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川城外, 十裏梨花隨風飛揚，兩人不過在其中走了一會，頭頂上便落了一層白色花瓣。

璃鯉眨眨眼，接住一片花瓣, 依稀辨認得出, 那是不帶一絲暗色的純白。

她已經看不見任何顏色了。

“好看, 可惜過幾天花就要落完了。”

身旁的男子牽著她的手笑道。

“明年我們再來看。”

璃鯉笑著點點頭, 心暗嘆道她沒有明年了，兩人並肩慢慢走著，她刻意放慢了腳步。

好像走得越慢, 就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一樣, 時間如無情流淌而過，走得再慢還是到了山下。

雲瀾察覺到她的低落, 以為是因為花期短暫, 伸手佛去兩人頭發上的花瓣。

“若是舍不得就選一株開得正好的帶回去便是。”

璃鯉搖搖頭, 回握他的手。

“不用，它們在山上好好生著，過些時間要結出果了。”

兩人看過花, 去陵川城吃了晚飯，夜裏沒有選擇去客棧, 只住在靈山卷中。

璃鯉幾乎是沾床就睡, 她太疲倦了, 神魂殘缺，會讓她總感覺很困倦，只是白日裏如果總睡, 必會讓雲瀾起疑, 所以只能強打精神, 咬牙堅持到天黑。

看著床上鞋子都來不及脫的人，雲瀾無奈地搖搖頭，動手幫她脫下鞋襪，換上寢衣，最後再打散發髻。

他側躺在一片，伸手描摹著心上人的臉頰，幻想著她身穿嫁衣的模樣。

要請的那些人也該請齊了吧？得先將她哄回去試試新做好的婚服。

這般想好，才擁著心愛之人沈沈睡去。

第二日，璃鯉到午時才悠悠轉醒，一睜眼雲瀾恰好端著小煎包從小廚房出來。

“該起床了。”

璃鯉笑著應下，起床換上外衣，洗漱好後坐至廳堂，如常夾起一只包子，一口下去，沒有味道，她沒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木訥地填飽肚子。

短短十天不到，五識便已經喪失其四，接下來就是耳識了。

璃鯉有些遺憾，一是為自己撐不到婚期了，二是為還沒有去過玄機派。

她擡頭對雲瀾道。

“師兄，我們回去吧，往後再去其他地方。”

雲瀾正有此計劃，順勢答應下來。

回到魔宮時，璃鯉卻意料之外的見到了許多老熟人。

“掌門？長老？秦師姐！林瓊和李師弟？”

璃鯉驚訝到半天說不出話，她楞楞地轉頭看向雲瀾。

“是你請他們來的？”

男子笑而不語算是默認，璃鯉淚花已經在眼眶中打轉，她知道為了這次婚禮，雲瀾早早開始準備，滿心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卻不知她根本等不了了。

好半天，她才吐出一句話。

“你……你……不用如此大費周章的。”

“不會，要去和他們見見面嗎？”

璃鯉點點頭，兩人從空中落下，停在了花園的太陽草上，寒星長老最先註意到他們，揮舞著兩把烤好的肉串沖他們招招手。

“兩位師侄回來啦？來來來，炙肉要好了。”

秦喬一正抓著一把肉串在烤，揮手撒上香料，擡頭瞧見璃鯉兩人，忙讓道侶接手，直奔璃鯉面前，一把將她抱住。

“啊！璃鯉，我好想你們。”

林瓊和李憐憐隨後也圍上來。

“璃璃你們居然真的要成婚了，你知道嗎？前些天魔族突然打上主峰，說魔尊要請我們去喝喜酒，沒想到魔尊就是雲師弟。”

李憐憐一向膽小，他有些害怕雲瀾，縮在林瓊身後不敢講話。

璃鯉眼淚汪汪，笑著握住秦喬一的手，這一幕美好得不像話，好像真的回到了在問方宗的時光裏，好半天她才哽咽道。

“嗯！大家能來我很高興。”

秦喬一咧嘴一笑。

“可惜江河海來不了，他現在拖家帶口了，夫人大著肚子呢。”

璃鯉驚訝，想起來距離江河海回家繼承家業已經兩三年，沒想到他已經成親生子了。

如果她能不死，也許她和雲瀾過些年也會有個孩子吧？

想到這裏不禁有些失落，又湧上一股淚意。

掌門抱著化為人形的雪凰與化清子一同走過來。

“我先恭喜兩位師侄喜結連理。”

說罷他掏出一只紅色錦袋。

“這是紅包。”

璃鯉道謝接過，一打開裏頭安靜躺著幾顆上品靈石。

遠處的江逸大喊一聲烤串好了，眾人才回到原處，大家都席地而坐分食烤串。

璃鯉拿到兩串，肉串烤的得倒是剛剛好，上面滿滿沾著紅紅的辣椒面。

她咬下一口，再也忍不住淚水。

“哈哈哈，秦師姐，都讓你別放那麽多辣椒面，把璃璃辣哭了。”

“辣子多放些才好吃，信我！”

眾人哄笑，沒有人知道璃鯉其實根本嘗不出味道。

她仿佛真的被辣到一般，止不住淚水。

淚眼朦朧之間，眾人的身影也模糊了。

她貪戀人間萬物，舍不得這裏的一切，甘願用千萬年的寂寞光陰換取短短幾年時間。

雲瀾嘴角不自覺帶上笑意，拿出手帕幫她擦眼淚。

“太辣就不吃了，我再去重新做。”

璃鯉搖搖頭，強笑道。

“辣的才好吃呢。”

說罷又咬了一口，淚水從眼角流下，劃過臉頰，落在衣襟之上。

時至傍晚，外頭街市的燈亮如白晝，秦喬一一看就心動了，說要體驗體驗魔界夜生活，帶著問方宗眾人一窩蜂出了魔宮。

而雲瀾牽著璃鯉回到寢殿，早就在床上疊放整齊的大紅色鳳冠霞帔映入眼簾。

一針一線都無比精致，雖然她不通刺繡針線，但也一看便知道沒有個半年絕對做不出來。

璃鯉哽咽道。

“你……你多久開始準備的？”

雲瀾拿起一只鳳簪插到女子發髻之中，一邊道。

“在半年前，我派人去接你的時候。”

話音一落，懷中猛地撲進一具嬌軀，女子肩膀微顫，在嗚咽哭泣，好半天，他才哄好了璃鯉。

“該高興的，來試試禮服。”

璃鯉重重點了點頭，在雲瀾的幫助下穿好繁覆拖尾的婚服。

大紅的婚服顯得女子肌膚若雪，高調的百鳥朝鳳刺繡一點也不會壓過她本身的風采，璃鯉不常穿紅色，沒想到她穿上紅嫁衣後，原本清冷長相都顯得有幾分艷麗，一下子就從天上遙不可及的仙子，變為近在咫尺的絕代佳人。

她的各種模樣雲瀾都見過，但一瞧見她現在的樣子，還是難掩內心悸動。

就快要向天下人昭告，他們兩結發為夫妻了。

雲瀾其實一刻也不想等，恨不得明天……不，恨不得現在就是婚禮。

“怎麽樣？會不會太紅了不好看。”

璃鯉見他一動不動的瞧著自己，心中有些沒底。

男子沒有回答她，而是沈默地走到妝臺前，拿了什麽東西又走回來，然後伸出食指點在她唇上。

璃鯉幾乎從不上妝，看慣了她未施粉黛的模樣，此時她朱唇皓齒冰肌玉骨，竟是更美上幾分。

他動作一頓，俯下身覆上璃鯉的朱唇，悄聲道。

“沒有，很美。”

璃鯉臉上一熱，推開雙手在她腰上不老實的雲瀾。

“師兄還沒有試過禮服。”

雲瀾無奈，只得換上婚服。

璃鯉辨不清顏色，在她看來雲瀾不論什麽時候都是好看的，只是一想到他們身上穿著紋樣一致款式成套的婚服，便有些羞怯。

她雙手握住雲瀾的手，杏眼亮晶晶道。

“師兄，我們先練習一遍拜堂吧。”

雲瀾心跳快速而沈重，不自覺地點頭答應。

璃鯉臉頰微紅，她牽起他的手，清清嗓子道。

“那……我們開始啦？”

“一拜……一拜……”

因為太緊張，她忘了成親該先拜什麽，正窘迫間，雲瀾沈聲接上。

“是一拜天地。”

話落音落下，兩人執手對門外一拜。

“二拜高堂。”

兩人都沒有高堂，所以仍拜門外天地。

“夫妻對拜。”

這一次，兩人面對而立，女子笑顏如花，俯身相對一拜，在無人看見的地上，落下了一滴清淚。

今夜似乎月光極好，透過厚重陰雲，隱隱約約亮起。

房中的婚禮沒有賓客，只有新婚男女，在燭火通明處執手相對而立。

許是過於激動，雲瀾眼眶微紅，將面前的女子深深映在眼中。

“璃鯉。”

忽然他開口喊了她一聲。

“嗯？”

璃鯉剛應下，一陣眩暈感襲來，耳畔驟然響起尖銳耳鳴，然後漸漸變小，歸為一片死寂。

她五識盡失，再也聽不見了。

看著眼前男子薄唇張合，耳畔一片靜默。

雲瀾說的是——以後都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而璃鯉聽不見，只知道他說了一句話，她輕聲嗯了一句，想借此蒙混過去，假裝自己什麽事都沒有。

可這一回眩暈感沒有消失，甚至越來越強烈了，強烈到她再也站不穩，眼前一黑栽倒在地，鳳簪步搖紛紛散落。

雲瀾不知她怎麽了，只能抱著她喊魔將去找醫修。

當幾個醫修顫抖地說出原因不明但昏迷不醒的結果時，魔將們看見他們最近相當平和的尊主一瞬間變回了從前的冷肅。

不，比從前還多了幾分暴虐嗜殺。

他冷聲呵斥了一句廢物，然後讓人將他們拖下去處死。

“去，接著找醫修來，魔界找不到就去修仙界綁來，不論代價。”

眾人領命退下，殿中只剩下男子守著床榻上沈眠的人。

他一改方才的冷肅，虛脫無力地握起女子的手貼在臉上。

“璃鯉，該醒了，你剛才答應過我的。”

“她五識盡失，魂散只是時間問題。”

化清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白發青年已經立於門前。

雲瀾身軀一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想站起來卻又跌坐在地。

“師尊一定有辦法，您救救璃鯉。”

化清子嘆了一口氣，一揮手隔空扶起雲瀾。

“這是她自己選的，她選擇了你活著，莫要辜負她的苦心。”

如今雲瀾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瞬間就猜到，化清子一定是與璃鯉說了什麽。

他暴怒之下失了理智，出劍直指化清子。

“為什麽要替我選？若她不在，我活著又有什麽意義。”

化清子站在原處不動，直直的看著他。

“可要她平安，你就得死於飛升雷劫，瀾兒，我將你當做親子看待，怎能看著你去死。”

雲瀾悲極反笑。

“呵，那您當初為何不如眾人希望的那樣，殺我娘證道，也免得生出我這麽個魔不魔人不人的東西來。”

提到雲瀾的娘，化清子錯愕道。

“因為……你娘是我一生所愛，若我當初看好她……為師……對不起。”

許久後他重重嘆了一口氣。

“罷了，為師將一切都說予你聽。”

作者有話說：

長刀不如短刀，早點刀完早點he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