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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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二十九,季楠被林轍連拐帶騙地從上海弄回了T市。

季楠已經不再負責具體的某一個門店,工作性質更傾向於是華南一帶的門店管理,所以南部的幾個城市來回往返的機會也多了起來。林轍因為工作原因暫時定在了W市,要抽出空來抓空中飛人似的季楠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次能把他弄回上海,完全是憑借林轍連著熬了一周把工作提前交接了,卡好季楠到上海的時間點,喊人訂了機票,帶上司機和幾個助理,五六個人守在機場出口,在看見季楠的第一時間就把人給逮住直接押送到候機廳去。

季楠很生氣。

候機廳裏人太多,礙於面子他不可能和林轍打起來,只能臭著一張臉,被迫過了安檢之後就坐得離林轍遠遠的,背著個雙肩包,手上拿了疊資料在翻。

林轍換了登機牌之後就接到電話,說是有幾件事需要他立即做決斷,一通電話打了很長時間,打到廣播開始叫登機了。季楠偷偷看了他一眼,沒想到即刻就被抓包,林轍沖他笑,揚揚下巴示意他登機,嘴上還對著電話嘰裏咕嚕說個沒完。

季楠收了東西,丟給他一個白眼一聲不吭地直接登機去了。

剛坐定扣上安全帶,林轍就笑瞇瞇地走過來了。季楠裝作沒看見,用力把遮光板推到頂上去,扭頭看著窗外。

“還在生氣呢?”林轍在他身邊坐下,扣上安全帶之後問。

季楠不理他,繼續翻自己的資料。

林轍伸手按在那頁紙上,季楠不耐煩地打開他的手。

“別他媽來煩我!”

“小楠~”林轍不依不撓,伸手去摸他臉。

季楠白他一眼,啪地打掉他的手。

“別他媽膩歪,怕全世界不知道你是GAY呢?”

林轍不笑了,表情特別嚴肅。

“小楠,我好像從11月中就開始和你提回T市過年這回事了吧?”

“嗯,這兩個月有點忙。”季楠心不在焉地應聲,“況且你提了我也沒答應你啊。憑什麽我要跟你回T市過年,你為什麽不跟我回家過年?”

“你哪有個家讓我跟你回去?”林轍條件反射地說。

季楠終於正臉看他,連嫌棄的神態都沒有了,整一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林轍自知說錯話了,放柔了表情說,“我之前不是答應了媽和爺爺帶你回家過年嗎。”

“答應了帶我回家過年,就能來機場綁人了?我這他媽還沒出機場大門呢,就被逮著拖著去換登機牌打包過了安檢了,您還真是想得周到,我的工作那都不是工作,是興趣小組,該去不該去都憑您一句話。”季楠不無諷刺地說。

“從11月底開始你就飛來飛去我連一面都沒見上,你讓我怎麽辦?”說起這個來林轍就來氣,恨不得把洪斐彬暴揍一頓,再把季楠綁在身邊,“況且我找你助理核對過行程表,你不能說我不尊重你的工作。”見季楠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林轍語氣弱下去一些,有點可憐地說,“小楠,我想你了。”

季楠再氣不起來。

其實他是記得要空出時間來回去過年的,所以讓助理把工作都緊排在這兩周了,華南幾個大城市飛來飛去也是夠嗆。只是因為林轍沒事先和他商量一聲就到機場來逮人,這口氣他實在是咽不下去。

“喲,我可不敢當。”雖然氣不起來,但面子還要裝裝的。

林轍看出他消了氣,但還是給足了面子又道了次歉,季楠這才勉強原諒了他。坐了沒多久,季楠就開始犯困,手裏還拿著資料就在打盹,頭一點一點地,每次清醒過來,都強撐著睜大眼睛和林轍說話,試圖把瞌睡蟲趕跑。林轍問他要不要靠著自己睡,他又拼命拒絕說自己沒那麽弱這麽容易就累了。

但話說完還沒到十分鐘,他就又睡著了。

林轍忍不住笑起來,伸手把人拉著靠在自己肩上,又按了服務鈴喊空姐拿床毯子給他蓋上,在低頭理毯子的時候,趁著旁人都不註意,在他唇上輕輕碰了碰。

到T市的房子已經是晚上,季楠在飛機上睡得昏頭昏腦的,到了家才覺得清醒一點,沖了個熱水澡,坐在沙發上繼續看資料,沒看一會兒又開始犯困。

林轍洗了澡出來就發現季楠整個人縮在沙發上,他輕聲喊了一句小楠,他迷迷糊糊地擡起頭來揉揉眼睛。

“困了就上床睡,沙發上窩著也睡不安穩。”林轍走過去揉揉他半幹的頭,“頭發還是濕的,吹一吹上床睡吧,坐那麽久飛機你也累了。”

“不要了,沒那麽困,再看一會。”季楠推開他的手,捏捏眉心打起精神來繼續看。

林轍下樓在廚房裏乒乒乓乓折騰了一會兒,端上來一個馬克杯塞進季楠手裏,季楠資料看得認真,喝進去一口之後才反應過來是芒果汁,擡起頭看林轍。後者在他旁邊坐下來,緊挨著他,把電腦抱到膝蓋上打開來。

季楠又喝了一口,半晌才不好意思地說:“謝謝了。”

“跟我有什麽好謝的,這種東西肯定要家中常備,”林轍笑,側過臉來親親他,“快看完,早點休息,明早起床貼對聯。”

“又要貼對聯?!”季楠哀嚎。

第二天一早,季楠就被粗暴地連拖帶拉拽起來貼對聯。

季楠半睡半醒被塞進衛生間刷牙,一邊刷一邊發著起床氣,洗臉臺上的瓶瓶罐罐被他砸得哐哐響。坐到餐桌上他還是半閉著眼睛,怒氣沖沖地往嘴裏塞面包。

“舊年的最後一天了,起得早點也是好。”林轍老頭子似的安慰他。

“你他媽到底為什麽一定要貼對聯!”季楠睜開眼睛死死瞪著他問道。

林轍微微一笑,“我爸還在世的時候,每年除夕早上我都會和他一塊貼對聯放鞭炮。後來回了T市,住在老宅裏,這些事情一般都給傭人做了。我自己出來住,有條件自然要延續這個傳統,放鞭炮是不可能了,至少也得貼貼對聯吧。”

他說的很輕松,季楠心裏聽了並不好受。

“我從來沒和我爸好好過過一個年,小時候不懂事只能呆在房間裏,長大一點可以出去找兼職了,我就去那種賣場啊做兼職過年,到大學的時候我搬出來自己住了,也就基本沒回去過。”

“你有我了,”林轍對他舉起牛奶杯微笑,“為了我們在一起度過的第一個春節,cheers!”

早餐過後兩個人膩歪著收拾了一下,一邊拌嘴一邊把對聯給貼了,午餐是林轍下的廚,兩個菜一個湯,賣相極其普通,但季楠覺得這是他今年以來吃過最好吃的一餐飯了。

“感動麽?”

季楠添第二碗飯的時候,林轍問。

“感動什麽?”季楠問。

“我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啊。”林轍笑嘻嘻地說。

“廚子連飯都不會做了還有什麽存在的價值。”季楠諷刺。

“咳,下午見婆婆,緊張嗎?”林轍不想和他爭辯,故作鎮定地清清嗓子問。

季楠慢條斯理地扒著飯,“早見過了有什麽好緊張的。”

話是這麽說,扒飯的時候米倒是掉了好幾顆在桌上。

“給我媽準備禮物了麽?”林轍問的小心翼翼的。

季楠眉心一擰,眉毛一揚,冷冰冰地說了句“沒有”。林轍深吸一口氣,笑道,“我就知道你會來不及準備,吃過飯去一趟商場吧。”

“不用。”

“……小楠……”

“吃飽了。”

終於扒幹凈碗裏的飯,季楠把筷子一甩,站起來擡腿就蹬蹬蹬上樓了。

本來好好的一頓飯就因為這事不歡而終。

午飯過後沒多久,兩個人就出發去老宅。這回是林轍自己開車,車是之前在南京季楠坐過的那輛日產grt。季楠背著個雙肩包上了車,坐在後座上低頭玩手機,林轍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低低嘆一口氣也不再說什麽,只發動了引擎。

路上季楠一句話都沒和林轍說,即便是對方主動找他聊天,他也只低頭玩著游戲嗯嗯啊啊地敷衍兩句。次數多了林轍也覺得心煩,但大過年的也不想吵架,於是就隨他去了。

車子開到山上,在老宅門前停了下來,季楠從包裏翻出個盒子,把手機往兜裏一揣,雙肩包扔在後座上就下了車。林轍停穩車之後下來,就看見季楠和林母站在門口相談甚歡。

“在聊什麽這麽開心?”

看到自己最親近的兩個人交談得十分愉快,林轍臉上也掛了微笑走過去。

“小楠有心,送了我條自己織的絲巾。”林母笑得開心。

“您喜歡就好。”季楠說。

“我們小楠對您的事可上心了,我就沒這麽好的待遇!”林轍佯妒地說道。

三個人在門口聊了幾句,陳媽就過來催促說老爺子午睡醒了喊眾人進去。三個人前前後後地走進客廳,林母和陳媽走在最前,季楠跟在後面,林轍落後季楠一兩步,邁腿的時候悄悄伸手握了握季楠的手心。

老爺子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厚厚的毯子,依著靠背手裏捧著紫砂茶壺,聽見幾個人的腳步聲微微擡頭,瞇著眼睛問,“是小轍來了麽?”

“是我,爺爺。”

林轍聽到老爺子喊自己,快走了兩步到他輪椅邊上蹲下,搭著他的手說了幾句貼己話。

“……小季也來了嗎?”老爺子又問。

“來了。”季楠低聲說。

“好……好,都坐吧。”

老爺子做了個手勢示意大家坐下,呷了一口茶壺裏的茶水,開口說,“今年除夕冷清了許多,楊子一家不來過年,這一個小客廳都坐不滿吶!”老爺子說的很慢,又呷了一口茶水說,“小季啊,明年把你爸媽也喊上這兒聚一聚吧。”

老爺子這話一出口,客廳裏的溫度瞬間就降下去了。季楠低著頭沒說話,他身邊的林轍悄悄握了握他的手,開口說,“爺爺——”

“沒你的事兒。”林母說。

林轍攥緊了季楠的手,掌心微熱,捂住他冰冷的指尖。

老爺子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明擺著就是在給季楠下馬威。林轍不知道老爺子早就私下裏見過季楠,看這陣勢只覺得老爺子是對他領了個男人回來這件事心裏有怨氣,要讓季楠難堪,如果季楠退縮不和他在一起了,老爺子還能繼續給他介紹女孩結婚。

“……好。”

季楠擡起頭來,露出微笑,反扣住林轍的手,掌心裏都是汗。

坐一會兒,老爺子說想出去走走,喊林轍推他出去。林轍看了一眼季楠,後者面前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算作是笑,林轍站起來幫老爺子整了整椅子,推他出門去遛遛了。

林母站起身來,撫撫自己的裙子,問季楠,“小楠,陪我一塊準備年夜飯吧?”

季楠哪裏敢拒絕,順從地站起來跟著她去了廚房。林母拿了玉米讓他一顆顆剝下來,自己系了圍裙處理牛肉。

“林轍很喜歡吃燉牛肉。”林母說。

季楠楞了一楞,露出個笑容說,“我才知道。”

“沒有誰比母親更了解自己的孩子了。”林母笑,輕嘆一口氣道,“前一陣,楊子領回了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說是早些年遺落在外面的私生女。”

季楠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林母繼續說,“林轍也老大不小的了,小楠,你今年也有二十七八了吧?”

季楠停了下來,卻不看林母,也不搭話,只垂著眼睛聽她繼續說。

“有考慮過要個孩子嗎?”

果不其然。

“怎麽要?”季楠努力扯出笑臉,平心靜氣地問。

“試管,找代孕,如果打定主意要,也沒什麽困難。”林母一副稀松平常的語氣。

季楠竭力維持平靜的語氣問道,“阿姨,您也是女人,代孕這件事,說起來,要比做起來容易得多吧。”

“人走投無路的時候,能做的突破下限的事要比你想象得多得多。”林母淡淡地說。

季楠已經不能平靜地和她繼續交談下去,飛快地站起來說,“對不起,我出去抽支煙。”

還沒等林母有所回應,他就往外走,邁出門時腳步頓了頓,背對著林母深深吸了一口氣說,“我覺得,我和林轍現在沒有能力,也沒有心理準備去要一個別的女人生出來的孩子。”

季楠坐在半山的亭子裏抽了好久的煙,手機放在口袋裏震了好幾次,他充耳不聞。

天色漸漸暗下來,山底下市區裏的燈光也都逐漸亮了起來,太陽落山,氣溫明顯就低了好幾度。季楠摁滅手裏的煙頭彈出去,搓著發冷的手哈出一口白氣。

又是一年末,又到了這個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的時間。世界這麽大,他卻好像站哪兒都是錯。在父親家裏是錯,在這裏也是錯,他不知道哪裏才是他真正該去的地方。

“想什麽這麽出神?”

身後有細細簌簌的動靜,季楠歪著身子靠在亭柱上,一動也不動。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披在他肩上,蓋住大半個身體,林轍隔著外套抱住他,俯身在他唇上親了親,嘴唇溫熱,開口的語氣帶了點埋怨,“在這坐這麽久,電話也不接,害我找了好久,冷嗎?”

季楠搖頭。

“回去吧,要吃飯了。”

“陪我坐會兒。”

季楠拍拍身邊的位置,林轍譯者他的話,在他身邊坐下來,和他肩挨著肩一起往下看。

“景色真不錯。”季楠說。

林轍笑,伸手摟住他。

“每年到這個時候,我都不知道我該去哪裏,好像在哪裏都是錯,好像我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

天氣越來越冷,風雖然輕,但卷著寒意刮在臉上,像帶著冰渣一樣,讓季楠覺得嘴唇都麻了。

“現在你還有我。”林轍寵溺地說。

“不,”季楠打斷他,輕聲說,“就算我現在坐在這裏,好像還是錯的。”

林轍環住他的手臂僵住了。

“如果不是我,你說不定已經又找到個女人結婚了,再過一年,連孩子都有了。”季楠嘴麻了,說話也口不擇言,“哪裏像現在,就算想要個孩子,也要靠找代孕。”

“我媽……找你說這個了?”林轍遲疑地問。

“哧,林轍,你不覺得惡心麽?”季楠嗤笑,問道,“往一個陌生女人肚子裏塞進你的東西,裝上十個月之後再送還給你,一個一半是你的基因,一半流著別人的血的怪物,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你的責任。你想要麽?”

“回去吧小楠。”林轍松開他,站起身來。

“怎麽,不想說?你怕了?”季楠沒理會他的示弱,嘲諷道,“你覺得這樣做理所當然麽?找一個也許是迫於生計,才出賣身體,出賣子///宮的女人,要個孩子,再給她一筆錢?這樣工業化的生產,讓我覺得,真惡心!”

最後那三個字,他說得咬牙切齒。

“那你讓我怎麽辦?!我是家裏獨子,我是GAY,接受我的戀人是個男人這件事實已經是他們最大的讓步,你還想讓他們怎麽樣?讓他們接受林家會斷子絕孫的事實?!”林轍失控地吼道。

“你要去做了?”季楠提高了嗓音大聲問道。

“我們不談這個。”

林轍深吸一口氣,放緩語調,伸手去拉季楠,後者往邊上縮了縮,避開他伸過來的手。

“我覺得惡心,真的,”季楠說,“你這種想法讓我覺得真他媽惡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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