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妄直到坐上車時, 整個人還是有些恍惚的狀態。

他從來沒有去過游樂園。

歲妄小的時候，陸和教授夫婦二人並不像現在這般清閑，當時的陸和教授醉心學術, 每日都撲在研究上，一有和歲妄相處的時間便喜歡抱著他講各種各樣的心理學小故事。

所以等歲妄懂事之後，已經對於外面那些玩鬧的事情不怎麽感興趣了。

——他更喜歡抱著一大摞心理學方面的書籍坐在書房的地毯上一整天。

歲妄記得，當時自己剛進隊時，尤寺聽到自己從來沒有去過游樂園時, 還放肆地嘲笑了他一頓。

然後當天晚上，向來自視甚高的尤隊長被清瘦的青年拉到訓練場, 兩人直接打了一架。

——不過基本是“大意”的尤隊長單方面被打。

兩周之後，臉上的烏青終於消退了的尤寺突然有一天走到歲妄身前，梗著脖子遞過來兩張游樂園的票。

幾乎已經快要把這件事忘記了的歲妄清晰地記得, 自己的眉心狠狠地跳了跳。

不過作為永遠在為人民服務的忙碌警察, 歲妄和尤寺因為各種神奇的緣由, 最終也沒有去成。

不過兩人的關系倒是因此慢慢緩和了。

“想什麽呢, 這麽出神？”旁邊突然傳來江寓聲的一聲輕笑。

歲妄將視線收回來, 微微搖了搖頭。

“不喜歡去游樂場嗎？”江寓聲將車平穩地開了出去, 平靜的聲音很好地掩飾了眼底的一抹忐忑, “我之前看你挺喜歡那些毛茸茸的玩偶的, 以為......”

“不，”歲妄突然開口, “不是不喜歡。”

“從來沒嘗試過，有什麽資格談喜不喜歡的。”

江寓聲挑了挑眉, 靜靜地等著旁邊的人繼續說下去。

“就是現在感覺......挺奇妙的。”歲妄手指輕輕在旁邊的窗戶上點了點, 低聲說道, “我從來沒想過長這麽大了, 竟然還會專門去一次游樂園。”

歲妄一邊說一邊瞥了旁邊專心開車的人一眼，輕聲嘟囔道：“還是被一只給大狗直接叼過去的。”

這麽久相處下來，江寓聲對於旁邊傲嬌的貓咪性格幾乎是了如指掌，聽歲妄這個語調，便知道他不但沒有生氣，甚至可能還隱隱興奮了起來。

江寓聲嘴角的笑意逐漸加深，他繼續逗著旁邊的貓咪：“直接把你帶過去不好嗎？”

歲妄瞪了旁邊洋洋得意的大狗一眼，覺得他的狗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明知故問。”

歲妄低低地回了一聲，閉上眼仰頭靠在了身後的座椅上。

江寓聲低低的笑聲在車內傳開。

——就算是明知故問也沒事。

反正總會有一只嘴硬心軟的歲小貓，慢慢吞吞地接過他的話。

·

歲妄開始以為，江寓聲身為“大影帝”，大概會迫於身份帶他去一個相對僻靜的游樂園。

但沒想到江寓聲直接把人帶到了本市最熱鬧的那個游樂園。

貓咪原本半瞇著的眼睛都微微睜大了。

“你不怕像上次地鐵一樣被認出來？”

江大狗望著旁邊有些怔楞人笑了笑，答非所問：“這是游樂園。”

歲妄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地轉過頭。

“當人們本身處於很愉悅的狀態時，是很少會將註意力放在其他人身上的。”江寓聲輕聲說道，“或者說，即使註意到了也不會上前打擾。”

歲妄跟著江寓聲的步伐慢慢向前走著，神情若有所思。

“你可以想象，當你感到愉悅時，你便由內而外產生了一個透明的泡泡，將你一點點包裹其間。”江寓聲在身旁的人眉心上輕輕點了一下。

“打擾別人即相當於打擾自己，”江寓聲將手指倏然收了回來，“當雙方從那個狀態中脫離時，這個透明泡泡‘啪’的一聲，便都碎掉了。”

“不會有人願意的。”

歲妄後知後覺地伸手捂住自己的額頭，深灰色的眼眸靜靜的望著面前的人。

“那一定有人要過來打破這一切，該怎麽辦？”

江寓聲語調輕快：“那我們就跑掉。”

“趕緊跑，絕不回頭。”

人群熙熙攘攘地從他們旁邊經過，歡聲笑語之間，歲妄卻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他不知道是不是江寓聲說的那個“泡泡”已經形成了。

江大狗伸出手輕輕勾住歲小貓的耳垂，給他帶上了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黑色口罩：“放心，我們的‘泡泡’絕不會碎的。”

江寓聲的聲音從口罩後悶悶地傳來：“只要你別放開我的手就好。”

·

游樂場裏有許許多多的人。

他們的目光大多停留在旁邊新鮮有趣的事物上，確實很少留意兩個帶著黑色口罩緊握雙手的青年。

歲妄也逐漸適應了這種擁擠的環境。

甚至在這種喧囂中找到了一種安靜的樂趣。

江寓聲在前面負責帶路，歲妄只需要拉著他的手，隨意地左顧右盼就好。

他們倆似乎都不是喜歡玩這些無聊的單純為了尋找刺激的游樂設施，江寓聲是不為所動，而歲妄二十五年間，已經經歷過比著刺激百倍的事情。

大狗拉著貓咪慢悠悠地穿梭在人群中間，突然感覺手指被人拽了一下。

江寓聲停下腳步，看到歲妄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不遠處的一個地方。

江寓聲順著歲妄的目光轉頭，隱隱約約地看到那裏似乎有一個巨大的白色東西。

“想要過去看看嗎？”江寓聲扭頭望向歲妄。

歲妄的眼睛微微亮了亮，他沒有說什麽，只輕輕搖了搖江寓聲的手。

——這在貓咪的意思中，就是快走了。

江寓聲沒忍住輕笑一聲，他拉著人左拐右拐，終於走到了近前。

——那是一只巨大的北極熊玩偶。

玩偶幾乎有一人半那麽高，江寓聲都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北極熊的頭頂。

旁邊的歲小貓後退一步靠在江大狗的身側，深灰色的眼眸隱隱發光。

江寓聲失笑：“歲老師還真是很喜歡這些毛茸茸的東西呢。”

“是因為和你一樣嗎？”

貓咪伸出爪子摸了摸面前北極熊柔軟的毛發，輕聲嘟囔道：“和你一樣。”

“那你就應該很喜歡我了。”強詞奪理的江大狗拍手笑著，滿意度看到旁邊的貓咪羞得耳朵都顫了起來。

“哎，兩位游客，那只熊現在可動不了。”旁邊突然傳來了一個戲謔的聲音，“不如先來我這裏看看？”

歲妄倏然收回手，他有些警惕地回過頭，卻發現旁邊站著一個紅衣，彩臉，有著大大微笑的小醜。

小醜的周圍已經聚集了一圈小孩子，他手中拿著一根長條形的氣球，手指飛轉間，一只胖嘟嘟的氣球小狗出現在他手心。

身旁的小孩子眼睛都亮了。

“給我給我！”

“我想要小狗，小醜你給我好不好。”

小醜將手中的小狗高高舉起：“排隊排隊！”

小孩子們迅速嘩啦啦地站好。

小醜晃了晃手中的氣球小狗。

“我說謎語，你們來一個個猜，誰第一個猜對，這個小狗就給誰！”小醜輕輕彈了一下小狗的鼻尖，“好不好？”

“好！”小孩子們興奮地異口同聲。

旁邊抱著雙臂的江寓聲看到，原本面無表情的貓咪，眼睛也倏然亮了起來。

“好，第一個謎語——”

小醜拉長了聲音：“打一字，‘筆上難寫心上情*’。”

歲妄的心突然輕輕一跳，他手指蜷縮了一下，轉過頭瞥了一眼旁邊的江寓聲。

江寓聲依舊抱著雙臂笑著看著面前抓耳撓腮的小孩子們。

歲妄閉了閉眼，輕輕舒了一口氣。

江寓聲卻突然間扭過了頭：“歲歲猜出來了嗎？”

歲妄心又跳了一下，遲疑著點了點頭。

江寓聲聳了聳肩：“真厲害，我都沒猜出來呢。”

他垂下眼，慢慢地重覆了一遍：“‘筆上難寫心上情’......”

“別念了！”歲妄突然開口，打斷了江寓聲的話。

江寓聲有些詫異地轉過頭，歲妄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般，遮掩般地道：“你想知道答案，我可以告訴你。”

江寓聲笑著搖了搖頭。

“不用，我還是再猜猜吧，自己猜出來才有意思。”

歲妄手指沁出了汗水，他不著痕跡地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感覺自己的衣擺處被人拽了拽。

歲小貓一個踉蹌差點沒直接栽過去。

他低下頭，卻見是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小女孩。

“哥哥，”小女孩顯然是聽到了剛才兩人的對話，她仰起頭，眼巴巴地瞅著歲妄，“我想知道答案，你可以告訴我嗎？”

歲妄猶豫了一下。

他半蹲下身望著面前的小女孩，小女孩烏黑的眼眸清澈見底，滿心滿眼都是對那個氣球小狗的渴望。

歲妄忽然間便心軟了。

他輕輕俯過身，在小女孩耳邊低聲說道：“筆上難寫心上情，就是白紙一張，所以是白色的白。”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興奮的轉過身，一邊喊著“謝謝哥哥”，一邊圍到小醜身邊說出了答案。

歲妄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卻突然感覺旁邊傳來了似笑非笑的目光。

“歲老師竟然這麽喜歡小孩子，”江寓聲低笑道，“還是單純就喜歡可愛的東西呢？”

歲妄微微搖了搖頭。

“都不是。”他轉過眼，聲音微不可聞，“只是覺得，總該有人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東西。”

——即便不是我。

“嗯？什麽？”江寓聲沒有聽清歲妄最後的話，他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不過，我還沒有猜出來呢。”

歲妄唇角再次勾起了一抹笑意，他的心情突然間又變好了不少。

不過這個好心情，在他的衣擺再次被人拉住時，有些維持不下去了。

“哥哥，剛才她告訴我，你知道謎語的答案。”小男孩拉著剛才小女孩的手，站在歲妄面前。

“小醜又出了一個新題，你可以再幫幫我嗎？”

面前的兩個小崽子可憐巴巴地望著歲妄，歲妄於心不忍，再次蹲下身在兩個小孩子耳邊耳語了一番。

“你還是先別站起來了。”小男孩拉著小女孩迅速跑開，旁邊的江寓聲突然開口笑道。

歲妄：？

他不明所以地擡眼：“為什麽？”

江寓聲輕笑著後退一步：“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當小醜出到了第三個題之後，歲妄的周圍已經圍滿了小孩子。

他也終於明白了江寓聲說的話。

“哥哥，哥哥，‘有情日後成雙對*’是打一個什麽字啊？”

“哥哥，可以告訴我答案嗎，求你了！”

歲妄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招架不住了。

他站起身微微後退一步，背後卻突然間撞到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歲妄：？？！

他倏然回頭，卻看見原本待在旁邊的北極熊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剛好搖搖晃晃地擋在了他的身後。

一臉懵的歲妄就這樣被一只軟乎乎的北極熊給抱住了。

——真的是，熊抱啊。

歲妄將頭埋在北極熊松軟的毛發間，深吸了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早安呀，晚上更新照常

啾咪br />

*字謎均來源於網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