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一

關燈
梅雨時節,半日天長,潮濕的空氣將淅淅瀝瀝熬成大汗淋漓,江南江北,縱使身處南國的粉墻黛瓦也不例外。

此地為南都,謂江山之主,成之國都。先帝披袍稱帝,便將國都定於此地,河山錦繡,春雨夏花,秋風冬雪。

眼前的粉墻黛瓦便是這國的宮城,三分鱗次櫛比,六分獨樹一幟,似乎隨了這湖光山色的性子,不拘格套。清風徐來,波光瀲灩,看來這宮墻對這美妙的不速之客甚是歡喜。

這裏的草青青然,土濕濕然,到處泛著梅雨特有的泥土氣息。幾枝山梔悄悄探進宮墻,窺伺著幾個嬉戲的孩童。那孩童們的頭上紮著俏生生的小辮子,口中正朗朗地念著新學來的詩歌。

“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

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此詩名喚《雲中君》,是戰國詩人屈原所作,講述了一位神乎其神,雲霧繚繞的神仙,孩童們本就對這神話故事很有興致,故而平素裏那娘娘妃子便拿這歌曲逗孩子們唱著玩。

“你們快看,梔子花開了!”

孩童興起,皆拿起冰透的李子果,一一朝山梔樹跑去。途中撞了兩個大人,將果汁弄了人家一身,也不管而逃,嘻嘻哈哈,別有童趣。

那兩個大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皆氣得鼻子發歪,也只是鼻子發歪,無奈搖搖頭,對這龍脈也是退讓三分。

一高一矮正是去往皇宮的路上,天氣悶熱,高個子嘆氣道:“哎……這些小王爺還小,日日無憂無慮,疏不知他們那幾個哥哥們,不是被扣上謀反的名號就是被貶做菜農。這孩童們,現在成日裏與他們的皇兄其樂融融,長大還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何命運呢?”

矮個子也道:“是啊,朝中臣相更疊,皇上提裁添貶,不知不覺,死的人還少嗎?我們身為人臣,倘若不聽話,下場與他們有何兩樣?”

高個子嘆氣:“倒是雲大人,風雨過來,位子非但穩當當,官職還一路升,前些日子皇上廢了原來的左丞相,將相國之位也給了他。”

“當初七王何嘗不是官至一品,萬人之上,最終還不是落個謀反的罪名……”

唐文君是個人盡皆知的瘋皇帝,他的皇位是奪來的。五年前的驚魂血戰,他將同父異母的哥哥推下龍椅,將皇位據為己有,從此將之前的權臣一掃而空。位高權重的大臣變成了階下囚甚至地域幽魂,不起眼的小乞丐甚至階下囚成為了萬人之上……所有人都怕他,唯一人例外,便是大成國的左丞相了。

語畢,二人恰巧走到宮墻盡頭,擡眸見不遠處一位翩翩公子輕搖折扇,立於池旁,正是他們口中的雲大人。

良辰美景,池水漾漾,麗日灑金,清水出芙蓉,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幾個孩童正向他奔去。

“雲官哥哥!雲官哥哥!墻外的梔子花開了!”那小童笑得燦爛。

雲官莞爾一笑,摸了摸孩童頭上的小辮子:“這花早就開了。”

雲官其人,大成國的左丞相,原名雲漠,皇上說這個“漠”字不好,有蠻夷之意,於是欽賜“官”字,自此姓雲單名一個官字。前有黃帝以雲喻官,這個名字,的確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雲官形貌昳麗,在眾官之中算得上鶴立雞群的人物。眉宇漠然幾分清高,但還不至於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步。

孩童們見他長得好看,人又溫柔,極願與他來玩。那孩童們又見池裏蓮蓬正飽滿,忍不住爭相摘了幾顆來吃,蓮蓬清香甘甜,孩子們忍不住笑彎了眉眼。

“雲官哥哥,你有沒有聽說過雲中君啊?他們告訴我那裏面的雲中君是一個很厲害的神仙,好神秘的,你就是那個神仙吧!”

雲官輕輕笑道:“神話故事罷了,不足為信。”

此時,背後一道爽朗的聲音傳來:“是誰這麽大的膽子?敢質疑朕的話?”

雲官心中一凜,不待猶豫,轉身俯首:“皇上。”

雲官將方才孩童的話回想一遍,心道:為何皇上要將自己與那神仙相提並論。不刻,他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波瀾,又立即恢覆平淡。

那幾個孩童見了皇上,皆歡喜地跑過去:“皇兄!”

唐文君見雲官與那幾個孩童玩耍得甚是歡喜,這悶熱天氣,唯雲官一身清凜之氣,就算隔著三杖餘,也頓時讓人神清氣爽。

唐文君不由得靠近了些,二人身高相仿,唐文君便將鼻尖湊近雲官的頸側,輕輕道:“思夫君兮太息,極勞心兮忡忡。”

說罷,一代天子便仰天哈哈大笑拂袖而去,幾個孩童追在他身後,唯留雲官雲淡風輕目送龍影。

雲官嘆了口氣,皇上對他的意思他怎能沒感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權位,六部中三部尚書皆由他掌管……他知道自己長著一張禍水的臉,只是沒想到,這水染進了護城河。

自古禍水多禍國,但他不是狼煙起舞的褒姒,不是新承恩澤的楊玉環,他是大成國的丞相,是一個有氣節的男子。倘若說陳蒨可以封愛卿為後,即使是為了國家,也是對韓子高來說,對於他,終究是不成的。

次日早朝,皇上與眾臣商討旗教起義之事,旗教顧名思義,以旗為應,唐文君曾派軍討伐,奈何對方擊殺成國官兵百千餘人,更是名聲大噪,對此,中原各地人心惶惶。

唐文君是個年輕皇帝,英氣俊逸,卻帶著老謀深算的狠厲,龍顏可掬的背後,承載的是一朝臣子的望而生畏。

他向幾個德高望重的老臣問道:“徐尚書以為,此事朕該任命誰去?”

老臣白發蒼蒼,聲音因年歲的緣故顫顫巍巍,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他察言觀色許久,謹慎回道:“回皇上的話,旗教蠱惑人心,狡兔三窟,臣以為,派遣雲相國前去,應能萬無一失。”

唐文君嗯了一聲,看向雲官,後者仍是以度外之人的態度靜靜目視前方,仿佛老臣的話對他無關痛癢。

眾望所歸,雲官優秀至極。雖不乏臣子嫉妒,也沒人敢對他如何,皆點頭認可雲雲。

唐文君道:“雲愛卿,你意下如何?”

雲官道:“皇上所言,便是微臣分內。”

唐文君眸子略瞇,看了他許久,才輕笑一聲下令雲官為總兵,帶副兵二人,率軍隊五千人前往鎮壓。

雲官難得主動道:“臣一人總兵即可。”

唐文君楞了一下,依他所願,裁去了兩個副總兵。

最後下朝時,唐文君笑呵呵拍了拍雲官的肩膀:“朕相信雲卿、相信二字的分量,卿可要好生斟酌。”說罷便揚長而去。

雲官是一個文武雙全的人物,曾隨太子東征西戰多年,少不了帶兵打仗,金戈鐵馬。

小太監從馬廄裏牽出一匹極為漂亮的長鬃白馬來,雲官心下念道:“南都四駿之首?”他不禁笑了,心想:這皇上居然用大成國最好的汗血寶馬讓我來糟蹋著玩,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他拍了拍駿馬的鬃毛,翻身上馬,這馬與他是極配的,二者相得益彰。

雲官心道,還真是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一聲令下,不見蹄下揚塵,便已禦馳千裏之外。

接下來的日子裏,雲官在遙距千裏的旗寨圍攻,唐文君則將奏折隨意交給掌印太監批閱,自己百無聊賴地逗起了八哥。

那八哥生得極醜,卻極得唐文君喜愛。也許是他寵逗太嬌慣,那八哥竟也開口閉口“朕……”雲雲。

唐文君嬉皮笑臉逗道:“你若再自稱朕,朕便宰了你燉肉吃!”

那八哥的聲音粗獷嘹亮,也有模有樣學道:“你若再自稱朕,朕便宰了你燉肉吃!”

八哥說話的這一幕恰巧讓前來的徐老尚書耳聞目睹了,直嚇得還沒來得及扣門,便跌在門檻滾了兩圈才顫顫巍巍起來,誠惶誠恐謝罪。

唐文君饒有興趣提著鳥籠子,看著徐尚書額頭上鼓起的大包道:“徐大人,見朕一面也不用行滾兩圈的大禮吧。”

他倒沒有責怪的意思,徐尚書了解唐文君的性格,借坡下驢道:“臣看見聖上龍顏太激動了,所以手腳發顫,四肢不穩,才出了洋相。”

此時的八哥竟也來了興致,張嘴叫道:“臣看見聖上龍顏太激動了,所以手腳發顫,四肢不穩,才出了洋相。”這廝學得惟妙惟肖,升降平仄,無一不是徐尚書一本正經的語調。

唐文君仰面大笑,那八哥也大笑,唐文君見狀,寵溺撫了撫那八哥的黑毛,愈發大笑。

徐尚書面紅耳赤,堂堂兵部尚書,老臉全讓一個醜八哥丟光了。

少頃,唐文君輕咳兩聲,道:“所來可有要事稟報?”

徐尚書道:“稟皇上,旗教使用詐降計,雲相國所率官兵已損失三千餘人。”他說著,擡頭見唐文君沈思片刻,心裏不停盤算,夜晚屋內的燈將他皺紋密布的臉照得更顯深不可測,他低了低頭,試探道:“以臣之見,不如臣帶……”

“給他加人馬,要精兵隊伍,還有,派地方指揮官和防倭官兵出兵援助,要快。”唐文君當機立斷,徐尚書吃了啞,只得點頭:“是。”

他極少見到皇上如此凝重的神色,下一秒便重回風流,徐尚書的神色剛好讓唐文君逮了個正著。

唐文君笑了:“徐大人剛才你想說什麽?”

徐尚書本想說自己帶兵支援。先將分軍功放一邊,畢竟是兵部尚書。誰甘願看著別人家越俎代庖,將自己的職位架空?終究是不服氣的。但是作為一個連醜八哥都寵不過的人,還是順勢而來,他道:“臣也是想帶足人馬,給雲大人送去。”這一句雖沒說破心思,卻也是極其窩囊的。

唐文君擺擺手,“行了行了去吧。”

八哥也叫道:“行了行了去吧。”

徐尚書臨走前特意看了那八哥兩眼,遲早給他把毛脫光。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開坑求收藏!作者兩天兩夜寒假之末傾情之作!打滾賣萌麽麽噠^3^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