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早天生就遞給我一張軟皮面具，上面五官平平，端的是扔進人堆就再找不出。

“今天要去奠堂看一眼，主子去麽？”

“去。”

我還真想見識一下武林盟主的喪事，長這麽大還真沒見過這陣仗。換上一身喪服，帶上軟皮人臉，我跟著天生出來，依然是他主我仆，只是昨日沒怎麽註意，這會兒才發現嘯天閣已經是白紗鋪地，黑紗掛梁，上下人等全都是披麻戴孝，往來賓客也是素衣白花，見面客套全都不離節哀順變之類，好在一切都是天生應付，我只要靜音跟著便可。

走上小半刻鐘，我才看見了奠堂，白綢圍了的棚子上面掛著黑紗紮的花，有幾個家丁守著火盆紙錢，還沒進去就已經聽聞裏面女眷哀慟哭號。

天生一直走在我前面半步，入了奠堂也沒變。黑色的棺材橫在正中，前面不到半尺就是案臺香爐，周圍挽著黑紗，幾個蒲團擺放當間，沐拜雲兒跪了其中一個泣不成聲，回頭向天生施以一禮覆跪在那兒哭泣。拜錦和從旁出來遞與天生三支香，期間免不了客套幾句再遞給我三支，我退後半步不肯接直讓拜錦和三支香送也不是，退也不是。

“人微不敢接，是怕辱沒了拜老盟主的地位”，天生冷言道，無視沐拜雲兒戛然而止的哭泣低頭鞠了三個半躬把香插在香爐裏，又對著拜錦和拱手一禮出了奠堂。拜錦和就著手裏三根香也行了禮插在香爐之中，面上端的是寬宏大度。背著我們的沐拜雲兒也覆淒淒哀哀起來，我壓住想要上翹的嘴角跟著天生轉身離開，想要我給拜嘯天上香，等他先跟爹道過歉再說。

才出來不過兩步就見著了拜秀煙，歪歪著讓丫頭扶著，身姿搖曳雙眼紅腫，怕是已經哭過好幾氣兒，見了天生免不了又是施以一禮，客套話還沒出口又哭暈過去。天生只是淡淡回應便擡步離開，我緩步跟上，餘光瞟到拜錦和站在奠堂門口直盯著我，目光陰鶩惡毒，身上忽然倍感舒爽，又直了直身子大步跟上天生回去休息。

才一關上門，天生就恢覆了仆從面目，為我端茶倒水伺候的十分周到，我是無所謂，本來在家的時候就不是很拘謹，只是心中還掛念著謝君思，畢竟看他被手腳並綁心裏還是不大是滋味，便問天生，“謝君思都不用披麻戴孝麽？他怎麽說也是拜秀煙的未婚夫怎麽沒看見他。”

天生淡然道：“明日拜嘯天出喪之時應該就能看見了，出喪和結親時候都是救他出來的好機會，不知主子意下如何？”

“結親的時候吧”，我善良，怎麽可能在祖父出喪的時候攪了局，拜秀煙都哭成那樣了我就大人大量再讓她舒坦一天。

出喪的當天就比頭日熱鬧許多，我還是天生的仆從，跟著他先去奠堂行禮，這時候人倒是齊全，蒲團擺在兩邊兒，跪的兩趟人一邊是拜錦和為首的男丁，一邊兒是沐拜雲兒為首的女眷，男丁也就那麽回事兒無甚看頭，女眷這邊可熱鬧的很，沐拜雲兒依然哭哭哎哎，穿的還是她殺拜嘯天的那身喪服，端的是純白無暇一點兒血跡都不見，一雙眼睛已經哭的紅腫，未聞其聲先見其淚，端的是話都說不上幾句，旁邊扶著她的沐汀蘭倒是比往日安靜許多，只是偶爾遞上替換的手絹便罷，饒是安慰幾句她娘親的意思都沒有，一身喪服難得的讓她也有了些大家閨秀的樣子，只是陰沈的表情當真不是很適合這個小辣椒。她旁邊兒拜秀煙也是哭的十分厲害，眼睛紅腫是自然，淚痕滿臉也沒什麽特別，只是窩在謝君思懷裏這件事讓我有些在意，手還拉著沐心蘭的手腕不放，真是一個都不肯漏下。

謝君思會跪在女眷那邊兒我倒是不覺詫異，他什麽事情做不出來，估計如果有人用刀逼著他讓他男扮女裝描眉畫臉他都肯定能堆著笑臉滿口答應。只是他抱扶著拜秀煙的臂彎讓我覺得有些礙眼，眼底裏那點兒憐惜也看得我不舒爽，好在我素養甚好，等著明日決定也不急於一時，全當沒看見記在賬上日後再說！

相比之下讓我最順眼的還是沐心蘭，低著頭不言不語的，也不抹眼淚。拜嘯天到底怎麽死的跪在蒲團上的都清楚，只是做戲也要做足，沐心蘭這反映倒也頗得我心，和幾乎傷心欲絕哭的昏天暗地的拜秀煙比起來不知道順眼了多少。

我跟在天生後面見拜嘯天最後一面，黑色的棺材如今開了棺蓋，拜嘯天躺在面色十分安詳，鐵青色的臉比他活著的時候順眼許多，至少那雙眼睛不會再用鄙薄的眼神看我和爹了。我想不出他死在沐拜雲兒手上時的表情，可是對於沐拜雲兒殺了我祖父這件事我卻說不上恨，直到現在我都沒有躺在棺材裏的人是我的祖父的實感，沐拜雲兒殺拜嘯天與我無關，有關系的只是拜沐兩家把弒父的罪名推到我爹頭上的事實，雖然我不知道大哥會怎麽做，可是我覺得，除了爹，沒人會原諒他們。

天生站了大概半分多鐘才走離棺材，還不忘偷瞄我的臉色，我知道在他眼裏無論如何我終究都是拜嘯天的孫子。

“送殯麽？”天生問我。

“去。”自然要去，雖然我對拜嘯天沒什麽感情，可是送他一程還是可以的，就算是幫爹做的好了。

拜家場面做的還真夠足，整個嘯天閣裏連犄角旮旯都透著股子陰氣，黑紗掛的什麽地方都能瞧見，再加上哩哩啦啦的哀樂，弄得更是哀傷滿滿。出殯隊伍又十分壯大，前面自然是樂隊家眷之類，我和天生混在人群之中走上瑤城街頭，這才發現原來嘯天閣也算是保瑤城一方平安的土霸王，街道兩旁幾乎家家都掛了黑紗，送葬的人也是平民百姓武林中人都有，低低的嘀咕聲也沒斷了，靠著我的耳力還能聽出來拜嘯天也曾做過不少除暴安良接濟貧窮之類的好事，只是這些好事依然不能改變他欺負我爹的事實。

我和天生悄悄混到送殯隊伍的前面，發現許多武林前輩也在其中，不過那些我大都不認識，我眼裏只有摟著拜秀煙的謝君思，那小兔崽子披麻戴孝做足了孫女婿該做的，只是眼睛滴溜溜亂轉一看就沒什麽好打算，一邊摟著拜秀煙還時不時的開個小差，若不是拜秀煙橫在他腰上的匕首我估計他早就跑了，雖然樣子有些輕浮可還算深得吾心。

送葬人群一路走到郊外拜家祖墳，墳包一個接著一個，墓碑一個挨著一個，還真都是我拜家祖輩，按資排輩找到拜嘯天的墳坑，那坑看來是提前挖好，幾個男丁提棺入坑，然後深埋，撒上黃土的時候已經是哀哭一片，哭的最賣力的自然還是沐拜雲兒和拜秀煙，那架勢，就差跟著鉆進墳坑了，謝君思摟著拜秀煙的纖腰攔著不讓她靠近墳坑，她卻掙紮著淚水滿面，嘴裏依依呀呀的那幾句我都快能背下來了，就等著一聲吆喝填滿土她才又窩進謝君思懷裏裝暈。

“咳咳”，我聽見天生在旁低聲咳嗽才發覺臉上嘴角不可抑制的笑意，趕緊幹咳兩聲悄悄隱去，四周瞟了一眼好在都被那兩個女子吸去了註意沒人看見。

正是草長鶯飛的好時候，一陣清風吹過端的是通體舒爽，也不知道是女人的哭哭啼啼太過淒涼還是男人們的無聲太過沈悶，我忽然生出一種我祖父死了，冷眼旁觀的卻只有我的感覺。瑤城郊外拜家祖墳站著的人沒有上千也有幾百，其中有拜嘯天的至交好友，自然也有冒著他名頭來湊熱鬧的，可是離他最遠的人卻應該是我。當回城之後嘯天閣又一次辦流水宴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武林大會的流水宴和拜嘯天喪禮的流水宴其實是一樣的，除了白紗黑賬掛的多了些，桌上雞鴨魚肉美酒佳肴和席間吃喝吆喝，歡聲笑鬧當真沒什麽區別，就算偶爾聽見其間夾雜了幾句哀挽嘆息之詞也不過是裝腔作勢而已，喝起酒來端的是舒暢快意，哪裏還記得誰死誰生，我估計晚上青樓酒肆也一定是照舊賓客滿滿。

想及此也沒了什麽興致，隨意吃了兩口就離了宴席，回到屋子讓天生給我準備好了熱水沐浴，喪服終究是我不喜歡的，退了衣裳坐入桶中，閉目養神了一會兒才叫天生，反正他在屏風之後也什麽都看不見。

“你能抓到狗腿三麽？”

“可以。”

“抓了，我明天要用。”

“屬下這就去。”

我坐在浴桶裏感受著水的溫熱，瞇起眼睛止不住的笑意浮在臉上。偷梁換柱是賭徒慣用的伎倆，既然拜秀煙想嫁我就成全她，不過也得先看看這個謝君思是不是真的值得我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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