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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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陛下因為樓厭過分的行為生了氣,晾了樓厭好長一段時日,再加上樓厭被貶官,眾人都覺得,樓厭大約已經失寵了。

前不久小陛下愛而不得,惱羞成怒,將人關進刑部也要脅迫樓厭低頭,可這得手了才沒幾天,新鮮感一過立刻就將人拋諸腦後了。只能說君心難測,人心易變。只不過樓厭這麽看著還有些淒慘,被天子玩弄了一番,不知道是不是對陛下生了情意,陛下都不搭理他了,他還日日侯在宮門口求見天子。

樓厭從前的兩位同僚路過宮門口,見樓厭又在大太陽下求見天子,搖著頭感嘆:

“可憐,可嘆啊!”

“帝王多薄情啊!”

……

碎葉城送來了八百裏告急,吐谷渾入侵邊關,裴淵遇見了麻煩送急報求援。

趙承鈺對裴淵厭惡到了骨子裏,得知他被困在碎葉,恨不得讓他立刻戰死沙場。

只見趙承鈺坐在案幾後面,手指輕扣桌面,臉上似笑非笑:“讓涼州駐軍去邊界守著,要是西域人打過來了就在涼州打,告訴涼州,不許支援碎葉……要是裴淵死了,朕追封他鎮北侯!朕厚葬他!”

為了戰事進宮來跟跟皇帝議事的兵部侍郎愕然開口:“可是碎葉是邊關要塞,如若……”

“朕是皇帝還是你是皇帝?”趙承鈺冷冷打斷他,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傅東夷是不是快回長安了?讓他去涼州打沙匪吧,裴淵死之前,朕不想在長安見到他。”

“……是”

階下的人盡管臉色難看,但不敢違逆天子,跪拜行禮之後退出去了。

等人走了,屏風後的人漫步走出來,悠悠開口:“陛下不該拿疆土當兒戲。”

“怎麽,如今你也要來同我說教?你要是覺得朕任性,大可以接著去朱雀門曬太陽!”

樓厭不語,趙承鈺又說:“疆土丟了還能再打回來,朕不在意,可裴淵要是不死,我可要日夜難寐!”

樓厭走近,接過被甩到一邊的急報仔細看起來,嘴上不緊不慢戳破了小陛下憤怒的根源:“陛下視裴淵如眼中釘,肉中刺,還是因為顧相而已,陛下覺得不甘心,顧相少年時立誓要為大梁,為陛下盡忠一輩子,可是僅僅因為覺得自己有愧於裴淵就舍棄了少年志向和陛下,陛下不甘心而已。”

“是又如何?你現在又是什麽身份敢這樣同我說話?”趙承鈺脾性上來了,又開始挖苦樓厭,刻薄起樓厭的時候小陛下毫不留情,句句都是要害:“你別忘了,朕當初看上你,也不過是因為你長得像他而已。”

樓厭的臉瞬間沈下來,拳頭無意識握緊,手裏的信箋被捏出褶皺:“陛下說的是,可是陛下難道不是得不到顧相垂憐才不得不從微臣身上捕一絲影子嗎?”

趙承鈺仗著樓厭喜歡自己,樓厭掐準了小陛下的心結,兩人面上雲淡風輕,實際上刀光劍影,說出來的話刀刀戳中對方要害。

只不過雖然唇舌之利樓厭未必不如趙承鈺,可他輸就輸在除了能在床上折騰小陛下的時候下下力氣,其餘時候他是舍不得動他的。可往往,趙承鈺吵架吵輸了,不順心了,必定要在樓厭身上見點顏色才舒心。

因此,小陛下手邊有東西便砸了。

門外小林子對於他家陛下和樓厭在一起的時候時不時砸點東西這件事,已經習以為常了。

趙承鈺抓著樓厭胡亂廝打,案幾和椅子之間縫隙狹窄,樓厭怕趙承鈺摔倒就護著他的腰沒躲,趙承鈺手中的東西砸出去正中樓厭胸口,竹簡砸了個正著。

“滾出去,朕不想看到你!”

“呵……陛下不願意見臣,可惜,陛下想見的人陛下見不到,因此只能看著微臣這張東施效顰的臉疏解二三了不是嗎?”樓厭扣著小陛下的腰,捏住他還要動手打人的兩只手“陛下和臣睡在一起的時候,常常會叫‘老師’呢,微臣其實也苦惱極了……就算微臣再三提醒陛下,您是在誰的身下,可陛下總是恍惚地喊‘老師’……”

小陛下這下是真的被氣到了,他氣的渾身發抖,掙紮著要脫身:“閉嘴!”

樓厭扣緊趙承鈺的手腕,又嘲諷一笑“陛下也不看看顧相那副身子骨……那個樣子,就算真的順了陛下的心上了您的龍床,恐怕也滿足不了陛下吧!”

“滾出去!滾!朕不想見到你!”

別說趙承鈺生氣了,說完這番話,樓厭自己也氣頭頂冒煙。事關顧長安他們都失態了,趙承鈺惱羞成怒,他口不擇言。

他也覺得自己得冷靜一下,因此冷著臉松開趙承鈺便徑直出宮,回家去了。

“微臣告退。”

……

樓厭本想著自己不該因為這一點莫須有的矛盾對趙承鈺做什麽,但是第二天,趙承鈺批覆了選秀的折子。

各州府的秀女不日就要進宮了。

樓厭冷著臉趕到宮裏卻被攔在了未央宮門口,小林子苦著臉,誰也不敢得罪:“樓大人,陛下說今天累了,誰也不見。”

“誰也不見,還是只單單不想見我?”

“這……大人……您就不要為難奴才了……”

樓厭冷笑:“無妨,我便在這等著,等陛下休息好了,能見人了我再進去。”

樓厭臉色實在難看,小林子擡眼,見樓厭表情狠厲,心裏頓時生出不妙的預感,果然,不多時,自家陛下捂著胸口跌跌撞撞打開了門。

小林子急匆匆撲過去:“陛下,您沒事吧陛下!樓大人……”

樓厭站在門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似乎他的臉色也蒼白了幾分?

小陛下不知道是怒的還是疼的,總之赤紅著雙眼捂著胸口直勾勾盯著樓厭。“滾進來”

小林子松了一口氣將人交到樓厭手上,自己腳底抹油對著院子裏其餘人招手,讓他們也一起退下。對於此類狀況,未央宮眾人已經輕車熟路了。

“樓厭,你除了這樣手段,還有別的招數嗎?”

小陛下的話咬牙切齒,樓厭也恨恨不平:“除了這件事,我什麽時候再對你用過這種手段?陛下分明答應了微臣不會有旁人……陛下什麽時候才能學乖?”

趙承鈺不願意低頭,他推開樓厭,咬著牙字字清晰,擲地有聲道:“朕是皇帝,朕還有大梁的大統要繼承,我遲早都得成婚!”話音未落,胸腔裏的痛感越發強烈了,趙承鈺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陛下此刻又拿這些理由來搪塞我,明明是陛下自己說,這江山社稷你不在意,便是覆了也無妨!陛下都不在意用邊關換裴淵一條命,這江山在你眼裏當真重要嗎?”

“樓厭,你有本事就殺了朕!”

“我舍不得,我怎麽會傷你呢?”樓厭一步步逼近趙承鈺,恐慌籠罩在趙承鈺心頭,可是因為蠱毒的作用他做不到逃避和拒絕,樓厭抱住小陛下,低聲道:“陛下不守信譽……但沒事,不乖也沒事,微臣會教陛下怎麽聽話的!”

……

這天,樓厭發了瘋一樣,一遍接一遍問小陛下:“陛下還要納妃嗎?”趙承鈺咬著嘴唇不肯開口,他怕自己開口就是些屈辱的聲音。

樓厭怒上心頭,早就失去了神志不清了,他一邊憤怒地質問趙承鈺為什麽不守諾言,一邊又惶恐小陛下不肯再要他。

質問了很多遍,小陛下嘴裏的話含糊不清,他怕自己被小陛下更加厭惡,於是又開始小心翼翼地祈求小陛下愛憐。

他覺得自己此刻的樣子一定醜惡如妒婦。

恍惚之間他好像看到了多年前,自己母親發瘋時的樣子——想必與他一般無二吧?肯定難看極了,他當年笑她蠢,但是愛欲便是流沙,陷進去的人不可能脫身,此間痛苦,業火焚身也不過如此了吧?

樓厭臉色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不願意走上那條老路,那原本是他最不屑的東西。

他拼命回想自己到底想要什麽,可是滿心滿眼都是眼前的人……滿心滿眼都是眼前這個沒心沒肝的人!得不到解脫,也無法解脫,樓厭只好開始退讓,雖然那退讓也並不多:“陛下要納妃也沒事,她們進宮也無妨,反正微臣並不把她們放在眼裏,微臣不在意……不在意……微臣只求陛下,只求陛下眼裏有我,微臣只求陛下只能看見微臣一個人……陛下不喜歡微臣也沒關系,微臣不求陛下歡喜……微臣只要……只要陛下人在我這裏……就好了……”

樓厭囂張至此惹人厭惡,卻也卑微至此,叫人憐愛。疾風驟雨中,小陛下聽清了樓厭的卑微祈求,他覺得可悲。自己和他有什麽區別?其實,沒有區別。

只不過樓厭比自己心狠,對自己和他人都是。自己又有什麽立場說樓厭卑鄙呢?趁虛而入的事情他只不過沒做成而已,今天的場面,只不過成王敗寇罷了。

樓厭此刻的心情,小陛下感同身受,他和樓厭何其相似?

趙承鈺又發燒了,他往日身體還不錯,但是已經被樓厭折騰病兩次了,這次雖然沒有第一次嚴重,但還是不大不小發了一場熱。

睜開眼看到了的第一個人是一直守在身邊的樓厭,趙承鈺即覺得無力,恍惚又有些釋然。

仔細想想,樓厭除了不得自己歡心以外,其實全無缺點。他暴戾的獨占,他極端的愛戀,還有他固執到極致眼裏只有自己的樣子,小陛下其實愛極了。但可惜,這個人不是顧長安。

他想,也沒關系,不若就這麽牽絆下去不死不休好了,長安城裏沒有顧長安本來就已經很無趣了,要是連樓厭也不在了,這人間得多無趣?

小陛下沙啞著嗓子開口:“樓長意。”

樓厭早發現他醒了在發呆,他出聲叫自己了,樓厭便答應了一聲,小陛下開了口,預想中還是一些喊打喊殺的話,樓厭做好了聽小陛下又說些尖酸刻薄的話的準備,他平淡地應了趙承鈺一聲:“陛下。”

“朕若是不納妃了,你能長長久久地陪我嗎?”

樓厭疑心自己聽錯了,他半信半疑道:“陛下說什麽?長長久久地……如何?”

“朕問你,可會長長久久地陪著我,無論朕是個多麽惡毒、多麽惡劣的人,你都不會和旁的人一樣,輕而易舉就丟下我?”

他們一樣惡劣,一樣卑鄙,一樣可憐。可是只要小陛下肯看一看樓長意,即使在痛苦,樓長意也能在業火中獲得片刻寧靜。

樓厭修長的手伸進被子裏,握住小陛下的手:“自然,陛下是什麽樣子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陛下是什麽樣子都沒關系,微臣只要陛下,微臣永遠不會離開陛下,也不會遺棄陛下,更不會允許陛下遺棄微臣,陛下這輩子都是微臣的!”

空虛的心忽然有了些東西填補,雖然不是他最想要的,但是聊勝於無。

趙承鈺嘲諷一笑,也不知道是在笑誰:“好,朕允了,你要記得你說的話,你若是敢騙我,我便將你碎屍萬段拿去餵狗。”

趙承鈺臉上掛著笑,說出來的話讓人後背發涼,但樓厭並不覺得,相反,他覺得十分滿足——他的小陛下終於願意對他垂眸,悲憫於他了,即使不是因為喜歡。無所謂的,他們這樣子的人,說什麽喜不喜歡呢?拿到手裏,吃到嘴裏才是最要緊的不是嗎?

……

一夜之間,腥風血雨的後宮和前朝都風平浪靜了。

差點就要化身暴君的趙承鈺終於不那麽暴躁了。

長安城終於又平靜下來了。

雖然他們的陛下依舊缺乏耐心,但是好歹會耐著性子聽取進諫了,而不是我行我素,憑著喜好拿國家大事當兒戲了。

在這樣的轉變面前,小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爾反爾,選秀的事情再次擱置這種事情也就成了不起眼的小事。

就在眾人都以為小皇帝荒唐了半年,終於幡然醒悟了,都喜笑顏開感嘆大梁國運昌盛的時候,碎葉城傳來了捷報。

裴淵大敗吐谷渾。

眾人實在不懂,為什麽趙承鈺聽到這封軍報時,臉色那麽難看。

難看到眾人疑心是不是聽錯了軍報,剛才信使報的是碎葉城失守了?

趙承鈺沈默了很久,忽然咧開一個森然的笑:“好啊,裴淵退敵有功,賞。”語氣怪異到讓人覺得他說的不是犒賞三軍,而是要賜裴淵一壺毒酒。

下了朝,樓厭照常留下來跟到了未央宮。

從聽完軍報,趙承鈺就一直在笑,朝堂上是皮笑肉不笑,此刻則是怨毒的笑:“為什麽他沒死在戰場上?不是說吐谷渾兵力充沛,十分兇險嗎?他怎麽能活下來?你說,難道上天也站在裴淵那邊嗎?”

樓厭沒說話,趙承鈺又繼續說:“你聽到了嗎,裴淵用機關術退敵,邊塞百姓說他神兵天降,機關術,呵!哈哈哈!顧長安將什麽都教給了裴淵!他這次能虎口逃生,又是靠著顧長安教給他的本事!”

顧長安三個字從趙承鈺嘴裏提起,樓厭本能覺得不悅。但是這麽一點小事他沒有提出來,只是安靜地聽趙承鈺發洩不滿,趙承鈺發瘋一樣想要看裴淵不如意:“樓厭,犒賞三軍,你去碎葉吧,你去看看裴淵過的順不順心,他不是喜歡顧長安嗎?你就去看看,沒有顧長安裴淵過的是怎麽樣,要是他過的如意……他怎麽能如意?要是他過得好你就告訴他,顧長安要死啦!哈哈哈哈哈!顧長安馬上就要死了,你去幫我告訴他,禦醫說顧長安活不過三十歲了,顧長安現在下落不明,說不定已經在那裏的青山裏長眠了!”

看到趙承鈺這麽瘋狂樓厭覺得厭惡,他不是厭惡小陛下心性惡毒,神色可惡,他只是恨,小陛下這樣的瘋狂不是因為自己。

樓厭半蹲下來,單膝跪地,虔誠地仰望他的小陛下,他捉著小陛下的下巴,緩慢啃咬剛才為別人而憤恨的那張嘴。

習慣了彼此的親密,趙承鈺漫不經心地回應樓厭,他們呼吸交纏,互相索取,小陛下隔著衣服觸碰他在樓厭胸口上烙下的那個疤,偏執道:“去吧,回來告訴我他有多疼,他痛苦了我才能安睡,他要是過得太好,怎麽對得起顧長安因為他與我鬧翻?朕只恨,只恨不能親眼看到他悲痛欲絕,嚎啕大哭!”

樓厭已經升了禮部侍郎,然而趙承鈺卻孩子氣地要抹裴淵的面子,刻意要他穿著九品的官服去行賞。

盡管幼稚,但樓厭縱容著他的幼稚,無有不從。

出發前一晚上,樓厭宿在了宮裏狠狠預支了一番親近。

晨起時,樓厭親著困頓的趙承鈺,要求道:“微臣不在的日子,陛下不許胡鬧,要是被微臣知道了陛下趁著微臣不在靠近別的人……”他蹭了蹭趙承鈺的額頭,接下來的話沒往下說,但是手掌威脅般在某處做了些不太妙的事情。

趙承鈺陪著他胡鬧了一晚上已經精疲力竭了,此刻一心想要補眠,只能求饒:“不!不成了!我不找別人,你快去快回,我在長安等你!”

樓厭又抱著趙承鈺啃了幾口才作罷:“微臣走了,微臣在外必定日日牽掛陛下,陛下也記得思念微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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