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風情

關燈
李梵清側過臉,與裴素素耳語交代,讓她跟著臨淄王妃朱氏,自己有些私事要處理。

裴素素頷首,並不拆穿。

她就在李梵清身旁,當然不會錯過她與裴玦的四目相接,眉目傳情。

只是眼下裴素素打量起眼前的沈寧來,眼神裏不由多了三分同情。

她先前也並非刻意對李梵清隱瞞,她與沈寧先前確實未有太多交集,就算是同赴一場宴會,她與沈寧也未玩在一塊,乃是當真不大記得沈寧的模樣。

不過,在裴素素看來,李梵清的擔心當真太過多餘。

坊間誇讚承平公主乃是長安第一美人,從不是阿諛之詞。若李梵清都擔不起這個稱號,端看這滿長安城裏,又有哪家女兒敢自誇第一?

裴素素想,只可憐了沈寧,論身世樣貌,本就無一比得上承平公主,偏生與公主一樣,都戀慕上了她阿兄。更可憐的是,眼下看上去,她阿兄眼裏似乎也只有公主,並容不下其他女子。

李梵清與裴素素別後,與裴玦遙遙對了個眼色,便裊裊娜娜朝湖邊水榭而去。

曲徑通幽,滿徑花木扶疏,李梵清步行於綠楊陰裏,仿佛濃綠中開出的一朵牡丹。

雖則二人都不是第一次來臨淄王府,甚至上回李梵清還在這水榭裏坐了一個下午,但李梵清卻是第一次註意到,原來這水榭還掛了塊寫著“沈香”的匾額。

“四壁藕花八面柳,一鏡春水半香洲。”李梵清吟著楹聯,不覺點頭,又瞥見署名是李洮本人,感嘆她這侄兒當真是個風雅人物,也難為他這幾次三番奔前忙後的應酬了。

“公主似乎並不加遮掩。”裴玦不知何時到了李梵清身後。

他二人俱是這宴席上的焦點,眼下二人一道“失蹤”,再加上近來京中隱隱約約的傳聞,今次宴會之後只怕會坐實裴玦乃承平公主裙下之臣之事。

李梵清丹唇輕啟,起了些作怪心思,佯有悔意道:“呀,本宮浪蕩慣了,倒是忘了裴二郎乃是不染纖塵的高潔之人。”

李梵清當然是知曉分寸的,她若當真不加遮掩,如今便與裴玦二人大喇喇坐在水榭裏了,何苦在這樹下餵蚊子。

裴玦素知她心性,並未理她玩笑話,徑自說道:“今日臨淄王妃也邀了沈大,你若是想打聽什麽,直截問她就是,不必從素素口中問話。”

李梵清也正色道:“你妹妹只當我是愛慕於你,要插手你與沈大的親事,可是半個字都不敢透漏於我。”

“嗯,那你今日從沈大口中可問出什麽了?”

卻不想李梵清輕嗤道:“本也未打算問出什麽。她一閨閣女兒,雖出身武將之家,卻弱不禁風的,聽人說是有先天不足之癥,想來她家中也不會對她講朝局事。我便也不做指望了。”

她本就是假意關懷沈寧的情況,以作對裴玦的愛慕之態,從未想過能從沈寧身上打聽出什麽來。如今李梵清將裴素素也誑得信了她□□分,相信外人更不會疑心她與裴玦私下真實行徑。

“不過……”李梵清頓了頓。

“不過什麽?”

李梵清回想了一番沈寧方才的神情,心覺有趣,對裴玦道:“她好似有些怕我。”

裴玦道:“天家威儀,沈大先前從未見過你鳳駕,有些怕亦是常事。”

李梵清搖頭,笑道:“旁人見我也時有懼色,可卻不似她那般。雖是懼怕,卻又總偷偷打量,打量之餘,似乎還在思索著什麽。”

裴玦抿著唇,他心如明鏡,卻仍裝作不知,問道:“那她是為何?”

李梵清打趣他道:“那當要問裴二郎了,不知何時惹了樁女兒情債來。”

裴玦撇清道:“我都未見過她。”

“也不須見過。從前你與子遜在長安名聲何其響亮,只怕愛慕你們的女子能從丹鳳門排到玄武門罷。”

裴玦默不作聲,只著意看李梵清神色,見她提及虞讓時容色未改,裴玦自己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憂。

“仿佛聽說,今日永安王也在。”裴玦尋了個旁的話題。

李梵清微微皺了皺眉,說道:“在倒是在的。”說罷,李梵清不覺緊了緊胸前披帛。

李梵清本以為自己的舉動幾不可察,卻不想這些一一落入了裴玦眼中。

裴玦本想說些什麽,卻又聽得李梵清催促道:“我自有辦法從永安王口中問話。倒是你,今日你可是主角,他們若尋不見你,回頭該起疑心了。”

裴玦幾次三番欲言又止,卻也只得聽李梵清安排離開。

李梵清輕喚了兩聲蘭槳,不遠處,蘭槳快步而來,聽得李梵清吩咐道:“可有盯著永安王?”

“公主才來時,永安王便著人遞了話。”

李梵清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狠道:“想見本宮?想見讓他自己滾過來!”

蘭槳道了聲“諾”,乖覺退下,可心中也是憂愁。

她身為李梵清的貼身侍女,因心思沈穩,一直以來比桂舟更為得力,故而也知曉李梵清更多隱秘之事。

永安王肖想承平公主不是一日兩日了。

彼時李梵清往公主府中接二連三地納男寵,此等行徑傳入有心人耳中,便生了綺靡心思,蠢蠢欲動。

永安王李應便是這當中最有心人。

李應乃是風月場中的老手,不顧倫理,早慕李梵清顏色,甘拜她石榴裙下,恨不能一親芳澤。

李應為了實現他那齷齪願望,甚至還曾試過對李梵清下秘藥。只是好在當時衛收警覺,替她擋了那酒,未讓李應如願。

此事讓李梵清震怒不已。可到底不是她自己喝下那酒,且彼時她也沒有實在的證據去燕帝面前告狀。最後,李梵清只得恨恨作罷。

再後來,她也只能是未雨綢繆,從此加強對李應的警戒罷了。

蘭槳不解,為何今日李梵清肯松口見李應,還是這樣的私下密會。若是從前,公主恨不能生啖其肉,抽筋扒皮,怎地今日同裴家二郎說過一番話後就松了口?

蘭槳約莫猜到,李梵清與裴玦大約在密謀些什麽。不過她素來是個聰明的侍女,只要李梵清不說,她也只作不知。

李梵清同上回一樣,倚在美人靠上,闔著雙目假寐。

她曼妙的身軀彎成一道姣好的曲線,男子看來總易想入非非。

不多時,李梵清耳邊傳來了陣陣琴音。她不難從琴聲辨認,此一曲乃是出自裴玦之手。

李梵清想,只怕就算虞讓如今在世,他也難敵裴玦之琴藝了罷。

她忽又漫想到,今日那琴好似是司馬相如的“綠綺”琴。

李梵清從前與虞讓說起過,若是她有機會得了“綠綺”,便大擺筵席,邀了所有人來,然後讓虞讓當眾奏一曲《鳳求凰》,好教她也一嘗卓文君的滋味,令在場之人無不艷羨。

今日這琴對了,可人卻不對,她的心境也不再對了。

她李梵清竟也變成了那個會艷羨旁人的人。

她會想,裴玦文才如此卓絕,說是當世相如也不為過,若他今日有意對誰彈一曲《鳳求凰》示愛,只怕那女子恨不能同文君一樣以身相許。

李梵清睜開眼時,李應一身紫袍,手中執扇,眉飛入鬢,眼尾高揚,吊兒郎當地站在水榭外,全然沒有一星半點兒對她的尊重,看她的眼神同看平康坊的花娘子也無甚區別。

“承平妹妹今日想通了?”李應開口輕浮。

李梵清雖有慍怒,面上卻絲毫不顯山露水,只緩緩道:“自然。先前未曾抓到你的馬腳,本宮很是懊悔。今日難得有此機會,自然要舍身做個局,請君入甕,這才好告到父皇跟前去啊。”

沈香水榭與小鏡湖對岸遙遙相望,水榭中動靜那頭皆可看個一清二楚,李梵清倒是不怕李應光天化日對她動手腳。

李應輕笑出聲,道:“那本王想想,承平妹妹這局應當是叫,‘牡丹花下死’。”

李梵清挑眉,誘道:“永安王可要想清楚了,今次皇叔可不在長安。若本宮當真設計你,秦王遠在隴西,只怕是鞭長莫及吶。”

李應上前了兩步,膽子愈發大了起來,口吻也愈發暧昧:“只要有機會親近公主,本王並不介意,便是丟了性命又如何?”

李梵清見他靠近,本能地擡了足去擋,卻忘了她的舉動落在李應這等色中餓鬼的眼裏,乃是再誘人不過。

李應故意將衣擺蹭上李梵清足尖,又肆意將小腿貼上,李梵清繡鞋上綴著的珍珠便磨著他小腿。他故意悶哼出聲,做出一副享受模樣,擡眼望向李梵清時,眼底寫滿了□□。

李梵清心覺惡心,卻要假意嬌嗔道:“原來只消一夜春情,永安王便滿足了呀!”說罷,李梵清自己都幾欲作嘔,可又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李應。

李應俯下身,湊到李梵清耳畔道:“公主也舍不得罷!”

李應的呼吸打在她後頸,那一片直起雞皮疙瘩。李梵清忍著戰栗,幾番吐息,克制住自己想反手抽李應一耳光的沖動,右手死死拽著裙擺。

李梵清笑得嬌媚:“大庭廣眾,王爺莫要學那急色之人,須知細水長流,來日方長的道理。”

李應執著折扇,伸手便要去挑李梵清胸口那塊披帛,卻教李梵清輕巧避了去。

“欲擒故縱?”

“本宮說過,細水長流,來日方長。”

“本王若是沒耐心呢?”

李梵清一拂衣袖,站起身,道:“那王爺可就中計了。本宮亦說過,此乃本宮設下的天羅地網,王爺入了局,本宮有了證據,這才可告到父皇跟前。屆時,就算是秦王也保你不住。”

李應冷道:“我父王兵權在握,便是陛下來了,也不是說動就能動得的。相反,公主艷名在外,到時候,誰勾引誰還說不準。公主覺得,陛下是會選擇保你,還是動我?”

李梵清心頭一震,倒並非是被李應的話所震懾,只是她從李應的話中終於品出些眉目來了。

李梵清心道有戲,直想誘李應再說更多。

“不過隴西兵權罷了,晉國公府昔年再如何聲勢盛大,父皇不還是說斬就斬?”

李應險些被李梵清這一派天真逗笑。可李梵清愚蠢,他卻並不,此間內情他必然不可能對李梵清透露半分。

“公主未免多慮了!虞子騰那武夫怎可與我父王相提並論?”

李梵清被他這番話所激,惱羞成怒,正欲拂袖離去,卻不料被李應死死扣住了手腕。

李梵清的眼刀狠狠,落在李應臉上,可李應卻毫不在意,反生出了幾分貓抓老鼠的戲弄之感,笑得猖狂。

李梵清眼見掙紮未果,正思索是否應當假意順從,卻見樹影之間,一抹銀灰色身影如韋陀幽曇盛開。

韋陀幽曇輕喚一聲道:“公主。”

似有無限哀怨。

作者有話要說:

“四壁藕花八面柳,一鏡春水半香洲”:化用改寫自拙政園荷風四面亭楹聯,原文是“四壁荷花三面柳,半潭秋水一房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