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用過你的沐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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勵嘯本來還睡眼惺忪的, 季遇的話把他一下子給劈清醒了。

他立馬笑了起來。

“我到時候讓司基來接你。”

季遇點了下頭:“好。”

他和勵嘯告別,回到醫院,驀然覺得腳步變輕了。

奶奶才輸了血,兩百毫升, 也輸了血小板, 同樣的兩百毫升。季遇默默記著,就像記今早她的血紅蛋白降到了五十一樣。他不知道記這些數字有什麽用, 但他明白這些數字象征的是什麽。

老人家精神頭還是很好, 一直以來她都不像是病人, 護工阿姨給他講奶奶今天吃了很多, 甚至還串了串病房。

他笑了下,坐到椅子上註視著她。

奶奶眼皮松弛, 眼睛也渾濁了,但目光是清明的。那樣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是獨一份的愛意。

“遇娃今天去哪兒了,有去逛逛京城嗎。”她問。

季遇點頭, 又說:“等出院了我帶您去逛。”

“你不用等我, 你現在就是四處跑的年齡。”她說,嘆了口氣,“是奶奶拖後腿啦。”

季遇最聽不得老人說這些,鼻頭都被整得有點兒酸。

他所謂的敏感脆弱與極度感性,都藏在她的年邁裏。

於是他慢慢吐出一口氣:“瞎說啥呢。”

“我今兒發現原來很多病友都是自己住院的, 沒人陪。我竟然還兩個人陪,搞得怪臊皮的。”

“……嗯,那您就繼續臊吧。”

“遇娃, ”奶奶攥住他的手。

他小時候的手就像個小肉球一樣, 軟綿綿的。

一晃, 都這麽大了。

“你啊不用天天為我守在這兒的,男人幹嘛這麽牽腸掛肚,多小家子氣。”

季遇無視了她最擅長的瞎用形容詞扣帽子,笑道:“那也是您帶出來的。”

能不牽腸掛肚嗎。

他活了二十幾年,讀了十幾年書,能做的,也只是坐在身邊陪她那麽一下。

季遇奶奶年輕時,挺先鋒一女性。她家人對她不好,經常打她罵她,於是她幹脆一咬牙逃出去了,身無分文地去了異鄉。

這樣的她身體力行地從季遇出生就給他耳濡目染:“人呀,還真是得任點兒性,膽子大,才能闖出自己的天地。”

季遇每每要經歷什麽選擇時,大概也是順著她的這句話去走的。

“而且我沒一直守在這兒啊,您孫子也很忙的好嗎。”他說。

“你在忙啥,談戀愛嗎?”奶奶一下來了興致。

季遇沒想到兜兜轉轉又快速回到了這個話題,他扯了下嘴角:“我在京城人都不認識幾個,談啥戀愛。”

“哦,”奶奶點點頭,“遇娃,你是不是不喜歡女娃娃啊。”

一句語氣平淡的問詢剎那間把季遇的心攪得地覆天翻。

他楞了半晌,才點頭承認:“是。”

這一刻,他有點兒害怕奶奶會是什麽反應。

不想奶奶下一句依然平淡:“那男娃娃呢?沒有喜歡的嗎。”

季遇再次楞住。

他屏氣斂息,又慢慢松下來。

他到現在才遲鈍地意識到,或許當初沒必要去對奶奶隱瞞。

他沒有問她是怎麽看出來的,奶奶可能很早就知道了,只是不說而已。同性戀這種身份別人看上去會不會不一樣,季遇身在其中也搞不清。反正他初中就意識到了自己的性向,也沒有強迫去喜歡女孩、或者以為自己有病。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

奶奶像催促般又說:“遇娃,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啊。”

季遇沈默,過了會兒才說:“可能是吧。”

奶奶:“其實我覺得啊,小絕就還挺合適的,你要不試試和他處處?”

“……”

這下季遇真沈默了。

“他長得好,性格也好,工作應該挺體面的吧。還在京城有房子,嘖嘖。你們上學那會兒關系多好啊,我那天試探了他一下,他說他不需要女朋友,說不定也喜歡男娃娃呢,你要不問問他?”

“……”

“您咋這麽急,想看我結婚了?”季遇笑著問她,拉開話題。

老人還是那稀松的口吻:“倒也不是。主要是奶奶啊,只能看你到這兒了,希望有人能接我的班兒。”

笑意陡然僵在季遇嘴角。

這話什麽意思,他不可能不懂。

她想找個人愛他,她怕她離開後,他就真的成為孤兒了。

季遇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無力感,裹挾著他無法抵禦的生老病死和命運,他盡量擠出一句類似開玩笑的話:

“那您還是多看看我吧,誰敢接您的班。”

他說是這麽說,氣氛還是變得有些壓抑沈悶。他把電視打開,陪她看了會兒她鐘愛的肥皂劇,一集看完又來一集。

也就是在這時,那個她指望的“接班人”來了,瞬間打破了沈悶的氛圍。

勵嘯進來先瞥了眼電視,劇透道:“奶奶,這女的出軌了。”

“……”

“你怎麽來了。”季遇問他。

“我提前收工了,來看看。”

勵嘯說著,又笑瞇瞇地和奶奶噓寒問暖了半天,後來奶奶也差不多要睡了,他也該離開了。於是他再次問季遇:“今晚睡哪兒,要不去我家。”

季遇睨了他一眼。

勵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他上次問時還帶點兒小心翼翼的試探,這次的問句卻是陳述口吻,不疾不徐,儼然就是不容拒絕的強硬。

再加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很完美地詮釋了什麽叫“給點兒陽光就燦爛”。

不過他確實踩準了時機,季遇奶奶正愁著為他孫子找“下家”,也覺得他孫子吃住都在受苦。於是先幫著應道:“要不今晚遇娃就去小絕家休息吧,能舒坦點兒。”

“就是,舒坦點兒。”有人助攻,勵嘯更燦爛了,“奶奶,我以前經常去你們家,現在就想讓季遇住我家幾天,我好還個人情,不然我都不舒服。”

“……”

在雙面夾擊下,季遇勉為其難地點了個頭,但離開病房後他又一本正經詢問:“你家都沒客房,我睡哪兒。”

勵嘯直接嬉皮笑臉來一句:“大神,這下沒必要端著了吧,我們又不是沒睡過一張床。”

“……”

這樣的直言不諱聽上去實在是欠扁。季遇轉頭就走:“那還是算了。”

勵嘯馬上語氣誠懇地挽回:“啊呀,沒有客房但我有多餘的床,只是我沒拿出來用,到時候給你鋪。”

他沒說假話,確實有張多餘的,是那種藏在櫃子裏的翻板壁床。

將櫃門翻下,床就出來了,緊貼著勵嘯原本的大床。

湊在一起,還是一張,只是更寬。

“到時候我睡這兒,你睡我的大床吧。”勵嘯邊鋪邊說。

季遇覺得他和勵嘯就像兩個考試時不會做題的學渣,明明題都看不懂,監考老師來時還假裝認真地塗答題卡。

心知肚明卻裝模作樣。

這在鏡頭前都沒有。但不知怎麽,此時此刻只有真正意義上的兩個人時,反而有點兒惺惺作態地去試圖維持一些距離。

畢竟有些東西還沒確認。

畢竟夜晚很長,放大感官。

勵嘯帶著季遇去衛生間:“我重新給你拿快新毛巾,沐浴露是這個,我新買的。”

他說著拿起來,去按沐浴露的按壓頭。

新沐浴露的包裝總是要多按幾次,等按壓頭伸長才能用。不想他一按,透明的乳狀液體直接飛到季遇下巴上,順著瑩白的脖頸肌膚往下滑,把衣服領口也弄濕了。

“……”

“……這沐浴露咋是開的。”

“……”

一股淡淡的像玫瑰和海藻的花香散發開來,氤氳在衛生間裏,宛如雨後純凈的春意。

勵嘯聳著他的狗鼻子聞了聞:

“大神,這不就是你這幾天的味道嗎。”

“……”

“你是不是在我這兒洗過澡。”

“……”

勵嘯看著季遇啞巴似地去抹下巴晶瑩的像果凍般的沐浴露,莫名覺得自己下巴也麻酥酥的。

這人。

這下真是膚如凝脂了。

季遇領口的那小滴還在往胸口中心滑,帶著一條透明的印記。勵嘯抽紙,伸手,理所當然地幫他把領口擦了擦。

白色紙巾逐漸便濕,冰涼的濕潤感傳到他的手指。

手像觸電般頓住。

兩人又在這一刻電光火石地對視了一下。

香味兒依然在衛生間裏飄逸,素淡的,卻不禁在兩人目光裏都點上了一絲過烈的旖旎。

勵嘯連忙收回手。

季遇似乎散發著一種柔膩的挑逗,讓他沈醉。

他像克制般低頭舔了下唇,笑了:“大神,你這個偷澡賊。”

“……”

破壞氣氛的話頭一次起了正向作用,解救了兩人。

“你衣服臟了,那你先洗吧。”勵嘯說。

“好。”

季遇松了口氣,沒有察覺到勵嘯手伸過來時,自己的手指在下巴來回搓了幾遍。等勵嘯走了他照著鏡子,發現自己耳朵也莫名紅了個遍。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偷澡”被發現而愧疚,久久不散。

季遇出去時又被勵嘯臥室的場景嚇了一跳。

床頭立了兩個灰色靠枕,而對著的墻面上竟然掛上了一塊兒極大的電影幕布。

“……你這兒的機關還挺多。”

“對,我這是遙控操作的。”勵嘯還得意地向季遇演示了一番,“待會兒我們看個電影吧。”

“額,你這麽悠閑嗎。”

“我明天就只有表演,上午沒事兒。所以今晚挺閑的,不想早早睡覺。”他說,把自己手機丟給季遇,“我去洗澡,你選個電影投屏。”

季遇沒說話。

比起不知怎麽就擦槍走火開始,看電影確實挺好。

不知道是不是睡久了日租房,他爬上床時,很沒出息地覺得這床太舒服太柔軟了。洗完澡後的清爽,和被子被空調風吹出的冰涼,陷在皮膚裏,讓他真有了奶奶口中所謂的“舒坦”勁兒。

他以一個大字形躺在床上放空,腿在被單上掃來掃去。過了一陣兒才慢悠悠坐直了上半身,靠著靠枕,用勵嘯的手機選電影。

勵嘯的屏熄了,又要輸鎖屏密碼,季遇聽著浴室傳來的嘩嘩水聲,幹脆試了試他原來的。

0607。

果然開了。

他隨便選了部劇情片,好像是親情的。等勵嘯躺上來時就點開了播放。

勵嘯就躺在他旁邊,他們的腿在所難免地貼了一下又分開。

“我看完電影了就滾回我的多餘床睡。”他對季遇說。

其實也沒必要這麽避諱,拉開一大段距離和營造一小段距離差別不大。季遇雖這麽想,但他沒說。

他們開始欣賞電影。房間漆黑,夜色濃重,溫情的場景呈現在大屏幕上,是看電影的氛圍。

他們倆都不是喜歡在過程中討論劇情的人,所以也就沈默不語。

但季遇總感覺有點兒別扭。

看到一半,他才明白這股別扭從何而來。

太閑了。

以前在一起時,他們嘴巴雖然不說話,但身體總是纏在一塊兒,玩玩手指貼貼肚子什麽的,搞得很忙碌。

兩個人躺在床上看電影,如果不這麽做的話,總感覺少點兒味道。

他邊這麽想,邊被自己的這個想法給嚇了一跳。

勵嘯是看著看著眼皮就開始打架。

不想早早睡覺的他本來是指望能和季遇來個徹夜長談,但他高估了自己的體質,一躺上床他就像被按了個睡眠模式,疲憊感跟著就來了。

再加上這部電影沒什麽炸裂鏡頭,配樂清新,達到了完美的催眠效果。他聞著季遇身上的味道,幾次眼都閉上了,主角聲音一大又讓他猛然睜開。

接下來是個男主喝醉酒的情節,季遇話在舌尖裏醞釀了半天,最後忍不住開口問道:

“勵嘯,我第一次來你家那天,你喝醉了你知道嗎。”

“你那天為什麽要喝酒啊。”

他等了半天都聽不到勵嘯的回應,側頭一看。

勵嘯以一個端正的姿態閉著眼。

十分鐘前,他實在是撐不住了,主角撕心裂肺的大喊也沒讓他把合上的眼皮再睜開。

幕布裏的電影場景還映在他臉上,斑駁陸離又流光溢彩地在五官上跳躍。季遇盯著看了會兒。

果然人比電影好看。

他把電影關了,拿手指掐勵嘯的肩膀,柔聲說:“你躺下來睡吧。”

勵嘯被他掐得半夢半醒,昏昏沈沈嗯了一聲就從靠枕上往下縮,很麻溜地蜷縮起了身體,臉埋進了被子裏。

季遇忍不住笑了一聲。

還大言不慚說什麽看完電影滾回多餘床呢。

他也躺下來,側著身對著他,把遮住他臉的被子拽到他下巴下面。

不想剛拽下來,勵嘯就飛速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嚇了一跳,隨即便感受到了痛感。

他的手掌都快被勵嘯抓得對折合攏,手指也快疊在了一塊兒。

太緊了。

他覺得這人恨不得是要去抓住一股水,用了發瘋的力氣。

季遇本想又去掰他的手指,但勵嘯已經默默地裹著他的手貼在了自己胸口,再次埋著頭縮進了被子裏。

季遇的想法霎時灰飛煙滅。

他不知道是感受到了他的心跳還是感受到了他的需要。

於是他什麽都沒做,閉上眼,輕輕喊了聲:

“你能不能輕點兒啊勵小絕。”

他不知道勵嘯聽見沒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腦補,反正他的手指似乎是能松開一些了。

反正他的指腹似乎能碰到他的心口了。

就那麽一點兒。

快一個月晚上都睡木板床、然後再睡柔軟的大床,產生的效果是顯而易見的。

季遇是眼睛一閉一睜,天就亮了。

他用手去抓床頭的手機。

竟然已經十一點了。

這覺也睡得太香了。

他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偏了偏頭。

眼前的場景讓他覺得自己穿越了。

因為他看到勵小絕站在他面前,脫衣服,換衣服,又脫,又換。

不對,不是勵小絕。

勵小絕沒他腹肌多,沒他有男人味兒。

那是勵嘯。

是一個銀灰色頭發的勵嘯。

季遇瞳孔驟縮。

他染回了頭發。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密碼0607,是季遇和勵小絕的生日月份。季遇讓勵小絕別那麽騷,勵小絕說我就騷你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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