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 真是的，什麽破開關。”

沈琢皺眉將手從屏幕後的燈光開關處收回，輕輕“嘶”了一聲。

“還不讓人排除了, 那設計這個的意義是什麽。”沈琢轉頭掃視了一眼眼前的三個屏幕，低聲嘟囔道。

沈琢並不知道二樓的江寓聲所發生的一切，因為他也不會清楚，無法關閉的燈光是節目組擔心懸念不夠，而臨時給他們增加的難度。

沈琢皺眉收回手, 他後退一步靠到身後的墻上，凝眉註視著前方的三塊屏幕。

“真的是......”

沈琢伸手揪了揪, 自己的頭發，露出了一副微微頭疼的表情：“太抽象了吧。”

監控室內的歲妄上前一步，微微皺眉。

在沈琢看來這只是三塊普普通通帶有提示的屏幕, 而能夠同時看到四個人的監控的歲妄卻倏然發現, 沈琢三塊屏幕的配置, 和江寓聲房間內的一模一樣。

歲妄眼睛微微睜大,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 去看旁邊尤寺和江玉徽的監控屏幕。

江玉徽彎腰站在兩塊屏幕中央, 不知道在看些什麽。而尤寺則站在房間的最邊緣, 伸長了手臂, 試圖在用手從最左邊的屏幕......夠到最右邊的那塊。

歲妄：......？

歲妄的眉心輕輕跳了跳。

但無一例外的，這兩個人所處的屏幕的都被他們倆擋的嚴嚴實實。

歲妄無奈地深吸一口氣, 再次將視線轉到了沈琢那裏。

三塊屏幕的順序和江寓聲那裏有所不同。

代號1的屏幕上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白底的屏幕將平平無奇的黑色字跡映照地格外醒目。

——那時, 他的信仰尚且年輕。

歲妄的手倏然攥拳。

......竟然是這個。

歲妄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深灰色的眼眸微微轉動, 望向自家老師。

陸和教授也正專註地望著屏幕中的沈琢, 他的目光從代號1的屏幕前掃過，神色間並沒有露出什麽異樣。

站在他身後的歲妄劫後餘生般地松了一口氣，如果這時候陸和教授回過頭，會發現自家神色看似平靜的小徒弟，正在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可惜陸和教授並沒有註意到這絲異常。

歲妄抿了抿唇，他右手按住自己左手的手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轉頭去看向代號2的屏幕。

屏幕中央靜靜地放置著一個棕色的小瓶子，瓶子中並不是空的，瓶底似乎堆疊著許許多多的東西，仔細瞧去，仿佛是一堆白色的小圓片。

——是藥瓶。

歲妄一瞬間便猜出了屏幕上畫的那個東西。

藥瓶的旁邊寫著一個“乖”字，但在幽幽的白光照耀下，怎麽看怎麽透露出些許詭異。

歲妄的手指輕輕動了動，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摸自己口袋裏的藥片，手指卻先一步碰到了旁邊的小熊熱水袋。

歲妄楞了一下，小熊的熱度從指尖一路蔓延到手心，他沒忍住抿了抿唇，無聲地笑了笑。

藥瓶與他和沈琢也有著些許關聯，歲妄一時之間竟然也不能確認到底哪一個才是指代的他。

他望向監控器裏的沈琢，卻見自家小徒弟已經將身影從藥瓶前方挪開，來到了代號3的那裏。

歲妄也順勢轉過了頭。

代號3的屏幕中央畫著一個洋娃娃，旁邊正正經經地寫了一個“噓”。

那並不是一個很甜美的洋娃娃，而是已經很破舊了，頭頂的麻花辮被人扯開了一根，亞麻布做成的臉頰上似乎有點點的紅暈。

歲妄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將視線慢慢移動到那片紅暈之上。

“這是......”

歲妄的神色忽然間變得蒼白了起來。

他踉蹌地後退了一步，後腰“咣當”一聲撞到了監控室的門把手上。

一旁的陸和教授被自家小徒弟弄出來的巨大聲音所吸引，他有些好奇地回過頭，卻被眼前的景象給嚇了一條。

歲妄的臉色不知何時變得蒼白如紙，他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但艱難的喘息聲卻還是從唇邊一點點溢了出來。

陸和教授一眼便看出，歲妄的PTSD不知為何，忽然發作了。

陸和教授迅速走到自家小徒弟身前，他一邊伸手穩穩地扶住了歲妄的手臂，一邊輕聲開口道：“妄妄，放松。”

歲妄垂下頭試圖從這種應激狀態中脫離出來，但仿佛有什麽東西吸引著他般，讓他不自覺地又擡起眼，將目光定格到沈琢的屏幕上前。

陸和教授皺了皺眉，他突然上前一步，側身擋在歲妄身前，瞬間阻隔了歲妄的視線。

“閉上眼睛，不要看了。”陸和教授沈聲道，“妄妄，你在我這裏，沒事的......”

“......不要，叫我妄妄。”歲妄突然艱難地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厭惡與恐懼，“不要，不要這麽叫我......”

陸和教授楞了一下，但還沒等他開口詢問，旁邊的人突然身子一軟，直接垂著頭半跪到了地上。

膝蓋一瞬間接觸地面產生的清脆碰撞聲，讓陸和教授一驚。

“妄......歲妄！”陸和教授也慌忙想要蹲下身。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卻突然攔在了陸和教授身前。

“我沒事......”歲妄一只手撐著旁邊的門框，他聲音沙啞，白皙的指骨間青筋微凸，仿佛正竭力壓抑著什麽，“我自己緩緩就好，沒事的......”

陸和教授一言不發地直起身。

他站在原地，聽到自家小徒弟輕聲說著：“剛才......我不該對老師那樣，是我不對。”

陸和教授的眉頭慢慢蹙緊，他沒有說什麽，只嘆了一口氣，靜靜地等在原地。

痛苦的喘息聲直到幾分鐘後才逐漸平息。

歲妄雙手撐在地上，他眼前一片昏昏沈沈看不真切，但黑暗的最中央卻莫名有一絲紅光，隱隱約約地閃爍著。

“調整好了？”旁邊突然傳來陸和教授帶著些微嘆息的聲音。

歲妄猶豫了一會兒，低低地應了一聲。

身後傳來輕微的走動聲響，面前一片陰影襲來，歲妄感覺自己的手臂又被人拉了起來。

膝蓋處後知後覺傳來尖銳的疼痛，歲妄皺了皺眉，卻沒有說什麽，後退一步靠到了墻上，搖搖頭示意自家老師不用再扶著他了。

陸和教授平靜地收回手。

他仔細地觀察了一下歲妄的情況。

歲妄額頭的冷汗還沒有完全消退，監控室內的燈光昏暗，最強的光源還是來自兩人面前的四張屏幕——現在還黑了一張。

歲妄半張臉隱藏在黑暗中，神色脆弱，平靜中帶著些許的冷漠。

——但似乎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

陸和教授伸手揉了揉有些抽痛的眉心，直接開口問道：“剛才看到了什麽？”

歲妄一楞：“老師，我......”

“看到了哪副圖片，別跟我打馬虎眼。”陸和教授一上來便開門見山，他難得收斂了笑意，滿臉嚴肅地望著自家小徒弟。

胖狐貍不笑的時候嘴角是自然下垂的，整張臉緊繃起來，給人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歲妄渾身輕輕地顫了一下，他依舊垂著眼，聽著自家老師話語清晰地說道：“你剛才的狀態明顯就是PTSD突然發作，一定是有什麽一下子刺激到你的事物出現了。”

陸和教授一邊說，一邊轉頭將視線從那三張屏幕上一一掃過，最終停在了洋娃娃和藥瓶兩者之間。

“妄......歲妄，你瞞了老師太多事情，你不說，老師可以暫且不去主動深究。”陸和教授慢慢地嘆了一口氣，“但如果被我不小心發現了，我一定會追問到底。”

陸和教授見歲妄不答，繼續自顧自地慢慢往下分析著。

“文字對人的刺激感沒有圖片那麽強烈，我可以先初步排除是代號1的那一行字。”

“那麽藥瓶和洋娃娃，我剛才看你的反應，似乎可能都與你有著些許的關聯。”

歲妄有些訝然地擡起頭。

剛才陸和教授一直認真註視著屏幕，似乎從來都沒有將視線移到自己這裏，竟然還能夠在自己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觀察到自己的反應。

“我和你幾乎有兩年都沒怎麽見面，我對你如今的了解肯定不如小時候那樣深，”陸和教授平靜地開口，“但好在我可以自己去驗證。”

“老師，您要去幹什麽......”歲妄感到，原本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倏然動了。

陸和教授仿佛沒有聽見自家小徒弟焦急的話語般，他徑直轉過身，向著監控室外面走了出去。

歲妄踉蹌一步匆忙跟上，終於趕在陸和教授踏上樓梯之前艱難地攔住了他。

“老師，您要去哪裏？”歲妄一手撐在旁邊的欄桿上，神情焦急地望著陸和教授。

陸和教授盯了自家小徒弟幾秒。

貓咪的臉上帶著無措與焦急，之前額頭上的冷汗還沒有完全消退，又因為焦急而再次浮現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胖狐貍揣著手一言不發地望著面前的小貓，半晌終於開口說道：“我上去直接問沈警官。”

貓咪神情一楞。

“既然節目組是讓沈警官選，那他必然是對這些圖片的故事有一定的了解的。”陸和教授平靜地說道，“你不願意說，總有願意的。”

歲妄有些倉皇地後退一步：“不行，老師，您不能上去。”

陸和教授卻仿佛沒聽到一般，慢悠悠地繞過自家小徒弟，繼續試圖踏上臺階。

“你說，如果我告訴沈警官，這些圖片和你這兩年的消失或許有密切的關系。妄妄......咳，你猜沈警官會不會比我還要急於知道。”

早已形成的習慣實在是很難改變，陸和教授又沒忍住叫了一聲“妄妄”，才後知後覺地回神。

他見歲妄一直沒有說話，也並沒有再更改，擡頭觀察了一下樓梯的高度，繼續擡步向上走去。

歲妄扶著樓梯扶手的手倏然攥緊。

他心中一時之間茫然無措。

陸和教授應該並不知道，這個節目其實背後很有可能是Cr.在操控，如果就貿然讓自家老師這麽上去，最後會發生什麽情況，歲妄完全無法預料。

他聽著身旁陸和教授穩穩的腳步聲，眼前明明暗暗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老師，您不要上去！”歲妄突然一把拉住陸和教授的衣袖。

他手指痙攣著，強迫自己擡眼，咬牙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告訴您是哪幅圖片，求您......不要上去。”

歲妄的聲音帶著些許的顫抖：“是......那幅洋娃娃的圖片，就是那幅。”

陸和教授慢慢地轉過身。

他站在上層的樓梯處，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家眼眶發紅的小徒弟。

“為什麽是它？”陸和教授輕聲開口，好似在循循善誘，“那幅圖片有什麽......問題？”

歲妄恍恍惚惚地順從開口：“那個洋娃娃臉上的腮紅，不是人為畫上去的。”

陸和教授皺眉。

“那是人血濺落所暈染開的。”歲妄倏然擡眼，眼眸輕顫，“那其實......是鮮血啊。”

歲妄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閉上了眼，恍若輕聲囈語：“老師您不能上去，您跟我回監控室，我把這幅圖的原因完完全全地告訴您，好嗎。”

歲妄說完這句話身子倏然晃了一下，他一瞬間覺得這種場景似曾相識，仿佛......曾經在哪裏經歷過。

但他此時沒有時間仔細地去思索，貓咪擡起眼，深灰色的眼眸中藏著不易察覺的哀求：“老師，我錯了，您跟我......回去吧。”

胖狐貍瞇了瞇眼，望著面前瀕臨崩潰的貓咪。

貓咪伸出爪子抓著胖狐貍松軟的毛發，渾身控制不住地一下下顫抖著，連帶著身後垂下來的尾巴也跟著晃動，無助而脆弱。

狡猾的狐貍終於松了一口氣，他伸出爪子，輕輕拍了拍貓咪的頭頂。

“好，我和妄妄回去。”

歲妄緊繃的神情倏然一松，他脫力般地向後一仰，差點直接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陸和教授趕忙伸手，攬住自家小徒弟的腰。

歲妄感覺整個人仿佛都虛脫了一般，他偏頭悶咳了幾聲，感覺自己被人扶著走下了樓梯，終於回到了昏暗的監控室內。

“妄妄你應該知道，我不是故意想要逼你的。”

歲妄大半身的重量都靠在自家老師身上，他垂著頭，低低地應了一聲。

陸和教授扶著人緩緩靠到墻上，他試圖松手讓人自己站好，但歲妄渾身無力，一松手便控制不住地向旁倒去。

陸和教授有些無奈，他嘆了一口氣，再次扶住自家小徒弟的胳膊。

“妄妄，先緩緩，沒事的。”陸和教授一邊說，一邊看了屏幕裏的沈琢一眼，低笑了一聲，“反正沈警官也還沒有選。”

歲妄恍恍惚惚地半靠在墻上。

他盯著畫面裏的沈琢半晌，恍惚間又看到了兩年前神采飛揚的那個少年。

歲妄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我沒事了，老師。”歲妄低聲回道。

“這個洋娃娃的事情，大概是我離開警局前......經歷的最後一個事情了。”歲妄說到這裏微微頓了頓。

他忽然換了一個稱呼：“也確實是和沈......小琢有關。”

陸和教授又將手揣了起來，他收斂了之前莫名的壓迫性，面色平靜地看著自家小徒弟。

歲妄的語氣也冷靜了許多，他歪頭想了想：“我記得小琢當時應該是，剛剛轉正......”

“他那天來警局找我——”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陸：呼嚕呼嚕毛，嚇不著

歲：......明明就是老師嚇我

二更明天上午，啾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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