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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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

元愷覺得三叔說得不錯, 柴時傾就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枉他還把他看得如天仙一般皎潔高邈,不敢有半分的冒犯褻瀆, 他、他……他真是白認識了時傾一場!

可是, 不管元愷在心裏怎麽作踐時傾,他只覺得心痛, 並沒有感覺到一絲快意。

時傾十分坦蕩地承認:“不錯,就因為他是太子, 是大昌國名正言順的儲君。”

“呵呵。”元愷想不到時傾承認得這麽幹脆, 他倒找不到話說了, 只得冷笑。

時傾放下茶盞, 說道:“還記不記得, 有天晚上, 咱們躺在床上說話,我跟你說做皇帝一點也不快樂輕松。”

時傾逃跑之後,元愷把他跟時傾相處的每一時每一刻都翻來覆去地回憶思量了無數遍。

可是每每憶起往事,元愷便覺得仿佛有把刀, 在他心裏使勁地戳, 戳得他的心, 鮮血淋淋,生疼生疼。

曾經, 他放在心尖尖上, 怎麽愛都愛不夠的那個人,勾結外人,毫不猶豫地逃跑了。

對他, 棄如敝履!

這世上, 自來親朋好友的傷害, 自來親密愛人的傷害,才是最持久,最深刻,最沈痛,也最難釋懷的。

元愷當然記得那個盛夏的晚上,時傾剛剛抄完了信,他們頭並著頭,放松地躺在床上說話,時傾列舉了很多做皇帝的壞處,都被他一一反駁了。

那時,他對時傾正是情濃愛重之時,他把時傾的話,理解成時傾心疼他,不願意他累著,不願意他過得不自在,不願意他立後納妃,害怕他英年早逝……想跟他只羨鴛鴦不羨仙。

等時傾逃走之後,回頭再想,他才知道,那晚上時傾說那些話,根本不是他理解的意思,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自我陶醉罷了。每次回想到這裏,都令他羞憤欲死。

最最令他不甘心的是:當時,他差一點便識破了時傾的真面目,卻被時傾以「無聊了閑磕牙瞎掰扯」這樣的話,給糊弄了過去!

只因他喜歡他,願意相信他。可時傾對不起他的喜歡和信任。

他就是被自己的感情沖昏了頭腦,才引導父親做出了放時傾扶柩回鄉的錯誤決策,結果把收服柴氏弟子和鄒凡塵的計劃落空,讓布局多時的一步好棋,反水成了對手的棋子!

早知道柴時傾是這麽個沒心沒肺的人,他應該像父親指點的那樣,把柴時傾禁錮在自己身邊,永遠不放手!

聽時傾還有臉提及夜談之事,心頭湧起一股股羞憤,元愷再忍不住,冷嗤道:“哦?你不是說,登上皇位,諸事不宜?”我信了你的邪!

“還是說,你的太子殿下天賦異稟,可以百無禁忌?”你就不怕你抱的大腿,是個短的?歸根結底,我信了你的邪!

元愷的冷嗤,漸漸變成自嘲,笑自己當初真可笑:“柴時傾,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就說,是不是太子許給你的好處,比咱們王府許給你的更多?”

他明明白白告訴過時傾,他要給他封王拜相,甚至願意跟他共享這大好河山,讓他權傾天下,位極人臣,並且永不相疑。他許給時傾的,是一個臣子能達到了極限高度,他不相信太子還能許給時傾更高的權位。

時傾知道元愷想岔了,他們兩個早在那場夜談之前,便走上了不同的方向,元愷不理解他,再正常不過了。

可時傾卻受不得元愷如此誤會他,誤會他的老師,駁斥道:“老師帶著我投靠太子,自汙清名,豈是你想的那樣,是為自己謀好處?”

“呵,難不成,還是為了給王府謀好處?”

“你非要覺得我們投靠太子,是為了謀得好處,那就算是吧,正是為了給王府謀好處!”

元愷本來只是冷嗤,聽時傾倒直承其是,覺得自己真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自己的朋友兄弟兼愛人,背棄自己,投靠了自己的敵人,為敵人出力,回過頭,還一臉正氣地告訴自己,是為了自己好。

坑你,是為你好。哈哈哈……如果笑得出來的話,元愷真想笑。可惜,他只覺得一團怒氣哽在心口,不上不下,憋得難受。

偏生時傾此時,又用十分真誠的語氣,說道:“阿愷,相信我,我來王府,真是為了王府好,沒有惡意。”

“哼!”元愷端起茶來,一口一口呡著,想用茶水把堵在心頭的那團怒氣噎下去。

時傾提及那次夜談,是想告訴元愷,他們的分歧在哪裏,而不是為了爭論該投靠(效)誰。

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他跟元愷,完全說不到一塊兒去,大家立場不同,關註的重點,不在一個點上,話題不斷被元愷帶偏,沒法說下去。

同時,時傾看得出來,元愷的情緒遠不是他表現出來的那般冷淡平靜,他不想再跟元愷多做糾纏,站起身,朝元愷一揖,道:“阿愷,我累了,恕不能奉陪了。”

他是真累了,而且,接下來,他還有硬仗要打,得提前養精蓄銳。道歉之後,抽身便走,離開了客院小客廳,去了隔間的小臥房,關上了門。

當然,那門是擋不住元愷的,時傾只是做出一個拒絕的姿態。

元愷眼睜睜地看著時傾離去,直到時傾進去隔間,關上了門,元愷都還沒有回過神來。他不是正跟時傾說著話嗎?怎麽說著說著,時傾便走了?

回想一下,他們說了些什麽?

他質問:為什麽要投靠東宮?

他答:為了王府好。

呵呵。

總算元愷還顧著自己的身份,沒有闖到隔間臥房去,只是臨走之時,他茶盞砸到隔間臥房的門扉上。

壽辰的正日子之前,王爺忽然生出念頭,要召集家人進行一次家宴,提前慶賀一番。

為明天這一仗,王府謀劃了二十多年,可謂萬事俱備,只等太子前來自投羅網。

不過,不到最後,這一仗誰勝誰負,誰也不敢保證必勝。

因此,在跟東宮太子決戰的前夜,進行這場家宴,顯得意味深長,既像是提前慶祝勝利,又像是死亡前的最後一聚。

開始的時候,家宴氣氛不免有些凝重,大家除了說些祝壽的套話,都興致不高,默默吃菜。

安若王有四個兒子,全在身邊,兒子又各自娶妻,連孫子,重孫都有了。有血緣有名分的,便有三四十人,不包括妾侍們,便滿滿坐了五大桌,濟濟一堂。

一個一歲多的重孫,由奶娘帶著,來給老王爺賀壽,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搖搖擺擺地跪到錦墊上,還不會作揖,舉著肉嘟嘟的小爪子,胡亂抓扒了兩下,跟著奶娘,用軟軟的奶音,結結巴巴地說:“祝祖祖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惹得一屋子的人都笑。

另有四個年紀五歲以下的小孩子,不懂宴席禮數,由嬤嬤領著,來給老王爺磕過頭,便帶下去了。

安若王爺看著這些由自己繁衍出來的後代子孫,似乎很是高興,在席上頗喝了幾杯酒。

幾個兒子和一些孫輩除了說些祝壽的套話之外,也許願:願老爺子身體康健,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安若王一一叮囑他們,將來要好好報效朝廷,盡忠報國等話。

安若王一系的子孫早被靖寧帝禁止入仕,安若王此時叮囑他們要報效朝廷,盡忠報國,大家都理解成:安若王對「拿回」皇位,有十足的把握,安若王叮囑他們要報效的朝廷,是安若王稱帝的朝廷。

因此,家宴進行到半截,大家都被安若王鼓勵了士氣和信心,家宴氣氛漸漸熱烈高漲起來,都不由自主地跟著安若王的「思路」,展望起他們「拿回」皇位後的美好生活,只差沒有提前跪倒,山呼萬歲了。

相對於兒孫們的情緒高漲,安若王爺的情緒倒顯得有些過於平靜,他拉著兒子們的手,笑道:“子雲:六十而耳順。我呀,終於到了耳順的年紀了,能看見你們一個個都還活著,都活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便知足了。”

雖然氣氛熱烈,但還要準備明天的大事,大家吃喝都很克制,家宴沒進行多久便散了,大家情緒高昂地各就各位,為明天的事兒卯足了勁。

楚英睿把老爺子送回他自己的寢殿,召來侍妾和丫鬟,看著她們熟練妥帖地伺候著老爺子洗漱更衣之後,方要退下,老王爺說道:“老二,這個家,將來得靠你了。唉,以後,還得辛苦委屈你。”

楚英睿趕緊安慰道:“父王春秋正盛,無須說這些喪氣話。”相比已經駕崩的靖寧帝,和快要不行了的樂章帝,安若王的身體簡直比他們好太多了,如果保養得宜,還能再活好些年。

安若王揮了揮手,叫兒子退下,又朝兒子的背影說道:“那柴時傾是個難得的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他。”

聽見安若王提到柴時傾,楚英睿立即返身退了回來,抓住機會問道:“他到底跟父王說了什麽?”才令他父王臨時決定舉辦一場家宴?又令他父王對兒孫們日後出仕入相充滿了信心?

安若王已經在侍妾的扶持下,慢慢躺到床上去了,見兒子又退回來問他這個問題,無力地揮了揮手:“你只聽我的話,好好待他便是。我要歇了,你退下吧。”

到底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安若王的語氣聽上去滿是疲憊。楚英睿不敢打擾了父王的休息,只得再次躬身退出。

當夜,剛過五更,侍候安若王的待妾尖聲驚叫道:“快來人呀,王爺薨了!”

這一尖聲,像投進水裏的巨石,沈重地敲擊在王府所有人的心上,整個王府一下子驚了起來,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湧進安若王所在的宮殿,以確定消息的真假。

事實打消了他們殘存的僥幸心:安若王薨了,薨在他六十壽辰正日子的淩晨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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