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魚？”裴筠清疑惑道：“你是說那個安徒生童話嗎？”

“是的。”顧禮點點頭。

“這個可是家喻戶曉的童話故事，我當然也聽過。”裴筠清笑著說道。

“那麽你覺得，美人魚這個童話故事的主角，有兩個，還是三個呢？”顧禮接著問道。

裴筠清猶豫道：“我覺得有三個吧，人魚公主、王子和救了王子的女孩。”

“不是人魚公主救了王子嗎？你為什麽要用‘救了王子’來形容那個女孩呢？”顧禮接著拋出了問題。

“但是實際上人魚公主和女孩都救了王子啊。”裴筠清解釋道：“人魚公主是把王子救回了岸上，而女孩是把岸上的王子帶回家悉心照料。”

“所以你在看這個童話的時候，不覺得人魚公主的付出沒有得到回報這件事情很可惜嗎？”顧禮看起來有些不解。

“那肯定是有一點的，站在人魚公主的角度，自己的努力沒有被人看見，自己的愛意得不到回報，最終還因此變成了泡泡消散在世間。”裴筠清嘆口氣，“但是王子和女孩也是不知情者呀。女孩以為自己是唯一救了王子的人，王子醒來第一眼看見的也是女孩，這是陰差陽錯，也許一開始王子對女孩只是想報答救命恩情，但最後他們兩個還是彼此相愛才會選擇在一起。王子和女孩又沒有上帝視角，他們也沒有看到事情的全部真相，以他們的角度判斷，做出這樣的選擇是很正常的。”

“你說得有道理。”顧禮點點頭，“人有時候就是學不會換位思考，就像看電視劇的時候總會忍不住代入主角一樣，即使主角做出不合常理的事情，也會找借口替主角開脫，而配角往往要非常出色，才能得到觀眾的喜愛。”

裴筠清有些不好意思，“我的想法是不是很奇怪？”

“不會啊，你不要這麽想。”顧禮搖搖頭，“任何事情，都沒有一個標準答案。”

“但是你為什麽要我這個問題呢？”裴筠清好奇道。

顧禮對此笑而不答，卻是問道：“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說，準備帶一個人過來？”

“啊……是的。”裴筠清猶豫道：“之前我這個……朋友，也是有點心理疾病，還有失憶的癥狀，所以我想試試你能不能給他一點幫助，但是他的失憶癥狀最近好像……有所緩解了。”

“原來是這樣。”顧禮了然道：“沒關系啊，我給他也留了點時間，如果他不介意的話，我也想和他聊聊。”

“好，那我去問問他，謝謝您。”裴筠清站起身。

顧禮溫和地笑笑。

不過實際上裴筠清並沒有征求喬崇景的意見，直接把一臉茫然的喬崇景推進了房間裏。

但是裴筠清後知後覺地發現，顧禮好像只是簡單地和自己聊聊天，什麽結論都沒有說。

看來自己的確沒有什麽毛病，爸爸真是太擔心自己了，估計顧禮也不好意思拒絕爸爸的好意吧，倒是喬崇景才更需要看看心理醫生，裴筠清這樣想著。

而喬崇景，正在房間裏一臉茫然地看著面前的醫生，“……您好？”

“您好，你就是君輕的朋友嗎？”顧禮問道。

君輕？叫得這麽親密？朋友？……他是這麽形容自己的嗎？

喬崇景黑著臉點點頭。

“雖然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但是你對我的敵意是不是有點大？”顧禮嘆口氣。

喬崇景微微收斂了一下不爽的表情，正襟危坐，“不好意思，今天心情不太好。”

“為什麽心情不好？”顧禮用看起來甚至有點和藹的表情問道。

……當然是因為他和一個長得還行的男人在密閉的空間裏獨處了一個多小時啊！雖然房間隔音效果不錯，聽不清楚說話的內容，但是偶爾還會傳出隱隱約約的笑聲，看起來聊得很開心的樣子，所以當然會心裏不爽。

——當然，這些話是沒有辦法實話實說的。

喬崇景努力擠出微笑，“沒什麽，一點家事。”

“噢。”顧禮露出了然的表情，甚至在面前的本子上寫了些什麽，“看來喬先生和家人的感情並不好。”

……倒也不是，還是不要亂說話了，雖然不知道被帶來看醫生的用意，但是萬一這個不知道靠不靠譜的醫生亂寫影響診斷結果怎麽辦？萬一因為自己有心理疾病遭到心上人的拒絕，自己上哪裏說理去？

喬崇景苦惱地揉了揉眉心，“其實我早就沒有家人了。”

“那您剛才說的家事是……？”顧禮保持禮貌的微笑。

“……感情方面的。”喬崇景別扭道。

“噢，我了解了。”顧禮點點頭。

“既然這樣，那就趕緊開始吧，要問什麽就問吧。”喬崇景盡量讓自己不要顯得太不耐煩。

顧禮倒是饒有興趣地看著喬崇景，“您和君輕在這方面倒是有著難得的默契呢。”

這話喬崇景倒是愛聽，忙問道：“為什麽這麽說？”

“既然這樣，那我也問你一個相同的問題好了。”顧禮不緊不慢道。

“什麽？”喬崇景急切地問道，似乎對剛才的談話內容十分關心。

“您對美人魚的故事熟悉嗎？”顧禮問出了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問題。

沒想到對方居然問出這樣的問題，喬崇景有些茫然，“你們剛才就擱這聊美人魚呢？”

“是的，但也不完全是。”顧禮答道。

喬崇景看起來有些無語，但還是顧及醫生的面子，“當然聽過啊，這不是小學還是初中必讀嗎？”

“那就好辦了，看來喬先生讀過。”顧禮好像一點都沒聽出來喬崇景的陰陽怪氣，“那麽，你對美人魚的故事有什麽解讀呢？”

“解讀？”喬崇景適時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現在心靈咨詢還要考察語文閱讀能力的功底嗎？”

“這樣吧，我問得具體一點，您覺得美人魚這個童話故事的主角，有幾個呢？”顧禮耐心道。

喬崇景露出了看傻子一樣的眼神，“主角當然只有兩個啦，難道還有別的答案嗎？”

“那麽，可以麻煩您說出兩個主角嗎？”面對喬崇景的“質問”，顧禮卻避而不談。

“不就是王子和美人魚嗎？”喬崇景對眼前這個看起來年輕又有點小帥的心理醫生的業務能力產生了巨大的懷疑，這難道不是小學心理咨詢室醫生的水平嗎？

“哦？”顧禮看起來來了興趣，“所以您覺得，在美人魚的故事中，救了王子的女孩一點都不重要是嗎？”

“那也不能這麽說。”喬崇景歪頭想了想，“這個女孩雖然不是故事的主角，但是如果美人魚這個故事裏沒有她，如果王子和美人魚順利地在一起了，那只能說一切都是恰好的安排，就失去了故事的新意和看點，那麽美人魚就不會成為一個古今中外聞名的童話故事了。”

“所以，女孩的存在是為了更好地襯托這個悲劇愛情故事？”顧禮問道。

“我覺得是的。”喬崇景點點頭，“王子愛上了救自己的人，這就像故事的隱形條件一樣。實際上美人魚救了王子，所以王子應該愛上美人魚。但是王子誤以為是女孩救了自己，所以王子才會愛上女孩。但是，如果救了王子的是別的女孩，甚至是別的男孩，王子會不會也愛上他們呢？雖然童話故事不應該考慮邏輯，但是這個問題也值得思考。”

顧禮點點頭，“這是個很有趣的觀點。”

“是吧，你也這麽覺得。”得到肯定後，喬崇景也忍不住吐槽道：“其實這個童話故事就是一個不說，一個不知道的傻瓜故事。你看，美人魚明明那麽愛王子，卻什麽都不說，噢……雖然是因為美人魚說不出話，但是她難道也不能寫字？就算她不會寫字，她還可以跳個舞或者找人搭檔一起演一個情景劇是不是？她如果想要做，也能用別的方式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王子。有的時候方法比努力重要多了，她為王子付出了這麽多，又是離開自己的家、又是把魚尾變成腿，還把自己美妙的聲音送給了魔女，可是王子什麽都不知道，她這麽做就只是感動了自己。”

“所以，你覺得美人魚的付出是不值得的嗎？”顧禮問道。

喬崇景沈默了一會，卻是否認道：“不，恰恰相反，其實我覺得她為了愛能付出一切，是很偉大的事情。”

“那你還一直吐槽美人魚？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她的作風。”顧禮驚訝道。

“我是替她感到可惜，這叫做恨鐵不成鋼。”喬崇景嘆口氣，“她本可以永遠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而不是讓這個悲劇故事廣為流傳，並讓聽眾用上帝視角惋惜她和王子的相互錯過。”

“如果你是王子，你會愛上美人魚而不是救自己的女孩嗎？”顧禮問道。

“我不會是王子。”喬崇景肯定道：“因為我絕對不會混淆什麽是愛情，什麽是救命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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