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 江寓聲。

鋼絲斷裂的那一刻，歲妄第一個反應不是躲閃，而是看向離假人最近的江寓聲。

江寓聲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 一旦反應不過來......

歲妄指尖冰涼。

“師父！”

好不容易跑到歲妄身前想讓人趴下的沈琢還沒來得及伸手，便看見自家師父迅速轉身，以極快的速度向江寓聲逼近。

嗡——

鋼絲移動的速度很快，抽打在空氣上的聲音恍若“滋滋”的電流，讓某些沈浸在黑暗中的記憶脫殼而出。

歲妄閃躲的動作一滯, 心跳聲瞬間劇烈起來，仿佛要沖破耳膜。

PTSD不合時宜的即將發作, 歲妄滿頭冷汗，他在昏沈間意識到，自己可能又要進入之前那種僵硬的狀態了。

——不能。

眼前一點點被斑駁的黑霧占據, 歲妄突然張口, 狠狠地咬住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內瞬間蔓延, 歲妄狠狠地按向自己的手掌的傷口, 暗沈的白色紗布上瞬間湧現出一抹血色, 歲妄踉蹌了一下, 壓低身子再次向江寓聲跑去。

“江......”歲妄的意識在模糊與清晰間掙紮,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嘴中在無意識地叫著他的名字, “江寓聲......”

砰——

鋼絲狠狠抽打到墻上，老舊的小巷石墻瞬間土崩瓦解, 出現一個深深的裂痕。

“咳咳咳......”

彌漫起來的灰塵嗆得歲妄忍不住直接嗆咳起來，他有些焦急地轉過身, 試圖推開剛剛莫名沖過來將他撲倒的那個人。

“滾開, 你......”

胡亂揮舞的貓爪子突然被人一把握住。

“你在想什麽？為什麽要往那邊沖？”江寓聲嚴肅的聲音隨之響起, 歲妄慌張的神情忽然一滯。

在千鈞一發之際沖過來將人撲倒的江大狗氣得咬牙, 他一把將神色懵懵懂懂的歲小貓叼起來，帶到安全的地方。

“江寓聲......”歲妄衣服和臉上滿是塵埃，他的心跳還是很急促，說不清是因為發病還是其他，“你沒事。”

江寓聲略微生氣的神色頓了一瞬，他突然明白了什麽。

“我沒事。”江寓聲嘆了一口氣，他垂下眼望著面前的灰撲撲的小貓，沒忍住伸出手幫他擦拭了一下臉上的灰塵。

歲妄灰蒙的臉上瞬間躲了一抹白皙。

他這回沒有躲，也沒有任何不適的反應，只是依舊站在原地，定定地望著江寓聲。

“剛剛為什麽沖過去？”江寓聲低聲問道，“嗯，歲歲？”

歲妄緩緩眨了眨眼，他耳邊的嗡鳴聲逐漸消退，但對周遭的感覺依舊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回答我，歲歲。”江寓聲沒有再生氣，而是恢覆了之前溫和的聲音，耐心地開口問道，“說出來就沒事了。”

“......因為那個方向有你。”歲妄張了張口，左眼突然怔怔地流下一滴淚來，“江寓聲，因為我要去救你，但你沒事。”

仿佛周圍看不見的透明罩子突然打破，歲妄突然向後仰起頭，伸出一只手遮住雙眼。

“江寓聲你沒事，太好了。”

——明明連跟人打架都不會的歲小貓，剛才卻沖過去想要幫他擋住那根鋼絲。

江寓聲沒忍住半彎下腰，輕輕攬住了面前了滿身狼狽的人。

滿身狼狽的小貓一點點拱到同樣一身狼藉的大狗懷裏，將自己縮在溫暖毛發間。

“江寓聲，”肩膀處突然傳來溫熱的呼吸，江寓聲輕輕動了動，聽歲妄低聲說道，“這是我第一次自己從PTSD中掙脫。”

江寓聲的神色間閃過一絲訝然，之前羅永醫生提出PTSD的懷疑時，歲妄從來都是沈默，沒有過反駁也沒有過回應。

這是歲妄第一次親口對他承認，自己患有PTSD。

“所以，你之前發病都是因為......”

歲妄搖了搖頭，他猶豫了許久，最終說出了一個江寓聲未曾料到的回答：“不，不止。”

“嗯，咳。”

旁邊的灰塵中突然傳來沈重的腳步聲，敏感的歲小貓驀然收回手，從江大狗身旁鉆了出來。

沈琢拍著滿身的灰塵灰撲撲地走了過來，一眼便望到了自家師父臉上那塊突兀的白皙。

沈琢眼角抽了抽，決定還是繼續裝作沒看到剛剛的那一幕。

“按照這個速度與力度，應該就是這個動力裝置。”沈琢一邊說一邊晃了一下手上剛剛取下的設備，沈下聲道，“我已經安排技術科那邊去追蹤這一批裝置最近的購入情況，應該很快就能有結果。”

“等一下。”

沈琢轉回身，身後的歲妄突然上前，皺眉望向沈琢的衣角。

沈琢有些受寵若驚。

“師父，您......”

“你這裏有一抹血痕。”

沈琢愕然低頭。

“你是哪裏受傷了嗎？”歲妄蹲下身細細地查看著。

好不容易將自家師父的註意力從江寓聲轉到自家身上的沈琢趕忙拿起衣袖，他仔細翻看了片刻，有些激動地開口說道：“師父我沒有受傷，您別擔心.....”

但生怕師父著急的沈琢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歲妄又搖搖頭，冷靜打斷了他：“不對，血跡顏色很淡，線條流暢，應該不是因為自身受傷所致，而是從什麽地方蹭上的。”

沈琢皺著一張娃娃臉不甘地將話語咽了回去。

他皺眉檢查了一下自己周圍，突然將視線聚集在了歲妄的手指上。

“師父，你手上有血。”

“嗯？”歲妄楞了一下，他低下頭，卻見沈琢已經上前一步隔著衣袖抓住了他的手腕。

歲妄不自然地掙動了一下，但沈琢這回沈琢卻抓的很緊，半分松手的意思都沒有。

歲妄深吸一口氣，不得不耐下心來開口道：“麻煩沈警官松手，我這個傷口還在流血，很明顯並不是你衣角上這個已經接近幹涸的血跡。”

但沈琢好不容易抓住自家小貓師父怎麽可能放開，他執意要湊近對比一下：“師父您別著急，找證據也得一一排除對不對，這個血跡很可能是重要的線索......”

暴躁的小貓師父終於對自家傻徒弟的忍耐到達了極限。

他順著沈琢的力道往前一步，就著指尖的鮮血直接在沈琢衣角血跡的旁邊也劃下一道。

“我的傷口剛剛裂開，鮮血暈染更深，如果你再不相信.....”歲妄皺眉道，“去測DNA對比吧。”

“我的衣服......”沈琢楞楞地松開歲妄的手，望著莫名添上兩道血痕的上衣，忍了半晌終於哀嚎一聲：“師父，你賠我一件新的！”

“噓，閉嘴。”歲妄沒有理會沈琢的哀嚎，突然伸出手，手指輕巧地抓住了沈琢別在腰間的動力裝置。

“血跡......在這個上面。”

歲妄擡起頭，他手指輕輕轉了個圈，將背面展示給沈琢和江寓聲。

“這塊怎麽會有鮮血？怎麽搞上的？”沈琢低頭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又抓住剛才安裝裝置的警員的手心查看了一番，“難道是你手哪裏割破了嗎？”

警員搖搖頭，歲妄突然將手指輕輕在裝置上蹭了蹭。

“血跡還沒有完全氧化，有輕微的質感但沒有結塊，蹭上的時間並不算太長，可能是......”歲妄突然轉向一旁的警員，“剛剛收集這些動力裝置時他人沾上的。”

“哦，我想起來了。剛剛就是這個裝置，我將鋼絲纏上的時候特別費勁，好像有什麽地方卡住了一樣。”那個警員恍然道。

歲妄又回頭，扶著江寓聲的手臂慢慢走到剛才斷裂的鋼絲旁邊：“我剛剛一直以為，鋼絲斷裂可能是因為這個動力裝置加速度太大，鋼絲前面又測試過太多次，一時之間達到承受臨界點才突然崩裂。”

“但現在看來——”歲妄揚頭望向一旁的沈琢，深灰色的眸子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光芒，“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的。”

沈琢沒想到衣角的這個不起眼的血跡可能真的是一個線索，他立刻上前一步嚴肅道：“這個動力裝置你是哪裏收集到的？”

“我，我就是在影視基地裏面收集的。”旁邊的那個警員也懵了，他掏出筆記本努力回想道，“但我沒來得及一一對應編號，只記錄了一下影視基地內各個地方收集的數量，方便到時候統一歸還。所以不記得具體是哪裏提供的了。”

警員一邊說，一邊擡頭報出幾個地點：“道具組8個，酒店3個......”

“沒事，足夠了。”沈琢拿過警員的筆記本。

他掏出對講機，一邊向外走一邊仔細翻看：“這個兇手看來還是太過自大了，以為自己的反偵察萬無一失。”

沈琢冷笑一聲：“原以為他犯案後會立即銷毀相關物品，沒想到他竟然還敢留著，甚至又上交到了我們這裏。”

“看來不用找這個裝置的出口廠了解購買情況了，我們直接在找影視基地購買這個裝置的人就行。”

沈琢情緒隱隱興奮起來，身後的警員連忙跟上，聽著沈琢安排他去查一下這個動力裝置上的血跡指紋。

江寓聲瞥了一眼旁邊沈默不言的歲小貓，默不作聲地伸出一只手臂，示意歲妄扶著自己過去。

歲小貓瞪了一眼旁邊搖著尾巴的江大狗，到底還是不情不願地伸出了爪子。

但他還沒來得及邁步，便看見原本已經走遠的沈琢又折了回來。

“師父，我接下來會進行迅速的排查，您就先不要跟著我了。”沈琢一邊聽著對講機那頭說著什麽，一邊神色凝重的開口。

歲妄下意識地反問道：“為什麽？”

話一出口，他便立刻後悔了。

“您身體不好，我們摸排收網的時候可能會有危險，到時候我也沒有精力保護您。而且.....”

歲妄沒有接話。

沈琢的神色莫名覆雜起來，他一邊後退一邊低聲說道：“這是警方的行動，但您......到底不是警察了，不是嗎？”

江寓聲感到，歲妄抓著自己的手臂一下子縮緊了。

面前的沈琢早已經跑遠，巷子裏的兩人依舊站在原地，沒有移動分毫。

“沈琢說的對，”歲妄突然低聲開口，擡腳向巷子口走去，“咱們走吧。”

江寓聲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歲妄的頭發，摸了一手灰塵。

“歲老師不跟著查也沒事，”江寓聲28年來幾乎沒怎麽認真安慰過人，此時竟然感覺有一些束手束腳，“回去洗一個澡，不然真的變成灰貓咪......”

“誰說我不查了。”淪落為“灰貓咪”的歲妄開口，同樣為深灰色的眼眸閃動著光芒，“我們不還有那個就診記錄沒查完嗎？”

江寓聲覺得面前一直蔫蔫的歲小貓興奮了起來：“我可不一定比沈琢慢。”

“歲妄......”江寓聲望著面前的人蒼白的臉色和異常殷紅的嘴唇，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你沒事吧 ？”

歲妄垂下眼，不答反問：“江寓聲你難道不覺得從剛才開始，這一切進展地太順利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江·對刑偵一竅不通·寓聲：我不覺得

歲·撒嬌而不自知·妄：喵？

江寓聲：……我覺得老婆說的都對

今晚有加更，愛你們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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