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廣播中溫柔的機械女聲, 正在平靜地播報著下一站的名字。

歲妄聽著站點的名字，下意識地茫然擡頭看了一眼上方。

——好暈，看不清。

歲妄實在是沒有什麽力氣再仔細去思索了, 他又一次垂下眼，往江寓聲懷裏蹭了蹭。

江寓聲攬著自家虛弱的歲小貓，敏銳地捕捉到了剛才歲妄話語裏的關鍵。

“剛剛Cr.告訴你的，”江寓聲不敢讓歲妄完全睡過去，他輕輕搖晃著懷裏的人, 繼續和他說著話，“也就是剛剛下車前那通電話, 是他給你打來的？”

“嗯。”歲妄昏昏沈沈地點頭，腦海中的眩暈讓他的思維有些遲緩。

迷迷糊糊的歲小貓擡起有些濕潤的眼眸，似乎不明白旁邊的“狗”形抱枕, 為什麽一點點皺起了眉頭。

但“抱枕”上暖乎乎的氣息讓貓咪不由自主地側身, 將頭無力地趴在了江寓聲的胳膊上。

“歲歲, 先別睡, ”江寓聲低下頭, 輕聲哄著人, “你有沒有想過, Cr.為什麽莫名其妙給你打這一通電話？”

“嗯？”歲妄掙紮著撩起眼皮。

“按照你的說法, 他已經見過我了。目的已經達成，他沒有必要再打電話, 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江寓聲幫歲妄一點點理著思路, “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歲妄順著江寓聲的話說道：“為什麽給我打電話......因為他知道我要為了沈琢去找他。”

“嗯, 所以？”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江寓聲心中有些莫名的滋味, 他眨了眨眼, 伸手輕輕地捏住了貓咪的鼻尖。

原本昏昏欲睡的貓咪立刻在自己手臂上來回蹭了起來。

“不許捏我......”貓咪一個激靈拍開大狗的爪子，微微清醒了幾分，“所以Cr.不開心了。”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也同樣不開心的江大狗，一時之間楞住了。

終於理清關鍵的歲妄沒有意識到江寓聲的異常，他的眼睛微微睜大，從江寓聲懷裏撐起了身子。

“Cr.不開心，就一定會要發洩。”

“他打電話給我之前，一定已經聯系過沈琢。沈琢驀然被Cr.取消見面，又知道咱們在樓梯間發生過異常，他不清楚具體異常是什麽，但作為警察的敏銳直覺，讓他很有可能也會回去查看。”

“Cr.也知道這一點。”

歲妄想到Cr.在電話最後，莫名跟自己提起“沈琢是個好師侄”這句話。

他的臉色一點點蒼白了起來：“Cr.給我打電話不是單純的一時興起，他知道沈琢會回去，所以早已在那裏守株待兔，然後掐算好了時間再來告訴我。”

“他想看我能不能從他手中救下沈琢。”

身下的地鐵似乎在緩緩剎車，發出熟悉的吱呀巨響。

歲妄被這聲響動驚得渾身一顫，他撐著旁邊的地鐵欄桿就想要站起身，卻忽略了自己現在身體的狀況。

歲妄眼前一黑，又瞬間跌坐了回去。

“歲妄！”一旁失神的江寓聲倏然擡頭，他伸出手，一把將人接到懷裏。

歲妄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著，剛剛一番動作再加上情緒波動，一直盤旋在眼前的眩暈終於將他完全淹沒。

江寓聲心中一下子慌了。

他不清楚歲妄是胃部的問題，還是單純低血糖，又或是其他，只能繼續和他說著話。

“歲妄，不許睡。”江寓聲急聲道，“再一再二不再三，你要是現在暈過去，我就當你是碰瓷......”

——碰瓷。

歲小貓在迷蒙間，竟然還能微微勾一下唇角。

江寓聲卻快要急死了。

地鐵在不停的飛馳，自己無法尋求任何幫助。

江寓聲第一次感覺自己渾身都在顫抖，他微低下頭，肩膀處卻突然被人輕輕地拍了拍。

江寓聲警惕地回過頭：“誰？”

兩人身後，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奶奶。

她看了江寓聲懷裏的歲妄一眼，混濁的眼睛內，浮現出一抹擔憂。

江寓聲看著她在兜裏翻找了一會兒，慢慢將手伸了出來。

“給，”老奶奶慢慢地將一顆小熊軟糖放到江寓聲手中，“趕緊餵給你弟弟吧。”

糖果是小熊狀的，是那種溫暖的橘色，軟軟彈彈的，可能是老奶奶之前拿來哄小孫子的。

江寓聲楞了楞，老奶奶觀察著江寓聲的神色，又再次開口寬慰道：“你別著急，奶奶我之前是護士，你弟弟的狀況應該就是低血糖了，吃一顆糖緩緩就沒什麽大事了。”

“......謝謝您。”江寓聲終於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剝開糖紙將小熊軟糖小心翼翼地餵到歲妄口中。

貓咪鼻尖感受到香甜的氣息，他伸出小巧的舌尖，輕輕一舔，將小熊軟糖完全含在了嘴中。

“你很關心你弟弟，”老奶奶拍了拍江寓聲的肩膀，“但也不要關心則亂，自己先慌了神。”

“嗯。”江寓聲也意識到自己剛才太過緊張了。

兩人這一路神情一直緊繃，又一直處在地鐵這個相當於與外界隔絕的環境。

江寓聲先入為主地代入歲妄孱弱的這個條件，以為出了什麽大問題，完全沒想到其實就是一個小小的低血糖。

他扶著歲妄在旁邊坐直，鄭重地向老奶奶彎腰致謝：“再次謝謝您，雖然他並不是我弟弟，但也很感謝您幫了他。”

“他不是你弟弟？”原本已經轉身離去的老奶奶又偏過頭，她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笑嘆道，“是我老咯，實在想不出不是你弟弟的話，還有什麽更親密的關系了，”

剛剛擡起頭的江寓聲再一次楞住了。

——他們的關系，很親密嗎？

他望向旁邊閉目養神的歲妄，發現自己竟然從來沒有仔細想過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

·

地鐵保持著原來的速度向前不斷穿行著，並沒有因為車廂間任何的小插曲而加速或是減速。

路程已經過半，歲妄也在這搖晃的車廂間慢慢冷靜了些許。

緩過來不少的歲小貓睜眼看了一眼頭頂的站臺，又偏過頭望向旁邊垂眸不語的江寓聲。

自從剛才那個老奶奶來過之後，江寓聲似乎一直在思索著什麽事情。

“你在想什麽？”歲妄突然開口問道。

“為什麽Cr.會不開心？”江寓聲下意識地張口，將自己腦海中盤旋的問題脫口而出。

兩人同一時間楞住了。

江寓聲剛才一直在試圖理清自己和歲妄的關系，卻總也找不到一個突破口。

他順藤摸瓜般，順著剛才的思緒向前追溯，又憶起之前自己和Cr.同樣的情緒變化。

——他和Cr.在聽到沈琢時都不開心。

江寓聲理不清自己的心緒，幹脆先去找明白Cr.的原因。

但歲妄卻一時之間無法回答。

“因為他之前逼著我答應，如果我主動找他，只能是......”歲妄猶疑著開口，神色間到底浮現出一抹掙紮，“不行，我不能說。”

他低了低頭：“現在還不能說......抱歉。”

江寓聲神色卻慢慢變得若有所思了起來。

雖然歲妄沒有明說，但江寓聲大概能夠猜到，Cr.不開心的原因是因為他覺得歲妄背棄了自己。

換言之，Cr.覺得原本他和歲妄單純的對應關系間，插進去了另一個因素。

江寓聲微微蹙眉。

但Cr.和歲妄原本就有所謂的“約定”在身，他和歲妄並無這些。

所以他到底......為什麽也不開心。

江寓聲煩躁地搖了搖頭。

他拋開那些覆雜的思緒，又轉向了另一話題。

“快要到站了，”江寓聲擡頭看了一眼站臺，心中慢慢明白歲妄突然找自己搭話的原因，“我們來看看還有沒有什麽之前可能遺漏的點。”

歲小貓緊張了，他擔心時間來不及。

江寓聲半轉過身，雖然心亂如麻，卻還是冷靜地幫歲妄分析道：“如果我們歸類一下Cr.今天來主動找你的原因，一是想親自見一見我，二也是有阻止你主動去見他的意圖......”

江寓聲的話還沒有說完，旁邊原本一直盯著頭頂站臺點歲妄突然轉過頭：“還有第三點。”

“嗯？”江寓聲低聲應道。

“Cr.旁邊的那個人，”歲妄認真道，“我看他很眼熟，他應該是第三個原因。”

“眼熟？”江寓聲楞了一下。

現在想來確實也很奇怪，Cr.大大方方展露身形，另一個人卻一直遮遮掩掩，好像很害怕江寓聲能將他認出一般。

但江寓聲並沒有完全看清過那個臉上蒙著黑布的人具體身形，最近距離的接觸也只是扭打在一起，根本無從判斷。

“對，我覺得，他很可能是和Cr.達成了某個交易。這才能夠讓Cr.同意在這種時刻下都帶著他一起。”歲妄神色凝重道，“我們可能......也得去查一查。”

“那也就是說，這個交易，很可能和我們兩人都都有關。”江寓聲低聲補充道。

歲妄遲疑地看了江寓聲一眼，江寓聲沒有說什麽，只微微搖了搖頭。

“不許自責，我自己選擇和你一起去的，”江寓聲低聲道，“我會派人去查，你別擔心。”

地鐵終於緩緩地停在兩人的目的地站臺，江寓聲扶著歲妄小心地站起身，盡量迅速地向著外面走去。

·

外面已經是淩晨。

地鐵口處的大風呼嘯而過，零星的同樣出站的路人裹緊了身上的外套，著急忙慌地將自己融入一片黑暗之中。

江寓聲望著身旁面無表情的人，心中莫名跳了一下。

他突然開口問道：“歲歲，如果真的只有Cr.在那裏，你會怎麽辦？”

歲妄眼睫毛輕輕顫了顫。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兩人各自糾結點——

江：我喜歡他嗎？

歲：我不配喜歡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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