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看了眼盛聽淮, 突然語氣不明道：“聽說出國前，阿斐那小子同你打了一架？”

突然被發問，盛聽淮倒水的動作頓住。

他慢條斯理地抽了張紙巾將灑出來的水擦掉, 接上對方的話：“好像有這回事。”

盛老爺子繼續追問：“原因呢？”

許之瀾沒有想到會被舊事重翻。

她看向盛老爺子，有些不太確定他是不是知道了，當初許家提出聯姻的事。

盛聽淮也是這般想的。

他沒再打馬虎眼, 語氣散漫地回答了盛老爺子的問題：“因為我把他妹妹弄哭了。”

聽到他這樣說, 許之瀾微微楞了下。

她還記得當時許之斐那句淡而刻薄的“他看不上許家, 我打他一頓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想到還真是為了自己出氣。

轉念一想，盛聽淮也是這樣。

他在蘇安夏面前也不像個稱職的哥哥，但紀玦把主意打到她頭上時，盛聽淮還是毫不猶豫地出手收拾了對方。

出氣的事情, 他同樣沒有告訴過蘇安夏。

聽到盛聽淮的回答, 語氣不是那麽正經，容易聯想到他高中時代不靠譜的行徑。

盛老爺子深呼吸了下, 顯然思路也被帶跑了：“你幹了什麽混賬事, 把瀾丫頭弄哭了？”

許之瀾正要解釋, 就聽到盛聽淮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不太記得請了。”

她微微怔住，隨即想通了他沒有在盛老爺子面前提聯姻的緣由。

盛聽淮這是不想盛老爺子摻和進來, 像當初的許家一樣亂拉線。

果不其然盛老爺子咳了下道：“你這混賬的東西, 我和你許爺爺幫你挑好的小媳婦, 楞是被你自己欺負走了。”

聽到他的咳嗽聲, 盛聽淮輕揚了下眉。

他把手裏的溫水遞給對方：“您慢點說話, 可以想清楚後慢慢說。”

盛老爺子聽他這般插科打諢的話, 胡子一翹：“混小子。”

許之瀾聽到剛剛那句“挑好的小媳婦”, 唇邊的笑容微微凝滯。

明明這句話從小被調侃到大, 現在聽起來卻帶點諷刺和尷尬。

尤其是, 想到盛聽淮那張還沒有完成的樂譜。

許之瀾想告訴盛老爺子用不著操心。說不定沒過多久，對方就把他想要的孫媳婦帶回來了。

最近她的學業比較清閑，後半個學期臨近期末周，相應的課程基本上已經結束。

許之瀾時不時地會來看望盛老爺子，同對方聊聊天。

盛老爺子偶爾念叨：“瀾丫頭，你看我家盛小子如何？”

許之瀾沒法接話，她只能把話題往別的地方引。

看望完對方剛出門，她便碰上了同樣過來的盛聽淮。

他那雙瀲灩的桃花眼看過來，薄唇輕啟：“許公主，過來探望的話，怎麽不找我一起？”

許之瀾避開他的眼神，語氣自然地道：“你忙著處理公司的事吧，我反正認路。”

盛聽淮低低地笑了下：“原來我就是個帶路的工具人啊。”

他勾唇笑的樣子很容易讓人神魂顛倒，但是許之瀾自從窺探過他的秘密後，這段時間基本在躲他。

她出了醫院，才想起自己的包落在病房裏了。

輕嘆口氣，許之瀾原路折回。她到了盛老爺子的病房門外，準備伸手敲門。

幾乎是一剎那間，她聽到了裏面盛老爺子的話語傳來：“我一個快要入土的人了，現在差不多也沒什麽牽掛。”

盛聽淮語調微揚：“您少吃點硌牙的點心，應該還能活挺久。”

盛老爺子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笑罵道：“你這混小子哪都好，就是長了張嘴，還把人瀾丫頭氣走了。”

驟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許之瀾要敲門的手停頓住，然後收了回來。

她稍稍後退了些，但裏面的對話還是一字不落地傳到了她的耳裏。

“盛家那些破事我一個老頭子也不想再去管，倒是你的事情會讓我走得不安心。”

盛聽淮散漫道：“我能有什麽事？我身體好著呢，您不能吃的我都能吃。”

“再過幾年就要奔三的人了，你的終身打算不想要了？”

盛聽淮慢條斯理道：“先成家，再立業。”

盛老爺子語調稍微降低了些：“你少插科打諢，過來，我問你。”

隔著一道門，聲音有些模糊，許之瀾聽不清對方問了什麽。

盛聽淮微頓，看向盛老爺子。

想到對方剛剛問的那句“你就說你是不是喜歡瀾丫頭”，他保持了很久的沈默。

盛老爺子看到他這副樣子，語調往上提了些：“不說？就這麽個簡單的問題，你要考慮這麽久？”

仿佛時間過了一個世紀般那麽漫長。

盛聽淮擡了下眼，很輕地嗯了下，幾乎微不可察。

盛老爺子見他承認了，語氣斬釘截鐵道：“從小我就同你許爺爺說好了，要兩家解為連理。”

“你小子要是想讓我走得安心些，就把瀾丫頭給我拐回來。”

見盛聽淮垂著眼皮，一副躊躇而沒多大反應的樣子。

盛老爺子覺得自己有必要下一劑猛藥：“要是拐不回來，你就是偏要跟我這老頭子作對，讓我走不安心。”

許之瀾隔著一道門，驟然聽到這句話，眼眸微微縮了下。

她沒有聽到前面的對話，只當是盛老爺子在給盛聽淮施壓力，而自己恰恰成了壓力的來源。

盛聽淮似乎是低聲說了句話。

盛老爺子又道：“你別給我扯開話題，這事就這麽說定了。”

許之瀾頓在原地，最終沒有推門進去，轉身離開。

剛出醫院的大門沒幾步，盛聽淮從後面追了上來，喊住她：“許公主，你包不要了？”

許之瀾回眸看向他。

對方一雙多情的眼眸含笑而散漫，似乎並沒有被剛剛盛老爺子那句話影響到。

她伸手接過，語氣下意識有些疏離：“哦，謝謝。”

盛聽淮沒有聽出她語氣間的不對。

他腦海中是方才盛老爺子的那句“你怎麽不知道人家不喜歡你，不努力一把難道天上掉下個媳婦給你”。

以及蘇霈那日喝酒時說的“喜歡人家姑娘就追啊”。

盛聽淮下巴微繃，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下意識間收緊：“送你回學校？”

說完他瞥了眼腕上的棕帶手表，發覺時間不早了，便改口道：“要不先一起吃飯？”

許之瀾眼眸看著他，一眨不眨。

盛聽淮對上她的眼眸，不由開始思索自己方才的提議，是否操之過急了些。

許之瀾面對當下的情境，也想知道他聽了盛老爺子的話，到底是怎麽想的。

她輕點了下頭：“好。”

盛聽淮也沒想到她會直接答應，眼尾微揚了下，先她一步拉開了副駕駛室的車門。

許之瀾想起上一回她徑直坐了後排，被對方調侃把他當司機。

她也沒有想到，盛聽淮還會再度打開副駕駛室的門。

尤其是在聽到了盛老爺子的話的時間節點上，她難免容易過度解讀他的行為。

見她猶豫著沒有坐進去，盛聽淮擡眸，嗓音微微低沈：“怎麽，你高跟鞋跟斷了？”

許之瀾捕捉到了他眼底微閃而過的促狹。

她沒再多言和別扭，坐進了副駕駛室裏。

盛聽淮上了車，伸手將安全帶系上。他的指骨觸碰到了她的肩，許之瀾往旁邊坐了一些。

盛聽淮瀲灩的桃花眼掀起，探究般地看她一眼。

車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許之瀾點開手機，刷什麽都不太刷得進去，過了會兒率先打破沈默：“吃什麽？”

盛聽淮指尖微頓，將放在車裏的兩張票給她。

他語調漫不經心的：“認識的人新開餐廳送的，就兩張，偏袒安夏和蘇霈哪個都不行。”

言外之意，這是拿來偏袒她了。

許之瀾沒有細糾其中的邏輯漏洞。比如以盛聽淮的身份，哪有人會只簡單地送兩張票而不是專屬VIP。

她輕輕眨了下眼眸，側頭試探般問他：“阿淮哥哥，要是我今天沒碰到你，你打算一個人用兩張嗎？”

盛聽淮不進圈套，他慢條斯理道：“也不是不可以。”

許之瀾哦了聲：“我還以為你要跟別人一起呢。”

盛聽淮：“……”

什麽別人，什麽一起？

他懷疑她這略帶點陰陽怪氣的話是在醋什麽。

但轉念想起蘇安夏看到他拿著這兩張票時，反應也差不多：“喲哥，不帶你妹妹吃，是要跟別人一起嗎？”

盛聽淮輕輕勾了下唇角，把他這有些荒謬的猜測壓了下去。

許之瀾見他不說話，有種一拳打進棉花的感覺。

她索性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休憩了一會兒。

見她閉眼，盛聽淮伸手想將車裏原本在放的英文廣播關掉。

他指尖稍稍偏移了些許，不小心按了別的，車裏開始放他先前錄制的唱片。

許之瀾對他的創作風格熟稔入心，旋律響起的一瞬她睜開了眼。

盛聽淮對上她的視線，略帶歉意地輕挑了下眉梢。

他正要按掉，許之瀾悠悠開口：“別關，挺好聽的呀，放著吧。”

她語調上揚，說到“好聽”時仿佛帶了鉤子一般。

盛聽淮的指尖頓住，反應過來後收回手。

許之瀾聽著陌生中帶點熟悉感的曲調，側眸看向他：“這是你在國外的時候寫的？”

聽到她發問，盛聽淮移開視線，輕描淡寫般道：“不是，出國前寫的。”

盛聽淮似是想到了什麽一般，唇邊的笑意帶點自嘲：“國外那時候，挺多事要做，哪裏還記得要寫歌呢。”

許之瀾想起年少時，無意間聽他說過要一年寫一首歌。

對於當時年少輕狂的盛公子來說，這項愛好比起別的賽馬和極限運動，不燒錢也沒什麽負擔。

但是置身國外的盛聽淮不僅要完成學業，還要為盛老爺子尋找治療的專家，一個人面對兵荒馬亂。

這個曾經輕狂恣意的人，在那一年被迫成長成熟。

許之瀾想起他那把年少以來便帶在身邊的吉他，最終也被束之高閣，蒙上了淺淺的一層灰塵。

不知是出於怎樣覆雜的心理，她開口問他：“那現在呢？盛家的事應該快解決了吧，你不寫了嗎？”

許之瀾月牙形的眼眸微微彎起，淺瞳靜靜望著他。

盛聽淮喉間微動了下，他想到了那張還沒有完成的樂譜手稿。

剛想說什麽，思索過後又覺得時機未到。

他垂下眼睫，眼尾輕揚：“沒有，等有靈感了再說吧。”

見他說謊草稿都不打一下，許之瀾唇角的笑意褪去。

她沒有再搭理他，閉上眼繼續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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