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妄一時之間沒能接話。

Cr.回來了......

為什麽要回來。

坐在對面的沈琢等了片刻沒有聽見任何聲響, 他有些疑惑地擡頭，卻見自家師父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知何時整個都顫抖了起來。

“師父？”沈琢一楞，低聲開口問道, “您……”

歲妄似乎沒有意識到對面沈琢的目光，他倏然回過神：“你是怎麽知道他回來的？”

沈琢楞了幾秒。

對面的歲妄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異樣，他音調平穩，語氣不帶有一絲顫抖的感覺。

如果不是沈琢一直擡眼盯著對面的人，光聽聲音, 完全無法感受到歲妄的不對勁。

沈琢神色沈了沈，他沒有立刻詢問, 而是順著歲妄的問題回答道：“師父您還記得我們上次在鄭文導演手機裏查到的那個陌生人嗎？”

歲妄微一頷首，沈琢接著向下說道：“當時我便想聯系Cr.，但無奈他跟我說, 他在別市有事無法立刻趕回, 所以我就叮囑他, 如果他回到本市還請麻煩告訴我一聲。”

一旁的江寓聲擡頭看了沈琢一眼。

他之前只知道沈琢應該和歲妄口中的這個Cr.相識, 但如今看來, 他們應該不僅僅只是相識的程度, 應該還很是熟悉。

江寓聲皺了皺眉, 他突然有些好奇, 如果陸和教授聽到Cr.的真名，會不會也發現是認識的人。

旁邊的歲妄不由自主地低低“啊”了一聲：“那也就是說......昨天Cr.聯系並且告訴你他回來了？”

沈琢繼續不著痕跡地觀察著歲妄的神色, 微微搖了搖頭：“不，他沒有告訴我。”

歲妄楞了一瞬, 疑惑擡眼。

“這是我派去盯著他的警員反饋給我的, ”沈琢平靜地說道, “我並不信任Cr., 所以又特意調了人。”

“可是沈琢......之前劉北的敘述你也聽到了，”歲妄深吸一口氣，擡眼輕聲道，“我比你要更了解Cr.，這件事情應該和他無關。”

“但之前我們在調查這起案子的時候，他一直待在外面沒有任何動靜。如今案子的調查剛一進入尾聲，他就立刻回市了。”沈琢沈聲道，“我不相信這其中沒有關聯。”

歲妄渾身又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他手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機，心中有些恍惚。

對這些信息的了解這般及時而準確，這很像是Cr.之前在自己手機上安的那個監聽器所能做到的。

歲妄閉上眼咬了咬唇。

——不可能，自己都已經拆除那個監聽器了，應該沒有問題。

歲妄的指腹又在冰涼的手機屏幕上輕輕按了一下，他嘆了一口氣，決定還是一會兒等無人時，自己再檢查一遍。

“師父，您真的很確定Cr.跟這一切沒有關系嗎？”沈琢突然又再次開口問道，“還是您只是，不想我去涉險？準備等我離開後單獨去找他？”

歲妄倏然擡頭：“我不可能去找他的。”

他低低地喘了一口氣，又補充道：“我們誰......都不能去找他。”

Cr.這個人自信而又自大，他善於包裝自己，更善於讓周圍的人對他產生信任。

如果劉北真的是為了Cr.才扛下這樁案子，那麽歲妄相信，他不可能對於Cr.這個名字如此陌生而輕蔑。

但剛剛沈琢猜測的這一切......

歲妄心中有些遲疑，他相信自己的推測並沒有問題，但又一時之間想不出誰還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對面沙發上一直坐著的人卻突然站起了身。

歲妄嚇了一跳，他微微仰起頭，望著對面的沈琢一步步走到他身前蹲下。

“師父，您為什麽對Cr.這麽避之不及，明明兩年前......不是這樣的啊。”

沈琢的聲音裏終於透露出滿滿的擔憂，“您不想去找他，也不許我去找他，是擔心我會向他暴露您的行蹤嗎？”

歲妄心中苦笑，Cr.可不需要你來暴露。

——他不知道在我周圍藏匿了多少監聽器。

歲妄一直覺得，Cr.不來找他大概是覺得......自己不可能逃脫。

——他在享受這種，假裝放自己“自由”的掌控感。

那邊的沈琢還在低聲勸導著：“如果您是擔心這個，我保證......”

“不用你保證，”歲妄搖搖頭，打斷他的話，“我相信你不會的，但不是這個原因。”

沈琢一顆心漸漸沈了下去：“那您......就只是單純地害怕他？”

“我......”歲妄的眼眸又輕輕顫了顫，他深吸了一口氣，咬牙道，“我沒有......”

沈琢卻沒有再說話，他突然直接伸出手，似乎又想去抓歲妄的手腕。

一旁的江寓聲直接一把按住沈琢，他皺眉：“沈警官。”

沈琢沒有看江寓聲，他盯著面前神色蒼白的人，一字一頓地說道：“......兩年前，師父會扶著我的手，一點點教我怎麽瞄準，什麽時候扣動扳機。到底發生了什麽？”

沈琢深吸一口氣：“我不會碰師父，江先生，還請您放手。”

江寓聲猶豫了一瞬，他偏頭望向身後的歲妄，歲妄坐在原地垂著頭，似乎並沒有阻攔的意思。

江寓聲微微撤手，沈琢上前一步，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將手指按在歲妄的手臂上。

“如果師父不害怕Cr.，那為什麽從剛才我提到他的那一刻，您的身體就在不停地顫抖呢。”

“你到底想說什麽。”歲妄望著自家滿臉難過的小徒弟，低聲問道。

“兩年前的事情，和Cr.有關嗎？”沈琢感受著掌心下的手臂逐漸趨於平靜，他松開手，緩緩問道。

歲妄的神情又恍惚了一瞬。

“我要是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微微仰起頭，眼神中難得出現了些許哀求，“你能答應我，不去找Cr.嗎？”

沈琢咬著牙站起身，一張娃娃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

歲妄說出這句話後答案已經不言而喻，沈琢深吸一口氣，沒有再問什麽，直接轉身向門口走去。

“小琢！”歲妄驀然站起身，他情急之下下意識地叫出了兩年前對沈琢的舊稱。

沈琢的腳步果然一滯。

“師父上一次不小心叫了我‘小琢’，最後幫我查完了整個案子；”沈琢微微回過頭，低聲說道，“這次師父又這麽叫我，是又想幫我......幹什麽呢？”

歲妄有些啞然，曾經跟在自己身後，什麽事情都要向自己確認的小徒弟，不知何時也變得這麽敏銳，能洞察秋豪了。

他微微搖頭，輕聲說道：“你如果一定要去找Cr.，我攔不住你。”

沈琢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似乎是默認了這句話。

“但你去找他之前，能不能提前告訴我一聲。”歲妄聲音中似乎帶上了些許顫抖，“至少，不要讓我一直擔驚受怕......”

“有什麽意義——”沈琢有些煩躁地轉過身，但他望向歲妄蒼白的臉色，嘆了口氣，終於點了下頭。

“好，在我去找Cr.一個小時前，我會告訴您。”

“嗯。”歲妄點點頭，突然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下一秒，沈琢口袋裏的電話響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赫然是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號碼。

——是歲妄。

“你一直沒有換手機號啊，”歲妄掛斷電話，有些疲倦地勾了勾唇，“也不枉費我一直記得。”

一旁的江寓聲微微瞇起了眼睛。

“我微信不太會用，不一定能及時看到，所以電話可能會更方便一點。”歲妄望著面前一言不發的沈琢，微微後退了一步，“提前一個小時......我記得呢。”

沈琢放下手機，沈默地望向自家師父。

歲妄的臉色一如既往地蒼白，但他嘴角一直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在強行壓抑著自己的某些情緒。

沈琢突然很想緊緊地抱住自己的師父。

但實際上他只是後退一步，轉身向外走去。

“好。”

“大白，”一旁抱著雙臂靜靜望著兩人的江寓聲忽然開口，“出來送送你沈叔叔。”

“喵嗚......”

幾乎是江寓聲的話音剛落，從旁邊的房間裏傳來了一聲懶洋洋的貓叫聲。

歲妄有些哭笑不得地轉過身，不遠處的沈琢則驚悚回頭：“江寓聲，你又發什麽瘋？”

江寓聲心情好地註意到，沈琢又把之前的“江先生”給換掉了。

“下一次沈警官再來我們家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我看大白也還挺喜歡您的。”江寓聲抱著雙臂悠悠地笑道。

“誰喜歡我......”沈琢滿頭冷汗地盯著慢慢向這邊移動的黑色團子。

“而且，沈警官怕狗，但我家大白並不是狗，這是多好的脫敏練習啊。”江寓聲自顧自地點點頭，“可遇不可求。”

沈琢憤怒地轉過頭，他的目光落在穿著黑色衛衣背對著自己的歲妄身上，突然開口說出一句話：“Credo negli dei！”

江寓聲的笑容立刻收斂了起來。

歲妄有些疑惑地轉頭。

“這句英文是什麽意思，江先生不會不清楚吧。”沈琢盯著對面的江寓聲，咬牙說道，“江先生讓你家貓回去，我就不說出來。”

沈琢念的是歲妄衛衣背後印的那句話，江寓聲當然知道是什麽意思。

他當時給歲妄找衣服時，說是隨手一拿，但其實從一開始，江寓聲的視線就莫名其妙地鎖定在了那件衣服上。

——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為什麽，只是覺得，沒有人比歲妄再適合這句話了。

一旁不明所以的歲妄突然開口：“可是沈警官......”

歲妄遲疑道：“這是一句意大利語，不是英文。”

沈琢：......

他清晰地看到，江寓聲嘴角的笑容快要掩蓋不住了。

百度搜索告訴我意思的同時，標一下是哪國語言會死嗎。沈琢心中恨恨地想著。

他無力地望向自家博學多才的師父：“那師父您應該也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我相信我的神明’吧。”

歲妄依舊有些莫名地點了點頭。

沈琢挪開視線，警惕地盯著旁邊舔著爪子的大白，心念電轉：“那您一定不知道我是在哪裏看到......”

“大白，”江寓聲突然開口，語氣間依舊漫不經心，“乖，離開沈叔叔那，過來給你好吃的。”

歲妄狐疑地轉過頭。

江寓聲擡眼沖他笑了笑，蹲下身開始低聲招呼著大白。

——那句話其實也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但江寓聲不知為何就是莫名的心虛了。

——而在弄明白之前，他還不想讓歲妄知道。

終於放松下來的沈琢狠狠瞪了江寓聲一眼，迅速轉身離開。

房間裏一時之間只剩下兩人一貓。

歲妄慢慢地轉回身。

“剛才怎麽回事？”

江寓聲擼貓的手頓了頓，他笑著擡頭。

作者有話要說：

江江潛意識裏是覺得，沒有哪句話更適合自己對歲歲的感受了。

所以重點不在衣服。

晚點二更，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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