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是不少徘徊的人偶，蕭沅和沈執不可能一動也不動的，期間兩人累了，也換了幾個姿勢，後來地上涼，兩人就靠著墻壁坐在那裏懶散地依偎著。

周邊的人偶腳步很輕，像是優雅的舞者一樣，只是人偶的臉上因為一直維持一個表情顯得十分怪異，只是到底沒有辦法彎腰，也就無法傷害他們。

商場裏，遍布著血腥氣息，蕭沅坐在這裏，反而覺得不真實，他的視線穿透落地窗，看著外面的柔軟的霓虹。

不知道還要多久，他們才能真正回歸到正常的世界啊。

蕭沅太渴望了，從進入鬼堡，一直到現在，他幾乎渴望到了病態的地步。只是這種渴望被他壓抑到了眼底深處，其他人看不出，在相處的時候，他甚至還能露出一個柔軟地若無其事的笑容。

但是，蕭沅也註意到，沈執根本沒有一絲一毫關註外面的世界，只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就低垂著眸子，將視線深沈地落在他身上。

含著些令人心驚的繾綣。

許久許久，蕭沅腦海中才響起了一道冰冷刺骨的聲音——

【恭喜玩家蕭沅完成任務‘覆活的人偶’，即將返回鬼堡，請玩家做好準備。】

時間和空間的界限，在這一刻模糊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蕭沅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了熟悉的大廳之內，巨大的不真實的拼花理石光滑地面，遍布地詭異地裝飾品，高的令人心慌雕刻著醜陋圖案的穹頂，以及周圍在光亮遠處，遠遠被光亮無法覆蓋的黑暗之地——

這些無不昭示著，他已經成功返回了鬼堡之中。

沈執也成功存活返回鬼堡，但除了沈執外，還有一個蕭沅意料之外的人。

蕭沅沒有想到林洛敏竟然也活下來了，他原本以為，林洛敏已經在商場的某一個角落，在還沒有偽裝屍體成功就被鬼物發現，接著悄無聲息地死去。

見到林洛敏還活著，他心底到底喜悅多一些，轉瞬想到林洛敏那之後沒有在手機中回覆他們，才挑眉詫異地看了林洛敏一眼。

林洛敏被看得有些心虛，不由自主地低下頭。

“我，對不起，前輩，我當時想要告訴你們的，但是我手機掉了，我沒有辦法……”林洛敏用了些語言上的小技巧，她沒有說手機掉在她能夠到的地方，只模糊一句手機掉了，這樣只要不是蠻不講理的人，就都能理解。

其實，林洛敏也是真的感到內疚，但是見到蕭沅還活著，林洛敏除了內疚，也覺得喜悅。

畢竟，雖然沒有她提供線索，但是好歹他們還活著，也沒有死亡，沒有傷害，她心中確實因此松了一口氣的。

人本身就很覆雜，並不是除了善就是惡，還有在善惡中間隨意轉換的各種覆雜難言的情緒。林洛敏愧疚是真愧疚，喜悅也是真的喜悅，但是如果再來一次，她知道自己的選擇不會變。

畢竟，如果她不這樣做，她也不確定自己一定能活下去，而現在，雖然她同樣心中羞愧，但是到底她沒有真正傷害到任何人，她原本心中十分的愧疚，在見到完好無損的蕭沅沈執二人時，頂多也就剩三分。

何況，林洛敏抿抿嘴唇，也有值得慶幸的事情，這一次游戲之後，可能是因為她在游戲中親身經歷危險的關系，她終於成為了中級玩家，只要想到這裏，林洛敏便再也壓不住內心的喜悅了。

一次次游戲，她也不是多聰明，只是一直在壓迫自己成長，如果她自己不成長起來，在這個吃人的鬼堡，在一個個恐怖游戲中，她可能會被鬼物吃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吧。

……

聽了林洛敏的解釋，蕭沅點了點頭。他和林洛敏雖然經歷過一次游戲，但是他早就不是剛剛進入鬼堡時候的模樣了，心也開始變得冷硬，對於林洛敏，無論林洛敏說的理由真實也好，虛假也好，他其實並不是很在意。

只要結果是好的，人都已經平安活下來了，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更確切地說，對於鬼堡中的很多人，蕭沅如今都不能再像是他最初那樣付出感情，也不會如最初那樣，抱著些許期待。

能幫的時候幫一把，不能幫的時候，他也不會豁出性命去幫別人。

因為他在乎的人，在乎的隊友一次次死在游戲中，他表面上很快調整自己，但實際上，卻根本不可能完全不在乎。

他在乎那些人，能做到讓自己好受一些的辦法，就是麻木地盡量少去想他們，盡量的更珍惜眼前人，盡量的不去再同其他玩家深交。

蕭沅將目光轉到沈執身上。

沈執神色冰冷，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身體的重量卻控制的好好的，並沒有全然壓在他身上，但是這麽緊密的距離，屬於人類特有的溫熱就從沈執身上傳過來。

告訴他，他們還活著，還是溫熱的人類，單單這點溫度，在這樣的情景下，格外令他貪戀。

蕭沅知道沈執狀態不太好，側頭見沈執冷肅的模樣，也覺得好笑。明明撐不住了，還偏偏要逞強，一直用冰冷黑暗的視線瞪著林洛敏，要不是林洛敏一直低頭，沒有對上沈執的視線的話，恐怕會被沈執冰冷的眼神嚇得半死。

他掩飾性地咳了一聲，把沈執扶回房間。

蕭沅才用水盆打了水，又想象了一些棉簽、藥棉、碘伏、繃帶等物品，讓沈執坐在沙發上，自己開始專心給沈執清理傷口。

沈執的手臂上以及手上都受了傷，在蕭沅處理傷口的時候，沈執黑沈的眼睛一直落在蕭沅身上。

蕭沅處理傷口技術並不好，畢竟沒有多少經驗，在現實世界中，蕭沅也從沒有同別人打過架，受傷需要包紮那更是沒有過。

沈執手上細碎的傷口其實並不深，主要是胳膊上的傷口，狠狠劃了一道，因為隔得時間長了，血液已經凝結，再有可能是沈執異能的原因，雖然看著可怕，但是蕭沅清理的時候，卻發現沈執恢覆的速度超乎常理。

不過，最好還是要包紮一下。

蕭沅處理手臂上傷口的時候，反正也是包紮，順帶把手也用繃帶纏了下，然後蕭沅就看著自己纏得成品發呆。

蕭沅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包紮技術這麽一言難盡，他想了想，“要不叫江韓過來？”

沈執手下人不少，但是大多只是外圍人員，並沒有被沈執吸納進入隊伍。

沈執小隊裏吸納的人多是一些人才，一般在哪一個方面很出眾，江韓就是其中一員。

江韓和蕭沅一樣都是中級玩家，江韓進入鬼堡的時間還在蕭沅前面，但是因為兩人參與任務時間不同，所以並沒有在游戲中遇見過。

只是說過幾次話，混個臉熟，江韓在現實中的職業是醫生。

聽見江韓的名字，沈執不太看得上眼地說，“不用他。”

蕭沅的包紮技術真的不敢恭維，但是沈執看著看著，唇角卻緩緩地勾起。

這樣的傷口，對於沈執而言，真的算不了什麽，比這嚴重，九死一生，鮮血淋淋返回鬼堡的時候也不是沒有。

但是，被異能強化過的身體，恢覆能力要比其他人強得多，這樣簡單包紮，已經足夠了。

而且，看著手上被纏得看不出原本模樣，可能是因為包紮的人的關系，沈執只會覺得甜蜜。

在沈執很小的時候，他就很羨慕生病的人。

具體多早呢，可能就是他還對於父愛母愛沒有完全失望的時候。他親眼看過，生病的人不只是不用上學，父母還會格外寵著慣著，可以發脾氣，可以吃平時不被允許吃的，玩平時不被允許玩的。

那個時候，沈執就想著，自己要是生病了就好了。生病了，那兩個忙著賺錢的人，可能會放下手頭的工作，可能也會像別的父母一樣陪著他。

他故意洗冷水澡，故意敞開窗戶，把自己弄到生病，弄到高熱，那個時候他就在心底計劃，用生病換來的一天不能這麽浪費了，他小小的腦瓜想不出來去哪裏，迷迷糊糊地想了很久，才想到或許可以去游樂場。

他還從來沒有去過游樂場呢。

但是要是父母不陪著他去游樂場，要是非要在家裏待一天，也不是不可以。他糾結地想著，但是最終，直到他住院了，也什麽都沒有。

沒有人願意陪著他，即使他爭取了，也得不到。

後來，他挑了一個星期日，自己去了游樂園，摩天輪過山車……排了很長時間的隊，把自己想玩的項目全部玩了一遍。

然後嘗到了，就覺得沒什麽意思。

心心念念想的，也不過如此。

再等到後來，大一些了，他才知道他名義上的父母，不止是忙於工作，工作只是借口，他們有自己生活的借口，其實他們……只是不在意他。

一個在外面有了私生子，一個自己在外面也有暧昧對象，等到他們需要他聯姻的時候，才註意到他，妄想用些許的溫情籠絡他，但是，他早就不在乎也不想要了。

……

現在想想，沈執也知道，幼時的自己不是羨慕生病，只是羨慕生病的人能任性，能被人偏愛，那是他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在鬼堡這樣的地方，在眼前這個人這裏，卻得到了。

他嘴角含笑，眼眸深深，可能因為有些走神，忘了掩飾，眼睛黑沈沈的，帶著些透骨的偏執和渴望。

他靜靜看著蕭沅為他忙前忙後，眼睛裏的神色在燈光下模糊不清，如果不給他，也許還沒有什麽，但是給了他，再想要收回去，他絕對不會允許。

在他的視線裏，青年在光暈中，頭發柔軟，鼻尖上有了細汗，眼睛低低垂著，纖長的睫毛像是兩個小扇子一樣眨來眨去。

肌膚瓷白，不是他這種蒼白的陰郁的冷白皮，而是那種在燈光下仿佛泛著溫暖瑩潤光澤的白皙。

沈執看著一會兒，就緊緊將人摟在了懷裏，感受到青年動了一下，沈執伸手撫上了他的背：“別忙了。”

“快斷氣了。”蕭沅想離沈執遠點兒，盡量不壓著沈執，但是偏偏沈執又不知道哪裏抽風了，勒著他的力道緊的厲害。

他快要被勒斷氣了。

不用想也知道，沈執這麽折騰，他包紮好的傷口估計又滲血了。

沈執松開手，他臉上是沒有多少尷尬的情緒的，只是退後了些看著眼前人，對於傷口裂開渾不在意的模樣。

蕭沅誰都不服，現在就特別服沈執，都這個時候了，他看著那些血跡就覺得疼，但是沈執偏偏臉上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不過，一想到要重新包紮傷口，蕭沅就又有精神了，剛剛包紮的太醜，這一次他一定要一雪前恥，動作也要更輕。

“我重新給你弄一遍。”

“嗯。”

“你疼了告訴我。”

“嗯。”

其實，蕭沅不擅長包紮，手上動作已經盡量輕了，但是有時候沈執還是會疼一下，只是從頭到尾，沈執的表情也沒變過。

他想扯出一抹笑，但是知道自己笑不好看，也只是低垂著眸子，近乎貪婪地看著眼前的人。

他又救了他一次呢。還給他包紮，他們還是戀人，生命互相交織著，如果死也會死在一起，只要想到這些，沈執甚至對死亡有了那麽一絲絲期待。

等到好不容易包紮完了，蕭沅才緩了一口氣。捧著沈執被繃帶纏住的手看了看，其實沈執的手真的傷的不重，但是被他纏成了一個粽子似的。

蕭沅鬼使神差地親了一口，接著腦子就進入了待機模式。

他被沈執傳染了叭？

蕭沅嘴唇哆嗦著，雖然兩個人是戀人的關系了，但還是覺得不自在，然後他擡頭，看著沈執的眼睛越發黑沈，臉上的表情也有些空茫的時候，哦，沈執的臉也有些熱了，他忽然就不覺得不自在了。

拍拍沈執的臉，是很熱，不是他錯覺。

沈執對自己的手發了一會兒呆，他有一種把繃帶拆下來收藏的沖動，也有一種想要自己親一下自己繃帶的沖動。

就親在青年剛剛親過的地方！

沈執知道自己很奇怪，但是他的心快要跳出來了，如果不是異能的影響，他的眼睛此刻看著一定不是一片黑沈，而是蹭蹭蹭亮起來，仿佛有無數盞燈一樣。

他在猶豫著親自己手上的繃帶，就聽見蕭沅的聲音傳來：“去床上躺著。”

沈執的手一松，癡漢地親繃帶有什麽意思，當然還是要把人抱在懷裏隨便揉隨便親有意思了。

蕭沅簡單地洗了個澡，身心俱疲地倒在床上，就被沈執抱在懷裏狠狠地揉了一通，等到揉完了，親完了，沈執才抱著他闔上了眼睛。

蕭沅確實很累，甚至因為這一次游戲不止消耗體力，也消耗腦力的關系，蕭沅返回到鬼堡後，比以前的游戲通關後還要疲憊三分。

閉上眼沒一會兒就有無窮無盡地睡意湧來。

在徹底陷入睡眠的前一刻，蕭沅忍不住想，他們又活過來了，只這樣一想，他雖然疲憊，卻仍是彎了彎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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