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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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你有女朋友了嗎?這……這也不帶回家來看看,近期有什麽打算嗎?”多說了兩句,季父自己都覺得有些坐立不安起來,“這,你的年紀也不小了,是該考慮結婚的事了,女方的家人知道這事嗎?需不需要我什麽時候去一趟?對了,她是哪裏人?”

“沒有的事,小添誤會了,我沒有女朋友。”季楠淡淡地說。

“哥!你還裝呢!T市人,你去T市的時候認識的,而且性格也挺好相處的,這可是你自己承認的呢!”

季楠掃了季添一眼,見到季楠一個銳利的眼風過來,季添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弱了點,但仍嘟嘟囔囔地說,“有女朋友就帶回來見見嘛。”

“對呀,小楠,如果真的有交往對象了,帶回家裏讓她知道知道我們家是什麽情況,對女孩子來說也好。”季父接話道。

季楠面無表情地聽著,季父見他喜怒難辨,放軟了語氣給了他個臺階。

“不過這都是要看人家女孩子願不願意來呀,萬一女孩子面皮薄,人家指不定還不願意來呢。想我當初第一次帶你媽回家……”

說道這裏,季父陡然收住話。季楠臉色不好看,但卻強撐笑容說,“然後呢?”

季父喝下一口酒,擺擺手說,“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罷了罷了不說了。”

季楠笑了笑不再說話,悶頭索然無味地吃著菜。好在有季添和小北兩個活寶一唱一和,一餐飯的氣氛才不至於太尷尬。

吃過飯,小北自告奮勇地挽起袖子洗碗,季添也跟著幫手,留下季楠爺倆在餐廳大眼瞪小眼。吃飽了飯,季楠煙癮就上來了,走到陽臺上抽了會煙,沒吸兩口又掐滅了走回去。

“爸,時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想問的話在喉嚨口翻滾數次最後都被咽下去了,憋半天季楠才憋出這麽一句。

季父摸出來一半的煙盒收了回去,站起來問,“真不在家裏睡?”

“不了,外面公司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我明天再過來。”

見季楠執意要出去住,季父也就不再挽留,跟廚房裏的兩人打了招呼之後,陪著季楠走到玄關處一起換了鞋。

“我送送你吧。”季父說。

“好。”季楠沒有拒絕。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出門,樓道狹長昏暗,樓層燈需要觸摸才能亮起,季楠在樓梯拐角處按亮了第一盞燈,回頭就看見季父慢步走過來。泛黃的燈光照得人想起了十幾年前的事,那時候住在舊居,樓道的燈比這裏要昏暗得多,又是拉線點亮,樓層裏時常有人把燈線拉斷。那時他年幼,一個人走樓道害怕極了,上了樓梯之後就會站在原地大喊媽媽,彼時母親就會催促父親來接他。

那時父親的身形看來可高大了……

“爸……”

這一瞬間想起了許多幾乎快要被忘記的細節,季楠覺得胸口被什麽東西塞住了,心臟一抽一抽的疼,頭腦發熱,嘴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在的。”季父聽到他開口說話,以為有什麽事,快步走過來。

季楠張了張嘴,半天都沒吐出一個字來。

“怎麽了?”季父看他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開口問道。

“……你有我媽消息嗎?”季楠哽了半天,喉結反覆上下滾動,終於吐出這幾個字,聲音輕不可聞。

但季父聽見了。

“怎麽忽然想起問這個了。”季父不自然地笑笑。

“我想她了。”季楠哽咽著嗓子說。

“已經好多年沒有她的消息了。”季父輕嘆一聲,摸出煙盒來點了一支。

“最後一次得到她的消息,是什麽時候?是什麽消息?”季楠追問。

季父沒說話,只沈默地抽著煙。

“時候不早了,不在家裏過夜就早點回去吧。”樓道燈又暗了下來,季父伸手摁亮,開口說。

“是死了嗎?”季父摁亮樓道燈的瞬間,季楠腦子裏緊繃的弦突地就繃斷了。他異常平靜地問出了之前在嘴邊滾過好幾道的句子,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主觀情緒上並沒有太大的波動,但嗓音卻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季父沒說話,手指依舊扶在樓道燈按鈕上,似乎連挪動一下都困難。

答案不置可否。

季楠深吸一口氣,逼著自己平靜地說,“本來有很多話想問您,但現在似乎不是個好時機,想必很多事情您也要理清思路才能說下去。”他笑,覺得頭重腳輕,整個人都在發暈,“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明天再過來看您。”

話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微微向季父躬了躬身,轉身就往下跑。

季父看著他跑下樓,想開口攔住他,但卻開不了口。該說的東西太多,他反倒不知道該從何處說起。

最後一次得知她的消息時,季楠還在十來歲的年紀,常常和那些罵他有娘生沒娘養的孩子打架,弄得滿身是傷回來。季父猶豫過是否要告訴他這件事,但彼時季楠正在叛逆期,性格極不穩定,若是得知這件事,不知又會受刺激做出什麽事來。季父總想著緩一緩再說,但時間長了,更不知從何說起。

樓道燈暗了又亮,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喲老季,怎麽站在這兒,臉色這麽難看,身體不舒服?”開口說話的是樓上的老王,提了生活垃圾下樓,見季父站在樓道邊上,關切地問。

“沒事沒事,本來想出去走走,但是覺得胃不大好,這就回去了。”季父露出尷尬的笑。

“快回去休息吧,這大過年的還是要好好養養,別鬧出什麽毛病來。”老王一邊說著一邊下了樓。

林轍在酒店裏解決了晚餐後又處理了一會兒文件,看了看時間都快八點了,拿起手機剛想給季楠打電話,季楠的電話就來了。

“結束了麽,用不用我開車去接你?”林轍一邊說一邊回覆了一封郵件。

“你來接我吧,我把位置定位給你了。”季楠說。

林轍聽他的語氣隱隱覺得不對,便多問了句,“怎麽了,和你爸聊得不好?”

“你他媽別廢話了快來接我吧!”季楠惱怒道。

家裏那位有命林轍哪裏敢不從,火速取了車就趕到季楠所在的位置。

季楠勾著腳坐到了河岸的扶欄上,面對著燈光下沈靜的水面發呆。林轍走到他身邊,看著戀人面無表情的側臉,輕聲喊了他的名字。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她走的那天早上了,我追著她的車一路跑啊跑……”季楠輕聲說,眼神變得迷離了起來。

“那天早上霧那麽大,好冷啊……”

林轍伸手把戀人攬進了懷裏。

“林轍……”

“我在。”

“……我沒有媽媽了。”季楠哽咽著說,頓了頓,他又重覆了一遍,“我沒有媽媽了。”

“對不起,小楠,對不起。”林轍對著這樣的季楠感到手足無措,不知要如何安慰他,只能緊緊抱著懷裏溫熱的身體,一遍一遍地輕聲道歉。

“我以為……我以為我能恨她一輩子的,恨她不要我,恨她這麽冷血看著我追著車摔在地上。但是啊,她死了……我連可以恨著的人都沒有了。”他哽咽得話都說不下去,但卻還在絮絮叨叨地說。

“我還在,小楠,我還在。”

林轍在他耳邊一遍遍重覆。

整個世界變得莫名的安靜,靜得林轍只能聽見戀人壓抑著的呼吸聲,靜得這天地偌大,卻似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第二天一早,季楠給季父打了個電話,約了下午的時間見面。林轍放心不下他,堅持要開車送他去,季楠也沒拒絕,只問是否會影響他處理公務。

林轍罕見地說了句情話,“和你的事情比起來,公務真不算個事兒。”

季楠也很給面子地不駁回他的示好,領了他的情。

“我在樓下等你,有事給我打電話。”

林轍把車停在樓下,不忘囑咐道。

“好,我知道了。”季楠平靜得讓林轍隱隱有些不安。

林轍在車裏坐了十來分鐘就接到了季楠的電話,他調低了音樂的音量,心想著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一邊接氣電話,還沒發問,就聽見季楠波瀾不驚的聲音。

“你上來。”說完把門牌號報給了他,不容他多問就掛了電話。

林轍被他召喚得一頭霧水,但還是鎖了車上樓。

平心而論,季楠的家境只能算得上是中上水平,父親是公務員,續弦的妻子是護士,一家人仍舊住在標準的二十世紀末無電梯的商品房裏。林轍自小條件優渥,基本上從未來過這樣樓棟,找門牌號耗了點時間。

找到對應的門牌號時,他才發現門虛掩著。林轍在外面輕敲了敲,屋內傳來季楠的聲音,“門沒鎖,直接進來吧,記得脫鞋。”

林轍聽聲便推開了門,在玄關處脫了鞋,擡頭就看見季楠站起身往他這邊走過來。

“怎麽了?”林轍看不出他的情緒,只能輕聲問道。

季楠沒理會他的問句,拉著他就往客廳裏邁了兩步,站在離季父不遠的位置,淡淡地說,“我對象。”

季楠這一句話來得突然,在場的三個人呆住了兩個,唯獨他一人泰然自若的模樣。

“您好,我是林轍。”林轍意識到季楠在自己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出櫃了,心下擔憂季父和季楠會起沖突,他率先打了個招呼,將季父的註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來。

果不其然,季父虛著眼睛看向他,喜怒難辨。

上下打量了兩眼林轍後,季父又看向季楠,開口問道:“男人和男人怎麽處?”

“男人和女人怎麽處,男人就和男人怎麽處。”季楠說,“我精神正常得很,也不是變態,真是不喜歡女人而已。”

季楠的話越說越過,林轍看季父的臉色漸漸陰沈下來,手肘輕輕撞了撞季楠,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我能說兩句嗎?”林轍清清嗓子開口說,堵住了季楠要張的嘴。季父把視線轉到他身上,揚著下顎等他說下去。

“很抱歉在這種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和您見面了,這比我之前預想得要快一些。說實話這種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漂亮話讓您更容易接受我,我只能說,我待小楠是真心的。”林轍頓了頓,帶著笑意看了季楠一眼,不動聲色地拉住他的手,繼續說,“我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家裏只有母親和爺爺,他們都知道小楠的存在,並且接受我喜歡小楠這件事。說這些並不是想以我家人的態度來左右您的看法,只是想讓您知道,我對小楠,是付出百分之百的心意的,我是認真想要和他一起過完下半輩子的。”

林轍的聲音很慢,很柔和,很深情,季楠從未想過他會對季父說這些,他本來都已經做好了出櫃之後和季父斷絕父子關系的準備,但林轍堵住了他滿腹未脫口的傷人的話。

“白癡……”季楠低聲喃喃,回握住林轍拉著他的手。

“要知道,現在這個社會,還容不下你們這種關系。”季父幽幽地開口。

林轍微笑,“您說得對,對現在這個社會來說,我和小楠的關系還是見不得光的狀態。但我們倆並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世界這麽大,如果真的是在意,自然有得是我們的去處,去英國,去拉斯維加斯,去荷蘭,去哪都能結婚。但婚契只是一紙書信而已,能建立自然能解除……正因為我們的關系是不能宣之於口的,相守的價值才更大,不是麽?”

他以一個反問結束,整間屋子都陷入了沈默。

“您和我媽的關系可是明媒正娶堂而皇之的,整個社會都認同的。”季楠陰陽怪氣地補充了一句,林轍緊緊握住他的手,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

季父聽到他提起母親,臉色霎時變得很難看,他沈默片刻,輕聲說,“你長大了,我也管不了你,我也不想過多地幹涉你的人生。既然你做了決定,以後的路是幸福是辛苦,也都是你自己的事了。

“既然今天說到這些,有件事,我也瞞了你很久了,也該是時間告訴你了。”季父輕嘆,繼續說道,“是關於你媽的。”

“她死了。”季楠面無表情地接話道,“我知道,我知道了。她死了,不過她死沒死其實對我來說,意義都不大了。十幾年前我就沒有媽媽了,她在世或者不在,對我一丁點兒影響都沒有。”

他這一番話說得毫無感情,季父卻絲毫沒有意外的模樣。

“我知道你心裏怨她,怨她丟下你,但是當時有那機會,她心動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那時我們家太窮了。”季父輕嘆,“她其實舍不得你,想帶你走,但你太小了,吃不得偷渡的苦。那時我們已經離婚了,她求我好多次,等她安定下來就接你過去……”

“我不想聽了,沒什麽意義,都過去多少年了,沒意義了。”季楠冷冰冰地說,握著林轍的手越攥越緊,攥得林轍覺得發疼。

季父長嘆一口氣,站起身來往房間裏走。

“你等我一下。”

季楠見父親離開,轉頭問林轍,“我們的飛機是幾點的,是不是該走了?我們走吧。”

林轍深深看著他,輕聲說,“小楠,放輕松一點,別太緊張了。”

“誰緊張了,我們走吧,不想聊了,沒意義。”季楠語速飛快地說。

“傻瓜,”林轍伸手擦了擦戀人的眼角,“千裏迢迢來不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嗎,在這個時候,就不要逃避了,我陪著你。”

“神經病,”季楠沒好氣地打開林轍的手,哽著聲音說,“老子沒哭,別他媽惡心吧啦地給我抹眼淚。”

“好,我錯了。”林轍也不拂他的意,順著他的話接下去。

這一來一回交談的當口,季父拿了個盒子從房間裏走出來。季楠下意識地攥住了林轍手,往後仰了仰身體。

“打開看看吧。”季父把盒子遞到他們面前。

季楠遲疑著不伸手,林轍用空著的那只手幫他接過了盒子,另一手任他緊緊握著,將盒子遞到他面前。

“打開看看吧。”林轍說。

季楠屏住呼吸,伸出手來掀開盒蓋,因為猶豫,所以開啟的動作極慢,甚至有些停頓。

蓋子被打開,盒子裏躺著一條圍巾和一套畫筆。

季楠狂跳不停的心在看到盒子裏的東西的那一瞬恢覆了平靜速率,他不解地看了一眼季父,開口問,“你拿我小時候的圍巾和畫筆來幹嘛?”

“圍巾和畫筆,是你媽最後給你留下來的東西。”季父說。

季楠呆住,怔楞幾秒後笑道,“我操,你別坑我,這是我小學用的東西了……”說著說著,他忽然就再說不下去。

季父在沙發上坐下,點燃一支煙,猛吸一口後吐出一個煙圈,開口說,“這是她出事之後,她的女伴寄來的東西。圍巾是她一針一針織給你的,畫筆是她看國外小孩都在用,攢錢買的。本來想回國之後當面給你,只可惜沒這個機會了。我沒有告訴你她的事,但是她其實一直在陪著你。”

那是季楠最喜歡的一條圍巾,是他第一次考班級第一時父親給的,他一直以為這是父親買給他的,因為針腳那麽綿密,絲毫看不出手打的痕跡。

林轍看著盒子裏那條戴舊了的圍巾,歪過頭看捧著盒子的季楠。他不敢碰他,因為季楠整個人像石化了一樣。

一顆很輕很輕水珠砸在地面上,季楠深深嘆一口氣,含糊地說了一句“,我操”。

回到酒店時天都快黑了,季楠圍著那條發舊的圍巾靠在副駕駛門的玻璃上,看著外面發呆。林轍把車停進地庫裏,熄了引擎看向戀人。

季楠依舊是呆呆看著窗外。

林轍輕嘆一口氣,伸手揉揉他的頭,在他側額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林轍。”

“我在。”

“我昨晚做了個夢,”季楠說,“夢到我回到了小時候,追著車一直跑一直跑,然後摔倒了,車停了,她穿著白色的裙子下車來把我扶起來。

“這麽多年來,我從來沒有夢到過她,但是這一次回來,我夢到了。她連五官都那麽清晰,和以前一樣年輕。我想她是回來跟我告別的吧。”

季楠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飄。他閉上眼睛,深深呼吸,“我恨了她好多年,恨她拋下我,恨她讓我變成野孩子,恨她讓我討厭女人。這麽多年,突然知道這些,說忽然不恨了,那是假的。

“我還恨她,但是我又忍不住想念她。怎麽辦,怎麽辦?”

最後兩個問句又短又輕促,滿是茫然。

林轍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只能伸手把面前無助的人攬進懷裏,輕撫他的背脊。

“我只是想證明給我爸看,沒有他們,我也可以有人愛,有人陪著過一生的。他的愧疚對於我來說是一種負擔,讓我總是忍不住想起她。我沒有辦法說服我自己不去想念她,但是我也沒辦法找到充足的理由去原諒她。或許我本來就不應該回來,不應該和你在一起,不應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別想了。”

林轍見得多了的都是季楠或炸毛或牙尖嘴利的樣子,戀人這樣的茫然倒是讓他也手足無措起來,只能幹癟地安慰。

“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個人出去走走吧。”

季楠掙開林轍的手,圍緊了圍巾開門下車。

“小楠,”林轍叫住他,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隨時電話聯系。”

季楠點點頭,甩上車門往外走。

他去了學生時代最喜歡的一家冷飲店。

大冷的天吃冷飲不是什麽好選擇,但他從中學開始,自己手頭有了些可花的錢,在心情不好時就會來冷飲店吃一杯冰鎮的燒仙草。那一杯燒仙草從最初的兩塊錢漲到了六塊,門店裝潢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面目全非了。

季楠點了一杯燒仙草,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外面街道的景色。

因為是春節,學生都放了假,三三兩兩成群結隊地坐在店裏聊天笑鬧。季楠的鄰桌就坐了幾名中學生,帶了作業來做,一面寫作業,一面嘻鬧,還不忘聊些班級裏的小八卦。

聽著他們嘰嘰喳喳,季楠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他從小都獨來獨往慣了,從來沒有過一個人在一起嬉鬧的經歷。曾經他也期盼過有這樣的朋友,他沒少因為父母離異,母親偷渡被人孤立過。成績好,別人也只會嘆息著說這孩子真不容易,母親不在身邊還能學好;成績差,更是被人指著鼻子罵有娘生沒娘養。

好像他成長過程中的好壞與否,都被打上了母親離開的烙印。

她走之後,季父不久就再婚,開始了新的人生,對於他而言似乎前妻離開這一篇就被輕而易舉地翻了過去,只留下季楠一個人背負剩下的東西。

可是憑什麽呢?

憑什麽只有被剩下的人被拘於囹圄之中,咽下他們作的惡結的果呢?

他不甘心啊!

讓他痛苦這麽久的人,說死就死了,到頭來還要說是抱著對他的眷戀不舍而死,那麽他的恨該放到哪去呢?這麽多年的痛的苦,難道都只是對他存在於世的嘲笑嗎?

“啊!這麽遲了,我媽該罵死我了!我要回家了!明天再約啊!”

鄰桌的一個平頭小男生看了一眼時間,慌慌張張地站起來,任同伴怎麽挽留他都拒絕,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就往門口跑,一邊跑還一邊喊,“下次下次,我今天出門前我媽還說不按時回去要打斷我的腿啊。”

他這一番話引得同伴哄笑起來,也陸陸續續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家。

季楠看著他們有說有笑地出門,拿起手機想看時間,卻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沒電了。他擡眼看了看墻上掛著的時鐘,發現不知不覺已經快十點了。

該回去了。

他心想。

可是回哪才是家呢?他沒有媽媽,爸爸有了新的家庭,他並沒有家。

恍恍惚惚地走出門,身後的小店也準備打烊了。這種小市,深夜總是降臨得很快的,況且這條街並不是主幹道,人流量就更少了。這會兒快十點的功夫,街道上幾乎沒看到行人了,只有街對面停著幾輛黑色轎車。

天氣很冷,季楠瞇起眼來四下張望了一番,哈出一口白氣,用舊圍巾裹緊了脖子。柔軟的觸感碰到脖子的時候,他的眼睛忽然酸了。

可能這就是媽媽的感覺吧。

他想著,抱緊了胳膊,轉身準備往主幹街道走。

忽然,街對面的黑色轎車按了一下喇叭。季楠停住腳步,轉頭往後看。

其中一輛車的駕駛席車門被推開,林轍從車裏鉆出來,還穿著先前那身衣服,在車裏暖氣吹久了,出來的時候季楠看見他激靈了一下。

他沖季楠笑,從車裏拿了件大衣走過來。

季楠的心咯噔了一下,眼眶發熱,鼻尖發酸,呼吸都滯住了。

他無法思考,站在原地呆怔怔地看著林轍走過來,呆怔怔地看著他把大衣披到自己身上。

“還好我帶了大衣過來,冷嗎?晚上又降溫了。”林轍幫他把拉鏈拉上,圈緊了圍巾,揉揉他的頭,溫柔地問,“晚上沒吃飯,餓了嗎?”

季楠不敢正視他,垂著眼睛埋著臉搖頭,晃一晃地就覺得臉上熱熱的。

“怎麽了?冷感冒了嗎?”林轍看他不對勁,彎下腰去看他的臉。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季楠拼命憋著氣,輕聲問。

“我不放心你,跟出來的。”林轍說。

那就是他在這裏坐了多久,林轍就在車裏守了多久。

這個白癡。

季楠心想著,眼淚流得更厲害。

“冷嗎?”

林轍發現他臉上肆虐的眼淚,但他不敢開口問,只能用溫熱的手悄悄幫他擦眼淚,一個勁地問他冷不冷。

季楠拼命搖頭,說不出話來,只能重重呼吸。

太丟臉了,季楠想。

“走吧走吧,我們回家,我帶你回家。”林轍攬住他說。

季楠覺得頭嗡了一下,整顆心都痛了。

原來他還是有家的啊。

他怎麽能忘了呢。

雖然他一無所有,但世界上還是有這樣一個人,在街對面守著他,等著接他回家。

“林轍……”

季楠一開口就是濃濃的哭腔,但這思考不影響林轍回應他。

“我在。”

“帶我回家。”季楠說。

“好。”林轍回答道。

“帶我回家。”季楠又重覆一遍。

“……好,回我們自己的家。”

時間一晃眼就過去了,很多年以後,林堯季奶聲奶氣地抱著林轍的大腿問,“爹地,我是怎麽來的?”

林轍紮著圍裙,手上切著肉,笑著回答,“因為你爸爸讓我帶他回家……”

“然後我們就在路邊順手撿了你。”季楠沒好氣地補充道,順手把兒子從林轍大腿上扒拉下來,抱到沙發上,“林堯季你給我把玩具收收,一會Adam叔叔就帶多吉哥哥來了,家裏亂成這樣讓人看到像什麽話。”

“多吉哥哥才不會嫌棄我呢!”林堯季撅起嘴來,抱住沙發上的枕頭一個勁地往邊上鉆,“爸爸越來越像媽媽了!我們幼兒園小朋友的媽媽才這樣天天罵人呢!”

季楠被他說得無言以對,瞪了他一眼索性鉆到自己的工作室去了。

林轍把魚下鍋蒸了,把在地上亂鉆的兒子抱起來,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教訓道,“又把爸爸惹不高興了?快去收拾,男子漢自己能做的事情就要動手去做。”

林堯季扁著嘴乖乖去收玩具,林轍拆了圍裙去敲季楠工作室的門。

“小楠,我進來了。”

“嗯。”

聽到回應,林轍開了門走進去。

工作室裏到處堆滿了布料和圖紙,模特身上裹了件還未成形的衣服,季楠開了臺燈趴在書桌上認真畫著什麽。

“在畫什麽?”

林轍走過去,才發現他手上拿著一支年代久遠的畫筆。

“我才發現,我已經記不清她長什麽樣了。”季楠嘆了口氣,收起畫筆。

畫紙上勾勒出了一個女人清秀面龐的輪廓和眉眼,林轍伏下身去圈住愛人,輕輕吻了吻他的臉。

“慢慢來,記不清我們就回去找照片,家裏也沒有,我就幫你找。”

“白癡。”季楠說著,拿了紙鎮壓住畫紙,“我餓了。”

“再過一會兒就能開飯了。”

“Adam怎麽還沒來,我給他打個電話。”

“剛打過了,多吉的鋼琴課剛下課,趕過來還要點時間。”林轍說。

“這麽點時間,幹點什麽呢?”季楠轉了轉眼睛,咧嘴笑道,“林轍,來,抱。”

林轍張開雙臂,輕輕接住他。

“林轍……”

“嗯?”

“謝謝你。”

其實所謂成長,不外乎也是這麽回事吧,告別過去的人和事,沖淡那些刻骨銘心過的印記,一刻不停地往前奔去。青春年少時所有的怨懟和恨意最後都會被時間水洗消退,最後剩下的就只是:我終於可以坦然地面對過去,並且不再抱有恨意,因為你是過去,而我已經站在將來了。

全文完

2015/05/23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完了,我知道爛尾了=。。=

如果要說每個作者都有一個文來記錄心路歷程的話,我覺得這個文是最能代表的。

我從11年開始寫這個文,到15年徹底完結,打死我都不會再寫這個文了,HE真是太難寫了。

沒寫完之前滿腹都是後記該怎麽寫,真正寫完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總的來說,這個文背後的東西,反應了我的心路歷程變化吧。雖然說一個適合蹲坑看的文其實是沒什麽特殊價值,但其實每個作者在寫文背後,總是有個中心詞的。

這個文的前半期,我的中心詞一直是“求不得”,我的人生觀也是覺得“求而不得是最美”,但是到了後期,到了我經歷過比較大的事情之後,其實更多的想要表達的是“接受自己”,接受自己是這樣的人,不逃避,想要什麽就盡自己全力去拿,大抵就是這樣。

文末的最後一段,其實是我偷懶把前一陣的感悟放進去的,但我真的很喜歡那句話:“因為你是過去,而我已經站在將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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