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藏典閣落座在縉山之巔，是一座以寒玉鑿成的七層六角樓閣，裏裏外外布滿了法陣結界。

按理說只有掌使與持有仙盟令的各派掌門才能自由出入，七派歷代典籍謄抄本都在此存放以作備份。

“此處是關於天界的全部記載。”

掌使繞過旋轉的樓梯，帶著身後的雲瀾來到頂層一排書架前。

“你只有三日時間，三日後不論有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都必須出去。”

雲瀾微微頷首不亢不卑行了個禮。

“是，晚輩多謝掌使。”

金發女子點點頭，擡手在這一層布下結界後退出藏典閣。雲瀾被允許翻閱的範圍只在這一層，其他樓層有許多門派存放的機密卷宗。

每層都有一圈足足兩丈高的書架，密密麻麻放著各式典籍卷軸，三天內根本沒辦法全部看過去。

男子立於中間閉目外放神識，將神識細分為數條線，在書架之上搜尋。

輪回塔兩年，他從金丹晉升元嬰前期，但外放分割神識仍然是極度危險的行為。

須臾後，雲瀾收回神識睜開眼，果然感覺腦袋隱隱作痛。但他顧不上休息，只隨意揉了揉太陽穴，立馬到各處拿取查探到可能有用的典籍。

他先從離得最近的那本看起。

織錦的書封上寫著“天道簡論”四個字，第一頁上書——“下界天道自有法則，天界上聖所制，非尋常天地仙可改寫。”

全本書只講天道法則，小到雞毛蒜皮大到四季更替，全部都在法則之中運轉。

雲瀾草草翻了幾頁就放下了這本，又取來另外一卷百神錄。

修長的食指比著字裏行間快速閱覽，直到末尾頁一行字，他蹙眉默念道。

“戰神辛業，天生神族，仙魔一戰中未有敵手。”

他心中一跳，又將這句話念了許多遍。

原來天界也有魔。

雲瀾思索著，繼續尋找其他典籍，只是都不過記載了前人飛升的實錄，對天界的情況不是寥寥幾字就是雲裏霧裏含糊不清。

其中一冊破破爛爛的玉簡上標著《神歷》，打開來卻無一字。

奇怪了，他明明感覺到玉簡上有一股玄之又玄的氣息，怎麽會什麽都沒有寫？

還是帶回去慢慢研究吧。

這般想著，雲瀾一揮手將玉簡收進乾坤袋，繼續翻看其他典籍。

最終他在一冊關於一位地仙的自傳之中看到一句話。

“入下界歷劫輪回，誤入忘塵鏡百年之久，後艱難逃脫。”

忘塵鏡？

那是魔尊手下大將行殤的法寶，這在魔界不是什麽秘密，他幼時便聽說過裏面囚禁了很多魂魄供行殤慢慢折磨。

若能得到這忘塵鏡，是不是能永遠留住璃鯉呢？

雲瀾心中猛跳，這一句話觸及到了他內心深處的渴望。

將她留下吧，反正魔也不可能飛升。

心裏的另外一個聲音這般蠱惑道。他死死捏著書冊，仿佛要在那一行字中盯出洞來。

不，她不會願意，甚至會很生氣。

雲瀾垂眸，雙手微微顫抖。

恐怕還是找機會去魔界一趟，尋找從古至今魔族不能飛升的原因。哪怕飛升後不過是個小小地仙，只要能遠遠遙望她就好了。

正思索著，掌使憑空出現在他背後。

“三日時限已到，走吧。”

＊

“藿香蒼術艾葉，還有龍腦……”

璃鯉點了幾樣藥材，放入藥碾研磨成粉。

然後拿出一沓香囊袋一個個裝入紮緊，裝完後發現還剩餘一些藥粉，猶豫片刻拿出自己繡的那個醜香囊裝起。

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用。

“沈姑娘，配藥吶？”

“是啊，配一些驅病香囊，牛大娘來得正好，拿去和姑娘們分一下吧。”

牛大娘放下手中的東西，走前來看。

“呦，真好看，沈姑娘有心了，那我可要先選一個。”

“嗯……那您隨便挑。”璃鯉心虛地將那個醜香囊塞到籃子最底下。

牛大娘挑了一個心滿意足，一嗓子嚎來了一大堆老老少少女孩子家來選香囊。

姑娘們選好了香囊圍著璃鯉嘰嘰喳喳。

“沈姐姐真是心靈手巧，要是俺也能學醫術當修士就好了，但俺娘說了，俺過兩年便要嫁人。”

一個十幾歲的瘦小女孩道，她叫李二丫，很機靈細心的一個小丫頭，可惜家裏貧苦，下頭還有個弟弟，娘要用她換一筆聘禮錢。

二丫望著璃鯉的眼神之中有著濃濃的羨慕，拿著香囊的手揣在胸前，微微有些低落。

璃鯉摸摸她的腦袋，凡人各有各的煩惱，她醫得了病殺得了敵，卻無法改變所有人的命運，實現所有人的願望。

“這有何難。”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必然是司竹青的師兄藥王谷首徒徐煜。

青衣束發的男子大踏步走進帳子，身後跟著司竹青，帳子裏的姑娘們傳來一陣興奮的驚呼。

風流倜儻健談熱心的徐煜是姑娘中的紅人。

“明年我們藥王谷將會在尋仙城招新弟子，各位若有意可前去參加，擁有靈根皆可入選並得到百兩銀子。”

徐煜道，手中折扇展開扇了扇。

“哇，好呀好呀，我也有機會成為仙人了？”

“我會成為徐公子的師妹嗎？”

“是呀，藥王谷是怎麽樣的和我們說說吧。”

姑娘們紛紛從璃鯉身邊嘰嘰喳喳湧向他，一同簇擁著出去了，一時間帳子裏只餘璃鯉和司竹青。

司竹青踱步至璃鯉身邊，拿起桌上籃子裏僅剩的那個香包，那個香包繡得極醜，一條錦鯉胖得像金魚，雲紋也是歪歪扭扭，像極了一幅炊煙金魚圖，讓人啼笑皆非。

“這個我可以拿一個嗎？”

“當然可以，只是……”璃鯉猶豫，她自己繡的這個居然被挑剩下了，也太打擊人了吧。

“不太好看，要不下次我給司長老換一個吧。”說罷便想搶回香包，沒想到司竹青動作一閃直接將香包掛在腰際。

“無妨。”

璃鯉還想說什麽，見司竹青已經坐到另一邊拿起紙筆寫藥方，只能閉嘴作罷。

如今瘟疫幾乎結束了，藥王谷也準備撤回修仙界，只需給世俗界大夫留下零星幾個病例的應對之策與藥方即可。

終於能回去了，不知道問方宗變得怎麽樣了呢？

時間過得真快啊。

璃鯉在天界時百年如一日，所有的一切都毫無變化，渾渾噩噩間幾百年就過去了，如今到了人間，雖然兩年與百年相比何其短暫，但卻讓她實實在在感受到了時間的流逝。

不知道雲瀾怎麽樣了？

少女思索著，一邊端起空竹籃站起身朝帳外走。撩開簾子再擡頭，恍然間她好像真的瞧見熟悉的男子出現在眼前。

他看起來好像又長高了不少，面部線條成熟銳利，徹底脫去少年的青澀長成一個成年男人，和璃鯉想象中一樣豐神俊朗又易碎如玉。

她揉揉眼睛，再看那人還是在那。

許是這段時間太勞累，青天白日的居然就出現幻覺了。

璃鯉搖搖頭，想轉身朝一旁走。

“這位仙人，您要找的沈姑娘那就是了。”

“多謝。”

是無比熟悉的嗓音，璃鯉頓住腳步，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那男子，她張張嘴想說什麽又不知道如何說起，只怔怔地看著男子朝她走來。

“我回來了。”

居然真的是雲瀾。

手上的竹籃哐當一聲落在地上，她內心抑制不住地欣喜。

雲瀾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抱又克制地收回了手，沒想到下一秒少女猛地撲到他懷裏主動將他的腰緊緊抱住。

“師兄，你居然真的出來了。”

璃鯉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明明很高興，但就是有一種想哭的沖動，仿佛是佯裝堅強的孩子終於見到了依賴的人。

“嗯。”

雲瀾的心簡直要化成一攤水，思念與欣喜交織著，所有的感情都化作一個嗯字。他小心翼翼地擡手攬住少女的肩膀，輕撫她披散的垂發，才發現她發髻之中簪的是他送的玉簪子。

不紮雙發糾的少女徹底蛻變，褪去了以往的稚氣，是個成熟的妙齡女子了，察覺到這一點的雲瀾心中莫名悸動。

“呦，原來這就是沈姑娘等的那位師兄呀。果然是一表人才，值得等。”

熱衷於給璃鯉介紹對象的王大嬸路過瞧見這一幕，非常沒有眼力見地上前揶揄道。

璃鯉猛然一驚，迅速紅著臉放開雲瀾後退一步。

“王嬸子不要誤會，我就是太久沒看見師兄激動。”

王大嬸一副暧昧不明的表情。

“大嬸都懂，我也是你們怎麽大過來的，咱不打擾你們了。”說罷朝雲瀾使了個眼色，拉著身旁的老姐妹走了，留下璃鯉和雲瀾尬在原地。

司竹青自然聽到了外面的動靜，起身踏出帳子，就瞧見璃鯉和另一個男子站在一處。

他先打量了雲瀾一會，心中感慨，不得不承認，這位和那野心勃勃的魔尊長得越發相似了，都是輕易便可魅惑人心的長相。

“雲小友從輪回塔歸來了？恭喜。”

司竹青笑意盈盈，行至璃鯉身旁與她挨得極近，他假裝不經意一般拂了一下衣擺，腰間醜醜的香包隨之輕晃了幾下，讓雲瀾一眼便瞧見了。

那香囊的刺繡水平和胖錦鯉，與他懷中那枚平安符如出一轍，顯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雲瀾的心驟然涼了半截，一股酸意噴湧而出，他並無立場質問璃鯉，只能冷冷地瞧著笑得萬分得意的司竹青。

而璃鯉自然感覺到他好像變得不太開心，但又百思不得其解。

該不會是王大嬸的玩笑讓師兄介意了吧？她要怎麽解釋才好？

正苦惱著，卻見雲瀾冷笑著朝司竹青行禮。

“拜見司長老，師妹這些年給您老添了麻煩，以後再不敢打擾長老。”

“無妨，璃璃姑娘也算是幫了我藥王谷大忙。”司竹青仍然笑著，那笑意落在雲瀾眼中無異於赤果果的挑釁。

他活了幾百年了還不曾將雲瀾這麽個小的放在眼裏，轉頭看向一旁正縮著頭思考怎麽哄人的璃鯉。

“璃璃姑娘，在回去之前還得去覆診那幾個病患，可方便陪同？”

“哎？好，我去拿藥箱。”璃鯉反應過來，忙進帳子收拾東西去了，只餘兩個男子在外對峙。

少女的身影一不見，雲瀾周身的氣場驟然冷了下來。

“司長老的香囊不太合適吧？”

作者有話說：

醋王上線，對於雲瀾這種悶葫蘆來說，男綠茶最為致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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