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容離幵後，小鳳凰就不怎麽打坐了。

他發現神尊似乎不喜歡他做這些，回回見他在樹下參禪，都會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仿佛想要阻止。

可是很奇怪，神尊自己卻又經常翻看經書，神尊腕上戴有串佛珠，小鳳凰窩在他懷裏時還仔細瞧過，是琉璃做成的，在陽光下很美。

小鳳凰問他戴了多久，神尊隨口說出了個讓人震驚的數字：“忘了，幾十萬年吧。”

“別人送的麽？”

“嗯。”

“真好看，我也想要。”

於是樓觀雪伸手解下來，小鳳凰還坐在他懷裏，雙手就放在膝上，就著這個姿勢，樓觀雪將佛珠繞了兩圈纏在他手上。

大小剛好，只留著一段紅穗子垂著，襯著肌膚雪白。

小鳳凰眨眨眼，立即笑了：“好漂亮啊！”

可看著看著，又覺得自己這樣不好，雖然自己很喜歡，但畢竟是陪了神尊那麽久的東西，於是擡頭問：“給我你就沒有了，我戴幾天就還給你，好不好？”

“好。”

樓觀雪溫柔地望著他，那句話像是順口答的，似乎不管小鳳凰說什麽，哪怕是讓他送自己了，他也會如此應答。

日子像是忽然變得慢了起來。

小鳳凰明明感覺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可自己還是原來七八歲的模樣。他始終找不到義父，天界也沒人找他麻煩，從前是非師父說的那些天上的壞神仙他也沒有遇到過，好像從他上天以來，就沒看見過別的神仙。

他自然是看不到的。

事實上，太平的也就是三十三天而已。西松寒想逼樓觀雪交出輪回之境，於是頻頻對仙界發難，但樓觀雪為心魔所困無暇顧及也不想顧及，這麻煩便落到了其他神仙頭上。

窩裏鬥跟使壞是太平時候才有功夫去幹的事，現在他們都忙著對付發瘋的西松寒。

於是小鳳凰過了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直到這日，三十三天出現了一名陌生男子。那時小鳳凰剛好去思過崖找樓觀雪，他沒有入定，負手站在水面上，而他的對面，是一襲紅袍烈烈。

小鳳凰這時已經能夠辨別美醜，所以便被狠狠地驚艷到了。

都說美人在骨不在皮，可皮囊美到極致卻能讓人忽略一切，比如性別，這是一張雌雄莫辨到不論安在男女身上都絕對好看的臉。

小鳳凰忍不住楞住了。

而男子也看到了他，眼神並不似對待樓觀雪那般充滿惡意，反而瞬間收斂殺意，語氣溫柔又委屈：“爹爹……”

可小鳳凰躲過了他伸來的手，退到了樓觀雪身後，警惕道：“你是誰？”

雖然早已料到這結局，可碧瞳還是忍不住露出難過的神情。

幾個月的時間，他順藤摸瓜理清了所有事情的原委，他知道了白浮是花顧容的元神幻化而成，也知道了白浮就是上古鳳凰的花葬烈，他找到了司命，司命告訴了他所有的事情。

也鄭重告訴過他，重新破殼的鳳凰沒有記憶，他不會記得任何人，包括他。

“我聽司命說了。”

碧瞳緩緩收回手，邊說邊擡頭看向樓觀雪，眼神冰冷：“你是從輪回之境裏出來的，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那麽父親，你是想讓爹爹像這樣一輩子嗎？永遠被你圈在身邊？”

“你不覺得這樣很好麽？他很安全，也很快樂。”

“安全麽？”碧瞳笑了，笑得很冷：“在鬼域被西松寒一劍捅死，你認為這是安全？父親，你不該如此任意妄為我行我素，倘若你當年沒有從輪回之境裏出來，沒有殺西松寒，那麽現在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你應該知道的，西松寒把對你的恨跟報覆，都轉移到了爹爹身上，事到如今，你還不覺得錯麽？”

樓觀雪平靜道：“我從輪回之境出來沒想過傷害任何人，我只想殺了我自己。”

碧瞳擰眉：“但你失敗了，父親，你高估了你自己的本事。而且你有什麽資格去殺害這個世界的你？你憑什麽？你才是多餘的那個，你憑什麽占了別人的身份再將別人趕盡殺絕？就因為你們是同一個人？”

“我只是想要避免錯誤的發生……”

“對，你想避免錯誤發生。”碧瞳打斷他，質問道：“你想活，可有沒有問過這個世界的自己想不想死？”

見他沈默，碧瞳又問：“你在另一個世界犯下的錯誤，憑什麽讓一無所知的他來負責？”

或許從樓觀雪打開輪回之境起，就已經註定了這是場死局。

世上從沒有後悔藥之說，佛尊留下輪回之鏡的本意不在於改變過去，那是他留給鳳凰回心轉意的退路，卻被樓觀雪拿來當作修正過錯的工具，可過錯能夠修正，既定的結局又豈能更改？

都說做神仙好，能夠掌管凡人命格，可神仙的命格不一樣握在天道手中麽。比起凡人百年歲月，神仙的長生不老，在造化弄人面前，仿佛也從恩賜變成了劫難。

“天道不會留下兩個神尊，父親，你真的不應該來。”

樓觀雪沒有說話，事到如今，他也沒有什麽可說的了，現在，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他自己了。

他懷疑他來錯了。

他不應該試圖改變過去。

“倘若天道只能留下一個，你會選擇殺了我，對麽？”

碧瞳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看向懵懂的小鳳凰，意有所指：“爹爹從始至終都不需要你，他本來一個人就能過的很好，不是麽？”

“是你——”碧瞳看著他的眼睛，淡淡道：“打擾了他平靜的生活。”

雨連下了三日。

一榭天裏的房舍都變了，在煙雨朦朧裏，幻化成一座山頭。

那是小鳳凰從沒看見過的樣子，整個天地視野開闊，雲透金光，站在山頂望去，下面綿延起伏。“神尊，我們是在凡界麽？”

樓觀雪並不回答，而是牽著他的手問：“你喜歡凡界麽？”

小鳳凰用力點頭：“喜歡。”

樓觀雪轉頭看向山下，低聲道：“我也喜歡，但這裏不是凡界。”

“啊？那這是哪裏啊？”

是他的夢境，是他的幻想。

上神擁有創造小世界的權利，一榭天就是他造出來的，這個世界因他而存在，也為他所改變，看似厲害，可其實跟凡人的白日做夢沒多大區別。

頂多也就是，看起來更真罷了。

“小白，我希望你能快些長大，我想看見你長大後的模樣。”

小鳳凰見他看著自己，彎起眸子，笑道：“義父從前也這麽跟我說，他說他長大了，就不會頑皮了。”

顯然樓觀雪想的並不是這個。

在他眼裏小鳳凰並不頑劣，司命將他養的很好，他比白浮活潑，比顧容良善，長大後幾乎能生出跟花葬烈一模一樣的性子來。

所以樓觀雪想花葬烈了，他想聽師尊喊自己阿雪，想看他跟自己耍賴，想跟他訴說這幾十萬年的思念與苦楚，想他摸著自己的頭嘲笑他沒出息。

小鳳凰敏銳地發現，眼前的人似乎又難過了。

他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神尊眼裏總是充滿悲傷，是自己做了什麽讓他不開心的事情了嗎？是自己哪裏讓他失望了嗎？

小鳳凰找不到原因，但他很會安慰人。

於是輕輕抱住樓觀雪，溫柔地說：“神尊，不要不開心，我會陪著你的，永遠都會陪著你的，要陪你—輩子。”

甜言蜜語是治療傷痛的絕佳良藥。

樓觀雪蹲下身來，將小小的他摟緊懷裏，用悔恨的語氣輕聲道：“對不起，我當年不該將你交給魔尊撫養。”

這一世的花顧容是魔尊眼珠子，可前幾世卻並非如此。

他的母親是仙界低微的小桃仙，生下花顧容後投奔魔尊，卻並未得到善待，結局十分淒慘。

於是今世的樓觀雪想要阻止桃仙自投墳墓，第一時間追下界去，可桃仙卻以為他是追責而來，加速逃往魔界。

魔尊當時為逃脫罪責，便搶先一步殺了桃仙。

若非樓觀雪趕來及時，尚在繈褓的花顧容也不能幸免於難。

彼時天上還有一個神尊，樓觀雪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殺了那個自己，將他取而代之，可被天道削去半數修為的他沒有十分把握打贏自己，思來想去，便將花顧容交給了魔尊，勒令他必須好生撫養，但凡少了一根皮毛，都不會輕饒了他。

魔尊當時被他三兩下打的吐血，幾乎沒了性命，自然只能點頭。

只是樓觀雪沒料到，他會直接將花顧容養歪。

如今細細回想過來，他甚至懷疑魔尊是故意為之，目的就是為了蓄意報覆他。

更有可能，魔尊待花顧容千般縱容，是想要將他培養成擊垮神界的一把利刃。

只是可惜，他的計劃毀於西松寒之手。

西松寒屠了整個魔族嫁禍於仙界，只為了逼瘋花顧容攻打仙界最後打開鬼域，放出裏面的惡鬼妖魔。

因為他知道，一旦鬼域打開了，六界就要亡了。

而六界覆滅，就意味著這一局再次作廢。

西松寒以為他會選擇再次打開輪回之境，他想要拿到輪回之境。

可惜……

樓觀雪並不打算再繼續輪回了。

如果這是他的宿命，那麽這一次，他認了。

鬼界跟仙界在交戰，戰況激烈，但沒有影響到一榭天。

小世界裏安穩平靜，隨著日升月落，樓觀雪的法力在逐步恢覆，小鳳凰也一天天長大了，從孩童長成了少年。

少年很活潑，也很聰慧，喜紅衣，擅弓箭，懸酒壸，拎桃花，肆意瀟灑。他常常閑不住，背著樓觀雪偷偷溜下山去玩，跟叢林裏的兔子麋鹿嬉戲打鬧，還獵了頭小狼崽回來看家護院。

樓觀雪就靜靜地站在山上，越站越孤寂，越站越落寞，一襲白衣像是隨時要乘風而去，他越來越像凡人眼裏的神明，冷漠疏離高坐雲端。

唯有看向少年時，才讓他眼裏有了三分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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