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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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傾當了一次大師哥

時傾這才毫無保留地把自己在王府的處境, 王府的圖謀,以前自己的打算細細告訴了鄒凡塵,最後問:“小侄私心覺得, 既要阻止王府謀逆, 又要保住他們不被拖累牽連,這才是對王府最好的報恩, 世伯覺得如何?”

鄒凡塵激動得一把把時傾擁在懷裏,道:“好孩子, 真難為你, 竟有這等胸襟氣度!老夫便是粉身碎骨, 也要為你達成這個心願。”

跟著, 鄒凡塵放開時傾, 帶著時傾朝掛在堂屋正中的「天地君親師」牌位跪了下去, 一邊磕頭,一邊哽咽道:“恩師啊,上蒼開眼,柴家有後, 柴家有後啦!”

柴家有後, 不是單指留下了一個能傳承血脈的男丁, 鄒凡塵更心慰於柴時傾成長在那樣的環境中。

不但能堅守住儒士的風骨與氣節, 還能心無怨恨, 選擇最艱難但最正確的方式報恩。

這一席談話,是一場心靈與思想的交流。和時傾跟元愷的那次夜談不同,這是一次雙方的心靈與思想高度契合的交流, 彼此達成了欣賞和仰慕, 心頭只覺異常的暢快淋漓, 非語言所能形容。

尤其是時傾,孤立無援那麽久,終於得到了鄒凡塵的肯定與讚同,心頭只覺無比暢快甘美,受到鄒凡塵的情緒影響,不覺也流下淚來。

等兩人情緒平覆之後,時傾便朝鄒凡塵磕頭敬茶,正式拜入門下。

鄒凡塵撚須而笑,接茶呡了一口,說道:“為師性子素來散慢,雖教過幾個學生,但都尋常,你倒是拜入為師門下的第一人。”

他拉起時傾,呵呵笑道:“為師今後若再收學生,你便是大師哥。”

時傾趕緊應承道:“學生今後定當勤勉學習,時時反躬自省,方不辜負老師的教誨,方可為師弟們做出表率。”

鄒凡塵笑著輕輕拍了拍時傾,道:“咱們也不必「為師」「學生」自稱得這麽生疏。我就跟你開個玩笑,像我這麽疏懶的人,哪裏耐煩還收別的學生?”

不多時,那兩個漢子回來,告訴鄒凡塵他們已經把小廝送回了上房,因怕小廝吵嚷出來,還是堵著嘴,捆著手腳丟在床上。

鄒凡塵便帶著時傾並幾個漢子,離開了那座小院,連夜出城,離開了金川。

時傾害怕元愷帶人找到小院,給小院主人惹來麻煩,鄒凡塵說那小院雖不是荒院,但主人早已離開多時,院子一直是空著的。

時傾拜了鄒凡塵為師,從此,開啟了他的人生新篇章。

時傾請教過鄒凡塵,王府府兵們發現自己逃跑了,會不會報官?

鄒凡塵淡淡笑道:“王府小世子擅離和岐州,他們報官,豈不是自投羅網?他們連客棧都不敢過多撕扯,不敢惹得客棧報官。放心吧,安若王府的勢力沒這麽遠,手伸不到金川,他們找不到你,只能悄悄返回。”

鄒凡塵每天像拉家常一樣,把發生在官場裏的各種故事,講給時傾聽,通過具體事例,把其中的利害和弊病,條分縷析地分析給時傾聽,並與他探討設想有沒有更完備的解決方案。

大約鄒凡塵憐惜時傾自幼失怙,一路上帶著他,不光教授學業,連生活上也照顧得十分細致周到。

柴卓氏的照顧偏向於「授之以魚」,事事都為時傾打點妥帖,無需時傾費心;而鄒凡塵的照顧側重於「授之予漁」,凡事只教做的方法,必要時傾自己親自動手去做。

時傾從未感受過來自同性長輩的關愛,不知不覺中,便把鄒凡塵當父親一樣敬愛親近,師生兩人的感情突飛猛進,宛如父子。

時傾想著王府那邊正緊鑼密鼓地準備舉事,而自己卻跟鄒凡塵慢悠悠地走走停停,竟不像趕路,倒像游山玩水一般。時傾開始時非常著急,恨不得能想出什麽好法子,能立即阻止王府的謀逆行動。

鄒凡塵沒有勸時傾,只是給他分析王府想要成事的各種因素,總結起來,得出了王府還沒有達到諸事齊備,只待東風的結論。

用事實和分析說話,比空口相勸,更給說服時傾。

如此這般,慢慢游玩了半年之外,鄒凡塵才帶著時傾進入鳳景城。而時傾在這半年之中,各方面都快速成長成熟起來。

這段時間,唯一讓時傾不安的,是隨離始終沒有出現,像消失了一般,摸著紅痣召喚了一次又一次,也沒半點動靜,時傾直覺地覺得隨離出事了,很嚴重的事。

到了鳳景城,時傾才知道,鄒凡塵在接到隨離傳去的口信之後,便寫信辭了官。

鄒凡塵的妻兒老小都在棣水府,他獨自外出游宦,在鳳景城裏並無住宅。進了鳳景城後,投宿在客棧裏。

洗漱吃喝,休息之後,鄒凡塵鋪開隨身攜帶的文房四寶,提筆給東宮太子,寫了一封投效信。

時傾看了大驚,因為提前投效太子或某位皇子,且不論成敗,都會損害到儒士的名聲。

真正的儒士,立身行事,講究的是君子和而不同。提前效忠某位太子或皇子,以獲從龍之功,說穿了,是一種黨同伐異的小人行徑。只要是潔身自好的儒士,都不屑於如此行事。

鄒凡塵已隱然是鳳景城的儒林領袖,隨著影響力的擴大,假以時日,或能成為繼柴老先生之後的又一位當世大儒。

以鄒凡塵這樣的身份,正是最愛惜重視名聲的時候,他若投效太子,豈不是自毀聲譽?

一旦有了這個提前投效太子的汙點,聲譽受損,鄒凡塵再想成為一代大儒,便難了。誠然,大儒不是聖人,可操行有虧,也會一輩子受人詬病。

時傾出言相勸,鄒凡塵很是淡然地說,能不能成為當世大儒,隨緣,自己從不是拘泥於名的人,做事,但求無愧於天地良心便好。聲譽?隨它去好了。

時傾還要再勸,鄒凡塵反問他:“你說,安若王爺想起事「拿回」皇位,你覺得,他是從誰手裏「拿回」皇位?”

“太子殿下。”經過鄒凡塵的教導,時傾對朝堂局面已經有了初步了解。

鄒凡塵又問:“北有皇兄昭王,鳳景腹地有皇叔安若王虎視眈眈,陛下和殿下能夠對他們全無防範?如果這兩家有異動,誰最有可能被派去處理異動之事?”

時傾想了想,回道:“太子殿下。”

畢竟大家是神光帝血脈,而且靖寧帝和樂章帝都是次子繼位,皇位來得都「不夠正統」,大臣們當面不敢說什麽,暗地裏,少不了腹誹。若派大臣去處理,難免諸多顧慮,亦或心慈手軟,埋下後患。

只有太子必須要堅定悍衛自己的利益,絕不會對謀逆之人手軟。也只有太子,才有對付起昭王和安若王來不手軟的底氣。

鄒凡塵點點頭:“想阻止王府謀逆,既然沒辦法勸說他們自行放棄,那就只能從外部進行阻止,東宮跟王府之間,遲早必有一爭,咱們先行投效太子,再見機行事,才有可能達到既阻止謀逆又保全王府的目的,否則,你從何入手?”

“只是這樣,老師的犧牲未免太大了。”

鄒凡塵聽了,又是哈哈一笑,說道:“我也不是全為了你。任何一次皇位的非正常更替,都少不了流血死亡,朝堂不穩,時局動蕩,大臣們人人自危。如果能阻止王府的謀逆,能保證太子殿下順利登基,就能免了這場血光之災。犧牲些許薄名,值得。”

鄒凡塵用淡淡的語氣教導自己的學生,言談舉止之間,揮灑出一股儒雅雋逸的氣質。

時傾覺得,老師的笑容跟隨離不同,老師的笑,讓人感覺斯文儒雅,沈靜皎潔;隨離的笑,讓人感覺溫暖和熙之餘,又會生出幾分深不可測之感。

鄒凡塵使喚身邊的長隨把投誠信送去了東宮。東宮那邊很快便派人來把鄒凡塵師生兩接進了東宮。

太子殿下想必也是久聞鄒凡塵之名,待之以上賓之禮,十分客氣。

鄒凡塵對太子殿下展示了自己的「坦誠」,他帶著時傾進入東宮,對其他人介紹時傾是自己的學生「卓時傾」,但對太子殿下直接承認了時傾的真實身份。

至於投誠的原因,其一嘛,鄒凡塵對太子殿下的人品和才華進行了一番吹捧,表示敬佩之至,其二,鄒凡塵直接提出,希望太子殿下登基之後,能在適當的時候,為恩師柴老先生平冤昭雪,並撤消靖寧帝的滅門遺旨。

鄒凡塵給出的投誠理由,令太子十分受用,於是,師生兩個一起成為了東宮客卿,吃住都在東宮,若非必要,師生兩個都不願意在鳳景城裏露面。

成為東宮客卿之後,鄒凡塵帶著時傾積極參予到為太子出謀劃策的各項事務中,憚精竭慮,極盡所能,努力爭取太子的信任,漸漸地,能參予的機密事宜,越來越多。

樂章帝很是信重東宮太子,在他身體日漸衰弱之時,把很多朝堂之事,交給太子處理。東宮議事,宛若是一個小朝廷的架式。時傾在這裏又一次開闊了眼界和胸襟,也增長了見識和閱歷。

不知不覺,便過去了一年多。樂章十七年秋,安若王六十大壽,向樂章帝遞了一道奏折,公然邀請樂章帝禦駕親臨和岐州,為其祝壽。

安若王是當今聖上名正言順的皇伯父,在崇尚以孝道治理天下的大昌國,伯父邀請侄兒為自己祝壽,再正常不過了,侄兒不去,反倒失禮。

如果樂章帝端起皇帝的身份拒絕,那麽皇帝不孝伯父的事實便會天下傳聞,提倡的「以孝治國」,不就成了笑話?皇帝陛下都不帶頭孝親,連個表面功夫都不做,讓底下的平民百姓怎麽想?

這本奏折在朝堂中,一石激起千層浪,眾大臣就祝壽之事、以及祝壽是否包藏禍心、陛上該不該去為其祝壽、要不要引蛇出洞等等問題進行了或公開,或私密的討論。

鳳景城的形勢,雖然表面上看,依舊一派歌舞升平,紙醉金迷,暗地裏,卻漸漸緊張起來。

時傾聽到這個消息,心頭咯噔一下,想道:“來了!王府要起事了。”

鄒凡塵則道:“機會。”唯一的,最後的機會。

鄒凡塵有條不紊,不急不疾,不動聲色地引導太子挺身而出,主動請纓,以皇帝身體不適為由,由自己代替聖上前去和岐州祝壽。

樂章帝的年紀雖然才四十出頭,身子骨卻衰弱得很快,最近連大朝會都無法主持,多由太子代理,這樣的身體顯然不可能前往和岐州。

太子主動請纓,樂章帝便順理成章地同意了,並且下旨:祝壽的一切事宜,皆由太子自行安排。

此旨一出,太子殿下立即前往禁軍,從中挑選了八萬精兵強將,又去兵部武庫,領了許多軍備戰備物資,然後天天在城外的大校場操練這八萬禁軍。操練的項目,既有隊形操練,也有陣法操練,更多的是攻城操練。

太子殿下的舉動,給人一個明顯的信號:他此行,不是去祝壽,而是去打仗攻城的。

從鳳景城到和岐州,有百十來裏的路程,如果快馬加鞭,六個時辰之內便可到達。不過,如果是率領八萬禁軍,運載著各種戰備錙重,那麽,百十來裏的路程,隊伍得走三天。

因此,太子殿下算好日子,提前三天率領著八萬禁軍,大張旗鼓地從鳳景城出發了。

時傾裝扮成眾多隨從之一,夾雜在隊伍之中,等出城走得遠了,足以避開旁人耳目之後,他便離開了隊伍,單人獨騎,直馳和岐州。

時傾的騎術是在東宮裏現學的,選的是一匹性子溫和的馬,好不容易才堅持著跑了二刻時間,便被馬兒顛得七葷八素,一個控制不好,便摔下馬來。

時傾趴在地上,痛苦地一邊嘔吐,一邊朝馬兒跑遠的方向叫喚:“回來,回來,快回來!”

他跟老師做了這麽久的準備,萬料不到栽在了騎馬上,這馬,怎麽這麽難騎?!

他要是不能比大隊伍提前一天趕去和岐州,他們的計劃便泡湯了。錯過了這唯一的機會,他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安若王府起事。

且不論起事的結果成與不成,終歸是謀逆了,終歸是背棄了儒學教義。

時傾現在的心情,就好像看著自己的親人執迷不悟地去做一宗錯事,他正信心滿滿地趕去阻止,不想,卻在跑馬這個小環節上栽了!

望著越跑越遠,漸漸沒影的馬兒,時傾在內心狂叫:“馬兒馬兒,你快給我滾回來!回來餵你吃金豆豆!”

一時之間,時傾趴在地上,絕望得都不想爬起來。忽然,時傾眼前一花,一個人影在他面前蹲下來,望著他,笑得一臉的春風和熙,說道:“真難得,你也有趴下,不想爬起來的時候?哈哈,你要記住這一刻。”

時傾望去,不是隨離,又是哪個?

時傾一下便高興了起來,就著隨離的一拉,站了起來,跟著一把抱住隨離,說道:“阿離!你可回來了!這一年多,你去哪了?”歡喜之情,溢於言表,就差沒有摟著隨離蹦蹦跳跳了。

他緊緊抱著隨離,仿佛生怕失去了一般,歡喜得有些語無倫次:“你沒出什麽事吧?我真擔心你。”

神仙們都習慣了情緒內斂,冷靜自持,喜怒不形於色,隨離被時傾這麽熱情洋溢,所無顧忌地抱著,倒有些不自在,不落痕跡地從時傾懷裏掙脫出來,道:“我沒事。我能有什麽事?”

“沒事為什麽不出現?”歡喜之餘,聽了這一句,時傾心頭莫名地冒出一股怨怪的怒火,他擡起手,亮出紅痣在隨離眼前晃了晃,質問道:“我摸著痣,召喚了你好多好多次,你為什麽不出現?為什麽不理我?”

“我看你這段時間過得挺順利的,沒出什麽事,不需要我守著。”隨離十分耐心地給時傾解釋。到底是天庭上神,他不好頻繁下界,怕擾亂了這方大千世界的運行。

一聽這話,時傾更來氣了:“那你至少也該回來跟我報個平安呀,不知道我會擔心你嗎?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朋友?”

多少年了,都沒有看見過時傾這副氣鼓鼓的小模樣了,明知道時傾此刻身在劫中不自知,隨離的心還是止不住地柔軟塌陷了下去,笑道:“哎呀,是我思慮不周,下次定要給你報個信。”

隨離不想多做無謂的糾纏,問道:“你不是急著趕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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