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聽到搪瓷器皿磕磕碰碰的聲音，鼻子聞到除消毒水外隱隱約約的雞湯香味，季楠閉著眼睛動了動眼珠，聽見旁邊有人笑，說，“醒了麽？”

季楠睜開眼睛，頭頂上一片白，嘴邊遞過來一湯匙的湯，餵湯的人溫柔地說，“張嘴，啊。”

季楠乖乖張開嘴喝下第一口湯。

“現在什麽時間？”咽下去之後季楠問。

“你睡了一下午，天都黑了。”

“你怎麽在這裏？”

被問到的人又餵了他一口湯，耐心地回答，“問題那麽多，喝完我再回答你。”

季楠“哦”了一聲，果真乖乖喝湯再不說話。

一碗被晾涼了的雞湯很快就見底，林轍又從保溫壺裏倒出來一碗，放在邊上晾著。

“餓嗎？要吃點雞肉嗎？燉了好幾個小時的藥草雞湯，雞是養了一年多的土雞。”

“不餓，你還沒回答我。”

季楠搖頭，掙紮著坐起來。林轍伸手攙了他一把，又拉了枕頭墊在他腰後讓他坐得更舒服一些。

“我的事業重心會逐漸轉移到W市來。芒季在W市的新門店已經開張了。”林轍說。

季楠聽了他的回答，臉霎時間冷下來。

“哦，那你忙去吧，不用在這浪費時間了，一會我自己辦出院就好了。”

說著他作勢要起床，被林轍趕忙壓住。

“醫生說你有點腦震蕩，要住院觀察兩天。”

“沒必要，我自己身體我自己知道。”季楠推他的手，但林轍按得更緊。

“小楠，”林轍喉結動了動，張嘴說，“本來是不想在這說的……”

“什麽？”季楠不耐煩地推他。

“你問我的那個問題，我有答案了。”林轍直直看著他，說。

季楠楞住了。

林轍沒說話，只湊近他，輕輕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季楠沒反應過來，一手還搭在他的手腕上要推開。林轍的手掌壓在他胸前，隔著一層血肉一層骨架，手底下有顆心臟在收縮舒張，奮力地輸送血液。

鼻端消毒水的味道消失了，只剩下方才喝的那一碗雞湯的香氣，甜蜜，馥郁，芬芳。

近一年的朝夕相伴，對方的身體兩個人相互之間都已經太過熟悉，但這輕輕柔柔的短暫觸碰卻讓人分外悸動。

季楠輕微顫栗，林轍直起身來，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你其實什麽也沒說。”季楠牽強地笑笑說。

林轍盯著他有些蒼白的唇，手指順著臉頰攀上去溫柔地刮刮他的下唇。然後他笑，笑得眼睛都瞇在一起了，嘴唇開合說，“愛，我愛你。”

季楠呼吸滯住了，心臟跳動的速度開始加劇，血液嘩嘩地順著血管往頭上沖，他只覺得鼻子發熱，眼眶也發熱，想開口說話，一個音都發不出來，只直勾勾地盯著他，鼻腔中有一股暖流淌出來，季楠心想鼻涕竟然比眼淚動作還快。

不想林轍忽然變了臉色，站起身來就四處找紙，季楠用手背一抹，剛開口想說林轍這麽嫌棄自己流鼻涕，就發現病號服的袖口到手背沾了一大片的血，他一低頭，一顆碩大的血滴到白色被單上，洇開成一小片血跡。

林轍終於找到紙，轉頭就看見季楠呆楞楞地垂頭看著床單，鼻血一滴一滴地落到上面，白色的棉布被染了大片殷紅。

“擡頭！傻低著幹嘛，你流鼻血了！”

林轍一手把他的頭擡起來一些，手指隔著紙摁住他鼻翼兩側，又騰出手來按了呼叫鈴。

“躺下，眼睛閉上。”林轍說。

季楠聽不到他話似的，瞪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這樣看著我幹什麽？”林轍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捂他的眼睛，“別看了。”

“林轍，我是誰？”沈默片刻，季楠輕聲問。

“……小楠。”

“我不是姚旭楠。”季楠說。

“我知道，你是小楠，我的小楠。”

林轍話剛說完，就有護士沖進屋子裏問發生什麽事了，林轍不滿她進病房太遲，臉色不善地側側身告訴她季楠流了鼻血。那護士簡單地為季楠處理了一下，血便止住了，她說因為只是突發性的流鼻血，很快就止住了，加上季楠還在觀察期，所以還需要留院觀察一下，她會和主治醫師說這件事。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留下林轍坐在床邊陰沈著一張臉。

“明天還是轉院吧。”林轍說。

季楠閉著眼睛，沒說話。

“小楠，你聽到我說話了麽？”

季楠睜開眼睛，鼻孔裏還塞著紙，微微側臉看向林轍說，“在這就很好了，我沒那麽金貴。”

“小楠，你別這樣。”林轍說。

“這樣？我怎麽樣？”季楠反問，“說實話，林轍，你在我這兒一點可信度都沒有了。你忘不了你的姚旭楠的。”

林轍沒說話。

“怎麽不說話？不如來反駁我啊，說你可以試著忘記他，讓我相信你啊！……說不出口吧？連這點都做不到，口頭上說一百次愛我，但在你心裏我連給姚旭楠提鞋都不配吧！”

說完，季楠重新閉上眼睛，不再去看他的表情。他的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語氣特別重，銳刃似的剜在自己心上。

他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

讓林轍說愛他，這是他連做夢都不敢去夢見到事，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事。林轍不會愛他，他們倆之間的關系從一開始都染滿了銅臭，從頭到尾都是隱瞞，是陰謀，是算計，這一切都是為了討好另一個人所做的。他怎麽敢相信這個一個月之前還說著我不知道的人，轉眼間就愛上自己？他哪裏有理由讓他愛上自己？

季楠忽然覺得自己老了，他沒有辦法飛蛾撲火那樣不管不顧地投身一段感情之中，他必須要盡可能地保留自己所剩無幾的自尊，即便是輸了心，也至少要讓面子上不那麽難看。

“小楠，還記得章瑞蕊來找你的那次嗎？”

林轍沒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轉移話題問道。

“回答我的問題。”季楠閉著眼睛說。

“那次是我送章瑞蕊到你樓下的。”林轍自嘲地笑笑，“但是我沒有膽子上去，章瑞蕊下來的時候，我問她你過得好嗎，她嗆我說‘想知道？自己上去看啊’。但是我最後還是沒上去，我不敢……

“那後來，回到T市，我去見了爺爺。

“我向他出櫃了。”

季楠霍地睜開眼睛。

林轍笑，但表情卻特別難過，“原來他一直都知道，不過是不說而已。你說的對，當初是我自己蠢，本家那一大屋子的人，每個人都知道我是什麽樣個貨色，知道我對姚旭楠的心思，只有我自己掩耳盜鈴地覺得隱藏得很好，覺得自己背負了一切，好像犧牲了自己特別偉大一樣。然後我又想起你說的話，我太死心眼，明明可以留有餘地，我卻硬要把自己逼到死胡同裏。……我又一次把自己逼到死胡同裏了，呵，我答應爺爺，會帶你回家過年的。原來那麽信誓旦旦……但是現在卻不確定了。我現在才想起來你當初說的話，你沒有那麽多耐心，你不會等我的，你不會回頭看的。”

季楠覺得自己又要流鼻血了。

沈默了很久，季楠才開口說，“林轍，我不是姚旭楠的替代品。”

他說這話時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林轍慌忙湊上去，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我沒有把你當作Jeff的替代品，從來沒有。”

許久，季楠空泛的視線慢慢移到他臉上。

“那從頭來過吧。”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好像快寫完了，一定會HE的，但就是爛尾是我的專長= =有大人縮想看王小櫟和林蠢攻的對手戲，我這種玩票的死娘炮肯定不會醬寫噠！乃死心吧哼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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