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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晉江獨家首發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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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昭三年, 一月二十五日。

一封震驚天下的詔書宣告。溫國之王冊封蕭國六公主蕭韶君為後。元辰之日即為冊封大典, 但溫世昭考慮到蕭韶君尚在病中, 先立後, 冊封大典挪了日子,具體何時待定。

立後詔書下達之日, 寒疾覆發昏沈臥床的蕭韶君並不知曉。

眾人早有預料,以蕭國之王換來的蕭六公主定會受王上寵愛, 卻不曾料到這份寵愛, 三個月後, 蕭六公主一躍成為母儀天下的一國之母。

眾人也以為,住在王上後宮的那位顧姑娘, 也會被冊封為妃。出乎大家意料, 王上只立後,並沒有下旨冊封顧姑娘。顧雙凰待在王宮三年,人情關系不錯, 便有為她抱不平的。

太子府耳目靈通,先得了消息的蕭韻淑急忙趕來朝陽殿。來得巧, 蕭韶君正好蘇醒過來。今日雪停陽光較明媚, 她醒後神識漸漸清晰多了。

只是寒疾落下的病非同尋常, 蕭韶君渾身發燙卻極其畏寒,蘇醒之後依舊躺在床榻不曾起身。

“君兒!”

不見人但聞其聲,長姐向來是端莊秀雅的形容。蕭韶君見著長姐火急火燎向她疾步走來,下意識以為那人出了什麽事,勉強支撐起身子, 慌聲問道:“長姐,她怎麽了?”

“怎麽開口就是她?”蕭韻淑握住蕭韶君伸來的手,坐在床沿邊扶起她靠在軟枕,語氣頗惱,“你就不想想你自己,王上能有什麽事呢。”

“那就好。”蕭韶君寬了心,捂住唇隱忍地咳嗽幾聲。

蕭韻淑聽了又是一陣心疼,搖搖頭嘆了嘆氣,輕拍著她的後背。

蕭韶君笑著問道:“那長姐這般急色匆匆所為何事?”

“事關你的終生大事。”蕭韻淑臉上的神情喜憂參半,很是心疼地看著蕭韶君憔悴無彩的病容。

“我的終身大事?”蕭韶君楞了下,神色瞬間驚慌起來,無力的渾身抑制不住輕抖,顫聲問道:“長姐,她是不是又要趕我離開王宮?”

“今後無需擔憂,她再也不會趕你了。”蕭韻淑邊說著邊拉起滑下來的錦衾蓋在她身上,輕聲細語道:“君兒,王上已經立你為後。”

兩具身子依偎,蕭韻淑感覺到蕭韶君身子的僵硬,她理解君兒此刻不可置信的情緒。剛得到詔書旨意,蕭韻淑也是大吃一驚,還特意親自前去求證過溫世昭身邊的陳桐祥。

無論帶了多深的仇恨,溫世昭將君兒留在身邊終究是一件好事。倘若真是恨之入骨,不可原諒,豈會以終身大事與一國後位開玩笑?

那些念念不忘,那些執念,並沒有隨歲月隨仇恨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寄托表達,往日的綿綿情意也許就是隱藏在仇恨當中。

見她失神許久不曾出聲。蕭韻淑百感交集,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認真:“你沒有聽錯,王上剛下旨立你為溫國的王後。從今以後你不再是蕭國六公主,你是王上的王後。”

“她為什麽……”

“為什麽立你為王後?”蕭韻淑順然接過話茬。

蕭韶君咬著泛白的嘴唇,臉上神色竟無多少喜悅,更多的是不安。

“王上的心思誰能知道呢,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蕭韻淑握緊蕭韶君冰涼的手,幽幽嘆了嘆氣,“王上不但立你為後,同時還過繼了三王妃新誕的小世子入王宮。”

過繼之子,蕭韶君一聽就明白溫世昭的目的。她真實身份為女子,登基為王本就逆了世間倫理,又與女子互許情意,今生無子嗣承襲大統,只能在溫氏宗室過繼小世子入宮。

小世子過繼王宮成了溫世昭的小皇子,蕭韶君成了溫國的王後,小皇子理所當然成了她的孩兒。

那人的心思窺不透,蕭韶君不知道她的意思,除了聽從順從,她也別無所求。只要能留在溫世昭身邊,盡今生來彌補過錯,陪伴她左右,要她如何那便如何就是了。

前幾日,溫世昭為了順利立蕭韶君為後,廢了不少精力。

前朝大臣反對之音甚多,只因蕭國是敵國,將來溫國攻滅齊國,溫國與蕭國必有一戰。

向來虛懷若谷的王上,關於立後之事的進諫一律不采納。朝堂留有古板的幾代老臣,威望頗高,溫世昭登基之後待他們禮遇有加,卻也是被他們數次氣得在德政殿怒發脾氣。

難怪王兄常常在耳邊說,生在帝王家事事身不由己,連枕邊人都無法決定。溫世昭是一國之主,自然不會被臣子牽著鼻子走。

先加官進爵,架空阻礙她行事的大臣權勢,最後恩威並施,逮著身家不清白者,該革職,該貶黜,該流放該殺,毫不客氣動手。

坐在德宣殿處理政務至夜間,溫世昭沐浴褪去一身疲憊,回到正陽宮的時候,這個時辰,顧雙凰已經準備好養經脈的藥水等著她。

褪去溫世昭的鞋襪,顧雙凰有意無意挽著溫世昭的褲腿至膝蓋處。兩邊膝蓋的紫黑淤血雖散了許多,白皙的肌膚卻還是印著淺淺的烏青色。

顧雙凰不動聲色褪下些褲腿,遮住溫世昭的膝蓋處,輕聲問道:“用新的藥方三個月了,昭兒泡著可有覺得舒服些?”

溫世昭點點頭,笑道:“為了孤的腿,辛苦葉太醫了,過些日子要給他升個官以示勉勵慰勞。”

“王上只慰勞葉太醫,不慰勞一下師姐?”顧雙凰擡頭看著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道。

“師姐陪在孤身邊三年了。”溫世昭想了想,皺眉苦惱道,“以師姐的武功,當個禁軍教頭不錯,可是師姐肯定又看不上孤的一官半職。”

顧雙凰仰視那張俊容,目光裏含著一絲無奈。溫世昭自顧自琢磨著如何慰勞顧雙凰,沒有與她對眼。顧雙凰也只是看了溫世昭一眼,旋即低下頭,捧著她的兩腿放入銅盆。

“王上以後有王後娘娘陪著,就不需要師姐了。”

雖是不經意提起蕭韶君,溫世昭的臉還是微沈了下來。藥水浸泡著腳裸的傷疤,一股股溫熱滲透肌膚,包裹蘊養著愈合卻不可拉伸的經脈。那種舒適感,讓溫世昭松了臉色。

顧雙凰暗惱著胡言亂語,默默坐在溫世昭身邊,直到衣袖被身邊人拉了拉,耳邊傳來輕聲:“師姐,再過半個月就是元辰,過完元辰你便要離開王宮,孤會想你的。”

這次溫世昭沒有再挽留,也就只有想而已。顧雙凰轉過頭,望進溫世昭那雙黑白分明漾了笑意的眼眸。她對她從來不曾有過半分柔情,有的也僅是師姐妹的親密關系。多少日夜的左右陪伴,再貪心便要迷失了。

顧雙凰尋回本意,最終化為一句輕笑:“師姐也會想你。”

小半個時辰過去,顧雙凰精確掐準藥效強度,將溫世昭的雙腿細心擦幹凈沾染的藥汁移上床榻。這些瑣事本來有貼身伺候的陳桐祥來,顧雙凰卻擔心陳桐祥毛手毛腳傷著她,動手一次之後,一直親力親為。

“不早了,昭兒好好歇息。”

她一一鋪好床褥,擡手攏了攏溫世昭的衣襟,彎腰端起銅盆。溫世昭見她要離去,急忙探過身,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好像不讓她走的樣子。

“昭兒?怎麽了?”顧雙凰手裏端著銅盆,眨眨眼不解地看她。

溫世昭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喉嚨裏“呃”了好幾聲,抓著顧雙凰衣袖的手慢慢松了。顧雙凰垂下眸,目光落在那只骨節分明的手。

“師姐,你也早些歇息。”

憋來憋去,溫世昭只憋了這麽一句話出來。顧雙凰笑著點了點頭,轉身緩步出了寢宮內室。夜色裏,遠去的身姿好似籠罩淡淡的失落。

“啪”的清脆聲回蕩在寂靜的寢宮內室,溫世昭右手忽然揚起拍了左手背一巴掌。好端端的抓師姐的衣袖幹什麽,害得她窘迫為難。

溫世昭盤腿坐在床榻,沒有躺下來歇息,而是從衣袖裏摸出一塊明黃帕子撚在手裏。今日批折子,葉太醫來向她回稟蕭韶君的病情。

那女子的寒疾越發嚴重了,再加上憂思過度,心病無法醫治,本就不健碩的身子骨一弱再弱。

她恨她,卻不能看著她去死。

溫世昭重新套起鞋襪,提過旁邊的拐棍,撐扶著下床。葉太醫的新藥方藥效極好,泡了三個月之後,有拐杖撐著,勉強能行走幾個小步子。

坐上輪椅,輾出了寢宮,溫世昭沒讓侍女侍從跟著,吩咐小祥子推著她來到朝陽殿。夜色已深,溫世昭悄悄而來並未驚擾任何人。

守在寢殿外的阿屬突然見著坐在輪椅的溫世昭,嚇得渾身發抖,與陳桐祥一同守在殿外不敢吱聲。公主一再告誡她,此處是溫國不是蕭國,任何脾氣性子必須收斂起來。

寒疾覆發的蕭韶君沈睡過去,五識感官失了靈敏,車軲轆輾在地上而發出的聲響也沒能吵醒她。

不醒也是好的。至少隔著仇恨鴻溝的她們面對面,減緩了一觸即發的暴躁氣氛,很大程度留給溫世昭一定的空間,讓她能夠冷靜下來。

一個月不見,那張鐫刻入骨的清雅面容失了日月般的光彩。溫世昭坐在輪椅,隔著一塊木榻的距離,褪去滿身尖刺,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她。

消瘦孱弱,病容骨露。長長的睫毛濕漉漉,掛著幾滴晶瑩淚珠,顯然是哭睡過去的。兩眼下如玉般的肌膚此時泛起烏青陰影,浮起紅腫。

為了迎娶回蕭六公主,溫世昭許過好些的承諾給她,其中有一條是不讓她受任何委屈難過。不曾想過到頭來,任何的委屈傷心全是她給的。

自從蕭國一別三年,她只有滿腔仇恨,多久沒有好好看過她。

溫世昭只覺喉嚨哽塞,擡起右手緩緩向放在床榻邊的纖手伸過去。

四年前她中箭命懸一線,蕭韶君救了她的命回來,她便耍賴任性握住蕭韶君的手就不肯放。她們明明不甚熟悉,明明男女有別,這女子卻任由她握著,坐在床邊守了她一夜。

她們好端端的,為何就走到了兵刀相向你死我活的境地了呢?

就在手心觸到肌膚那一剎,溫世昭恍若大夢初醒般迅速伸了回來。

守了一個時辰,溫世昭推動輪椅往後退,往外室輾去了。

而躺在床榻的蕭韶君,雙手揪緊了被褥,紅腫的眼睛依舊緊閉著,眼角溢出的眼淚不曾停過。濕潤了鬢角的青絲,慢慢的,也浸透了軟枕。

車軲轆突然停滯在外室,溫世昭左手擎起藏在宣紙下的玉柄折扇,右手拾回那根斷成三截的玉笛。她看了許久,冷峻的臉漸漸柔和幾分。

轉動輪椅輾了幾步,溫世昭忽然倒退回去,舉起玉柄折扇看了看,臉上面無表情,好像不曾在意般,隨手放回原處,只拿了三截斷笛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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