在那等男女歡好之事上。

而裴玦與裴素素一行抵達裴府時,正趕上裴相裴植亦才歸家。一家人難得一道兒共進晚膳,王夫人心裏樂悠悠的。

裴植這一支出自河東裴氏,也是百年名門。只是傳到裴植這一代人丁簡單,只裴植同庶弟裴棟兄弟二人。又因著裴植位居相輔,為避嫌,裴棟早年便外放至江南為官,只留妻小在長安分府別住,日常由王夫人幫襯照料。

裴植這幾年來居中執權,又多伴燕帝左右,自是一身上位者氣度。一場尋常晚膳吃下來,卻不似王夫人想象中那般其樂融融,席間反倒斂氣屏聲。裴植未開口,其餘人自也不敢多說一字。

飯後,裴植尋了個理由遣走了裴素素,留下了裴玦與王夫人。

裴素素心裏松一口氣,這晚膳吃得比她在晚莊時還辛苦些,至少李梵清那兒可沒有“食不言”的規矩。於是便立刻逃也似的離開了前院。

裴玦早知他父親今夜會尋機會對他好生“盤問”一番,倒是並未有做賊心虛之態,反倒是安之若素,愈見從容。

“知道我要問什麽?”裴植手中撚著紫檀手串,辨不大出喜怒。

裴玦也不矯飾,掀了衣擺,跪在原地答道:“自然是問我查案之事。”

裴植悶哼一聲,斜睨著裴玦,沒好聲氣:“幾年前我便提醒過你,此案你插手不得,恐有性命之虞,你倒好!還有,你也莫要以為承平公主會護著你。若當真出了岔子,陛下怪罪下來,你只怕是落得和虞子遜一樣的下場!”

裴植氣急,可裴玦聽了他最後那番話,思緒卻不由翻飛。

他父親這話說得不大對。虞讓那般下場,李梵清會為他失神傷懷;而他若是同樣身死,李梵清恐怕都不會為他掉一滴眼淚。所以,他不能、也不會落得和虞讓一樣的下場。

而王夫人在一旁,聽到父子倆說起什麽“查案”、“性命之虞”,早已是心驚肉跳,卻又不敢插話。

待得王夫人心態稍定,漸漸捋清楚他們父子話中之意。前些時日她聽到些風言風語,鬧得王夫人也有些疑神疑鬼,以為裴玦當真與承平公主攀扯上了。如今才曉得,裴玦竟是在幫著承平公主查晉國公府那樁舊案。

王夫人方才放下不久的心又是一沈。

父子二人勢成水火,劍拔弩張,王夫人只得柔聲勸裴玦道:“此事你阿耶在理,你聽你阿耶的,莫要再幫公主了。”

“我並非只是在幫公主。”裴玦朗聲道,“於己而言,我自有私心。然此事於國而言,更是茲事體大,寤寐次於聖心。此案嘗有爭議,若其中當真有隱情,陛下之聖名定會因此案而有汙。而我所為,自是替陛下辨明其間是非真相。”

裴玦都擡了燕帝名號出來,裴植一時間也難再駁他,只得道:“假使你說得在理,然你如今只是白身,此事也輪不到你插手。”

哪知裴玦又回道:“若是國朝士子皆有我之覺悟,未食君之祿,已忠君之事,更分君之憂,何嘗不是國朝興盛之象?”

裴植不想裴玦竟頑固如斯,乃知他是鐵了心要深查此案,心道他今夜就算費盡唇舌,只怕也難以說服裴玦。而眼下,裴植自己竟也有些被裴玦的話繞進去了。

裴家與虞家也有些轉折姻親關系,裴植在朝為官自然也會同虞家人打交道,他觀虞家人確實不似那等裏通外國之輩。

彼時晉國公府案發,裴植尚是起居舍人,日常在燕帝近身。然而即便如此,他對此案內幕也是知之甚少。

這幾年來,裴植升任宰輔,伴君日久,心中也有了些自己的猜測。他猜想此案或許有隱情,當年也確實是處置草率。但哪怕有錯,於燕帝而言也是錯有錯著——晉國公府兵權如今一分為二,分別入秦王與沈靖之手,互有牽制。於帝王而言,此等景象總好過昔年晉國公府一家獨大。

說起沈靖,這便是今夜裴植將王夫人也留了下來的原因了。

“你上回說,替二郎相看,相中的是左驍衛將軍沈靖沈其南之女?”裴植問向王夫人,以再度確認。

王夫人點了點頭,又解釋道:“正是,沈大品性模樣倒是都不錯……只是我當初未想到今日景況。她父親若是不日得勝歸朝,陛下自是會更加器重。只是,若當真如此,她便不大適合二郎了。”

裴植不置可否,只又問道:“此事外間可知曉?”

王夫人也不大確定,道:“我顧及著她女兒家的名聲,倒是未曾對外多言。只是不知外間可有人打聽此事,又是否將此事外傳了去。”

此間氣氛本是嚴肅,裴玦卻在此等肅穆之時輕笑出聲,幽幽開口道:“今日之前,外間應是不知的;今日之後,恐怕就不大好說了。”

爾後,裴玦便將今日在王府之事化作三言兩語,給裴植、王夫人二人覆現了一遍。

長康郡主是宗室,裴植從前做起居舍人,對長康郡主自然也有些了解,知她素來看不慣承平公主做派,與承平公主不睦。

在裴植看來,此舉明眼人看了都覺愚蠢,長康郡主卻依然我行我素,他不信長康郡主只是為替好友出頭這般簡單。稍作細想便知,定是長康郡主聽了些風言風語,以為承平公主瞧上了裴玦,便想讓裴玦給沈寧奏一曲《鳳求凰》,幫了沈寧不說,亦可打一打承平公主的臉。

裴植也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發笑,長康郡主這是把他這兒子想得太簡單了,以為拿郡主的架子便能壓上一壓,又以為以裴玦的寬和性子斷不會拒絕。

哪知裴玦就是拒絕了,且寧願自損一千,也不肯彈那一曲《鳳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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