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他要的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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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美人罵了許久後,忽然沈默下來,低著頭,安靜地落淚,半晌問他:“你喜歡陛下嗎?”

花顧容沒做聲。

孫美人猛地擡起頭來,雙眼通紅地瞪著他,哭喊道:“我喜歡!我從不在意他是皇子是王爺還是皇帝!我就喜歡他,喜歡他這個人!從他還是皇子時起我就喜歡他了!”

孫美人是大家閨秀,本該羞於啟齒這些兒女情長,如今卻被逼急了,那些女兒家不該說的話她全照著花顧容吼出來了。

“闔宮上下都說他不喜歡你,不給你名分,只有我知道,他喜歡你喜歡得恨不得把命掏給你你!”

說著說著,孫美人又留下淚來。她推開婢女來勸的手,沖到花顧容跟前,質問他:“可是你憑什麽?你憑什麽讓他那麽喜歡你?我同他是青梅竹馬,他在冷宮裏時我就守著他了,我們朝夕相伴十幾年,你才跟了他多久,你憑什麽霸占著他?”

她越哭越厲害,美麗的面孔滿是淚痕:“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你任性、霸道、無理取鬧!只會一味地向他索取,你根本不知道他從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一步一步爬上來都經歷過什麽,你不在乎也不關心,你只想做你的皇後!”

“可你知不知道,他的皇位並不穩固,你與他在觀音廟相遇那日,他便是被反賊與叛徒算計才受了重傷!朝中想要他命的人那麽多,你還逼他立你做皇後!你能帶給他什麽?除了會耍脾氣甩臉子給他,你還會做什麽!”

她哽咽著沖他喊:“你根本就不喜歡他,你就是處心積慮接近他,你要是真心喜歡他,根本不會把我接近宮,更不會將那些女子接進宮!”

花顧容看著她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依舊沒有說話。

孫美人哭得幾乎岔氣,扶著婢女緩了下,又說:“你不讓他碰你,說你是神仙,那你為什麽要下凡來?你們神仙不都是清心寡欲的嗎?”

這一番話,連最巧舌如簧的桃子都給問住了。

她怔怔地楞了半晌,扭頭去看花顧容,這一看不打緊,發現花顧容的臉白得跟張紙一樣,額上還有細細的汗。

桃子嚇得魂都飛了:“姑娘!你……”

花顧容輕輕推幵她伸過來的手,慢慢站起身,走到孫美人面前,問:“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孫美人明顯楞了下。

花顧容繼續道:“你不過陪了他十幾年,有沒有想過,神仙下凡的我,又陪了他多少個春去秋來?”

“凡人飛升需歷七七四十九道雷劫,你知道我飛升幾次,又被天雷劈了幾次嗎?”

“在你們凡人眼裏,百年就是一生,你又知道我等了他多少個一生?”

“我能給他的,遠比你能給他的多得多,毫不誇張的說,前世,他整個江山都是我替他打下來的。就連他唯一的孩子,都是我拼了命給他生下的,甚至是他愛的人,都是借了我的神格才得以飛升。”

孫美人嘴唇顫了下,被問的無言以對。

花顧容說的越多,就感覺心口越悶越捅,像是有一把鈍刀插在那裏,慢慢地攪動著。他裝作不在意,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說了最後一句:“我能給,只是我不想給。”

孫美人還沒從這句話裏反應過來,面前的人忽然歪了下身子,她再一看,那人已經跌坐在了地上。

桃子嚇瘋了,忙撲過來:“姑娘!姑娘你怎麽了?別嚇奴婢啊!”

花顧容拿開捂著嘴的手,發現上面一片殷紅,雪白的手掌上像盛開了一朵艷麗的紅梅,妖冶逼人,灼人眼眸。

孫美人楞了,桃子楞了,花顧容自己直接傻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吐血,他確實想過死在樓觀雪面前,但他想的是一頭碰死,而不是像這樣突然噴一口血。

怎麽回事?

為什麽身體那麽累,那麽軟,就像是生了重病一樣?

正困惑時,喉嚨再次湧上一股腥甜。花顧容單手撐地,猛地又嘔出了一灘鮮血,鮮血落在漢白玉鋪成的地上,猩紅的一片,像刀子一樣鋒利地紮進站在門口的樓觀雪眼裏。

花顧容擡起頭,看見了面色雪白的他。他張嘴想說什麽,可話還沒出口,就又是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

樓觀雪立即飛身過去扶住他,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難看,扶著他肩膀的手都在抖:“怎麽回事?”

他問的是桃子。

可桃子哪裏知道,整個人慌得都哭了:“剛剛……剛剛還好好的,孫美人來了後,兩人說了幾句話就……她們也沒說什麽呀,我也不知道姑娘怎麽突然就這樣了……”

樓觀雪抱著花顧容進去,經過孫美人身邊時,他停了片刻,隨後,神色平靜地說了一句誅心之詞:“我記得我好像說過,並不希望你出現在他面前。”

孫美人一下子僵住了。

樓觀雪顯然不是花顧容以為的那種溫和脾氣的皇帝,與世無爭的漠然冷淡只是假象,孫美人有句話說得很對,他遠比花顧容了解這一世的樓觀雪。

所以,她能清楚地感覺到,眼前看似平靜的帝王真的怒了。

在他走後,孫美人一下子癱坐在地。

自己到底哪裏不如她?

那人為何就是不願回頭看她一眼呢?

花顧容做了個夢,他夢到了哭哭啼啼的白浮,在自己的魂海裏。白浮比上次見時年紀還小,委委屈屈地抱膝坐著,哭的眼睛通紅,不停地在問他,問他為什麽要跟人家姑娘說那些事情?把人家姑娘都嚇著了,好壞。

傻子就是傻子,花顧容面無表情地看他哭,心想他怎麽就有這麽個傻子魂魄呢?

“我在幫你報仇你看不出來嗎?”

白浮不理他,繼續紅著眼睛哭:“那些事都是我做的,跟你沒關系,你憑什麽告訴別人?”

花顧容伸出手彈他額頭,把他彈哭了才滿意地收手:“連你都是我的,還問你做過的事跟我有什麽關系?”

白浮使勁搖頭:“我不是你,我才不是你,我沒你那麽壞,你好壞……”

以前這傻子明明還不罵他壞的。

於是花顧容又伸手用力地掐了下白浮的臉,讓他哭的更加厲害。

花顧容不喜歡回憶白浮的窩囊事,卻極喜歡在自己夢裏這麽欺負他,看他哭得梨花帶雨的,他心裏就舒坦了。

醒過來時,屋內掌燈,外面已是漆黑。

花顧容撐開眼皮,就看見了榻旁守著的樓觀雪。他單手支額雙眸緊閉,滿臉的疲倦顯然是幾天幾夜未眠,終於忍不住了,才睡了過去。

花顧容想坐起來,可剛動了下,就發現不對勁。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還握在樓觀雪手裏,被緊緊攥著,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死活不願松開。

就在他楞神的時候,樓觀雪醒了過來。

看見他沒事,似乎輕輕松了口氣,擡起手想去摸摸他的臉:“還難受嗎?我已經讓她走了,你不會再看見……”

花顧容偏了下頭,落了空的指尖凝住了。

屋內因為他的停頓,陷入了安靜。

不過樓觀雪很快收回手,裝做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打量著他的臉色:“氣色好多了,這幾日在屋裏呆著,不要出去吹風。”

“我不想做皇後。”花顧容突然打斷他。

樓觀雪臉色變了下,沈默了會兒,很快又換回了一副溫和面孔,沒有半點脾氣:“你先前說想去湯泉沐浴,舉行完封後大典,我們就……”

“我說了,我不想做皇後。”

屋內的蠟燭劈啪爆了下,顯得更加安靜,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壓抑的氣氛不斷蔓延。

終於,樓觀雪沈聲問道:“為什麽?”

他不再刻意裝傻,也收回了溫柔,平靜的語氣裏給人一種回答得不好今天誰也別想好過的瘋狂。

但花顧容從來不怕他,什麽樣的都不怕,於是很平靜地說:“你的皇後不該是我,我無權無勢,幫不了你,孫美人的祖父是內閣首輔,娶了她,你可以省下很多麻煩。”

“你不是會為別人著想的人,我了解你。”

“我說的是實……”

“白浮。”樓觀雪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這是花顧容很早就告訴他的,但樓觀雪從沒喊過,因為這個名字會讓他很痛,非常痛,他甚至不明白為什麽會那麽痛。

“白浮。”樓觀雪又喊了一聲,這次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喑啞,卻也更加強勢,“你其實並不喜歡我,對麽?”

樓觀雪一把掐住他下巴,強行扭回他側過去的臉,逼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啞著聲音用力地問道:“從來不喜歡,對不……”

“對。”花顧容如他所願地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往常貓咪似的慵懶,也沒有親吻時的順從乖巧,更沒有一絲一毫的愛慕。

眼前這個人,簡直把不愛、把冷漠、把絕情刻進了骨子裏!

傷人的話說的是那麽決絕,那麽理直氣壯!

他冷冷地、充滿著不耐煩地問:“對,我不喜歡你,從來都不喜歡,你難道一直都不懂嗎?”

懂,但卻非要抓著一絲希望假裝不懂,自欺欺人。

這一世的樓觀雪並不如他展示的那般溫和,也不似天上的他那般淡漠隨性,他踩著兄弟手足的屍骨爬上龍椅,從地獄裏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就註定了,他的骨子會染上幽精的那股子瘋狂。

樓觀雪突然發狠似的甩開眼前的人,花顧容摔在了床上,這動作牽動胸腔,讓他忍不住又咳嗽了起來。

“你騙我,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對麽?”

啪——桌上一套精美的茶具碎了。

外面偷聽的桃子嚇了一跳,卻不敢進來。

樓觀雪猩紅著雙眸,扭頭,如狼似虎地盯著床上的他:“不喜歡?不喜歡又怎樣!我現在擁有的,又有哪一樣是本該屬於我的?哪一樣不是我費盡心思耍盡手段奪來的?”

“你是仙也是,是妖也罷,反正我是娶定你了!有本事,你就讓六道神佛降下天雷劈死我!”

說完,揚長而去。

桃子哭著沖進來:“姑娘!姑娘你怎麽樣了?鳴嗚你別嚇我呀!”

花顧容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瞪著那人遠去的方向,被子被他捏得幾乎扭曲。

媽的,這廝居然比我還瘋!

冬去春來,樓觀雪已經大半月沒來蒼蘭殿了,但禮部的封後大典卻沒叫停,反而還在加快進程,每日都有不同的人往花顧容面前送禮服挑選。

送多少,他摔多少,他摔多少,樓觀雪送多少。

兩人就在“帝後不合”“皇帝不喜皇後過分敷衍”“皇後被冷落日日哭哭啼啼打罵下人”的流言蜚語裏你來我往地大鬧著。

直到二月十三這一日,早朝。

坐在龍椅上的樓觀雪垂眸,看著桌上多出來的一封先帝遺詔,那是北冥燕呈上來的。

他筆直地跪在大殿中央,朗聲道:“十年前家父為救先帝以身涉險,家父故去之後,先帝特賜臣無字詔書一封,如今,臣想向陛下討個賞賜。”

多疑如樓觀雪,即便是貼身親信的北冥燕,此時此刻也被他在心裏狠狠冠上了大逆不道的罪名,他懷疑北冥燕要錢、要權、要兵馬,甚至是要封地要他的江山。

卻沒想到,北冥燕笑著說:“陛下放心,臣要的東西不多。”

“臣,要娶白浮為妻。”

砰——緊繃的弦直接斷裂。

原來這人要的既不是權勢,也不是錢財,他要的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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