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前世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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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前世因果
今年冬日降的是應時的好雪，入夜後，雪花一簇簇地落在未央宮。
雲子璣裹著溫暖的錦被，耳邊聽著落雪的聲音，慵懶地枕在湛繾的臂彎中，偎著湛繾懷中的溫度，昏沈睡去。
他的夢裏也下了一場雪，這雪卻下得悲涼，寒風的呼嘯聲宛如野鬼哀嚎慘哭，睜眼所見的宮殿破爛不堪，門縫裏漏風，身後倚著的玉蘭樹雕敗枯萎。
被寒風吹下的枯葉落花墜了下來，樹下的雲子璣伸手接住了這朵枯敗於冬日的玉蘭。
他本有惜花之心，如今看著掌心這朵枯花，心中毫無波動，素白消瘦的手握起，這花瓣就碎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近幾日他常在想，如果自己是棵草木就好了，草木無心無情，大抵也不會感覺到痛苦。
如果是棵草木就好了......
他靠在枯萎的玉蘭樹下，雙眼如死去的泉水一般，靜靜地審視著被冷宮宮墻框起來的天空。
直到有人推門進來，冷聲遣散了冷宮外的侍衛。
隔著風雪，燕又柔尋到了樹下那道消瘦單薄的人影。
這是她入宮以來，第一次到冷宮看望雲子璣。
當年湛繾登基，雲子璣先她這個準皇後入宮，被先帝的遺旨冠之以“帝妃”的名分，其後不到一個月，燕又柔就順利地被燕太後提拔為皇後，雖然湛繾從未碰過她，但雲子璣因此成了臣民口中名副其實的“男妾”。
還是個不得寵的男妾，他入宮不到半年，就因為雲氏卷入貪餉案而被牽連進了這處冷宮，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的光陰用來殺死一個曾經鮮活的靈魂，已經很夠了。
燕又柔站在宮門口呆楞了許久才願意讓自己相信眼前人是她幼時羨慕嫉妒過的雲子姝，也是她少女時期情竇初開傾羨過的雲家三公子。
他就像他倚著的那棵玉蘭樹，蘊有生命的花苞雕敗枯萎，唯有枝幹強撐著挺拔於天地間。
“雲子璣...”
燕又柔走到他面前，抓著身上的華服衣擺蹲下了身，拿出帶來的藥，抓過他的手，看到他手腕處一片可怖的紫色淤青。
她喉嚨發堵，眼中酸澀：“你不痛嗎？”
這是經年的舊傷，雲子璣在雲府的時候勉強養好了外傷，後來入了宮，太醫用的藥裏，三分治病七分毒性，一步一步廢了他的筋脈，天一冷淤血就聚在手腕處折磨他。
“湛繾在宮裏時，好歹還會讓太醫為你看看，如今......”
竟沒有人來管雲子璣的生死。
燕又柔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今日才冒著風雪，違抗太後的命令，帶著藥來了一趟冷宮。
“我怕你病死在這裏都無人知曉。”
她說著，掉了一滴眼淚，砸在雲子璣的手上。
雲子璣蜷了蜷手指，視線從風雪中移開，落在燕又柔身上，見她華服加身，鳳冠壓頭，看著也是很累。
那藥敷上去，冰涼刺骨，想必是從太醫院求來的。
太醫院給他用的藥，都是帶毒的。
燕又柔不知情，滿以為這樣敷著能有用。
雲子璣始終沒有捅破這一層，就算湛繾在他眼前，他也不曾問過。
問他這藥裏的毒究竟是先帝的意思，還是湛繾也默許了的？
剛入宮那會兒他還有過猜疑，後來雲氏因為莫須有的貪汙案被湛繾一貶再貶後，雲子璣對湛繾的期許也跟著消散。
他不會再問，也不想知道答案了。
三年過去，他知道自己這副身子骨也被折磨到了盡頭，很快就能隨爹娘兄長而去，一同埋葬在這場冬雪之中。
“邊境一直在打勝戰，我前幾日看到大哥的書信，說這場雪結束之前，西狄就會投降。”
這是一則好消息，燕又柔看到雲子璣的雙眸動了動。
縱然北微上下都踐踏著雲氏，聽到北微即將收覆失地時，雲子璣依然有三分動容。
“是好事。”他的聲音很沈，在風雪之中近乎聽不清：“北微再也不會需要雲氏了。”
“我相信雲氏是清白的。”燕又柔語氣決定地說，“所謂的貪汙叛國，雲家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雲子璣擡眸看了她一眼，燕又柔卻垂下眼睫，愧對於他：“我少時受過雲家不少照顧，若我有能耐，一定不會看著你們身陷囹圄而不管，可...我也只是顆被太後擺布的棋子，雖然貴為皇後，卻沒有半分實權，很快我連皇後都當不了了。”
“什麽？”雲子璣問。
燕又柔心中也苦，她同少時一樣，是來找雲子璣傾訴的——盡管子璣的處境遠比她悲慘，但她就是自私地想把自己的痛苦說給他聽。
“這場戰一定會贏，但湛繾卻不可能活著回來。”
“我這個皇後，馬上就要守寡了。真可笑，他從來沒有喜歡過我，連去未央宮看我都很少很少，我卻要為他守寡了，等他死後，我便會以皇後的身份，告訴臣民，湛繾在禦駕親征前曾親口說過若他在前線有不測，就讓湛堯繼位，這樣湛堯的皇位就更加名正言順了。”
“湛繾會死在戰場上，如果太後有幾分良心，會說他是殉國而死，如果她連這點體面都不給，湛繾就會因為陣前投敵而聲名狼藉，總之，他打下來的江山，是要讓給湛堯的。”
“你也覺得荒謬嗎？”燕又柔悻悻然道：“我以為我才是最可憐的棋子，近一年來才發現，最可憐的是湛繾，比起被表親算計，被親生父親視為另一個兒子的墊腳石才最可悲。”
“他如今得到的一切都只是先帝哄騙他的煙霧彈，等他死了，北微的太平盛世就是湛堯開創的，後世史書，連湛繾這個人的姓名都不會留下，誰讓他眼有雙色，是個異族人呢？”
“收覆西洲，打敗西狄，都只會是湛堯一個人的功勞。”
“子璣，雲家也不過是被先帝和太後選定的犧牲品之一，對湛繾忠誠不彎，便只有死路一條，是太後下令讓雲氏滿門嚴冬流放，凍死在路上，便不算是皇室動的手，湛堯就不會背負殘酷無情的罵名。”
“先帝和太後娘娘，真是為湛堯謀算得很好。”
雲子璣的目光已然變了：“燕姑娘，你可不可以幫我個忙？”
燕又柔立即道：“只要我力所能及！”
雲子璣從懷中取出一枚雲紋玉佩，交到燕又柔手中：“你把這枚玉佩交給湛堯，告訴他我命不久矣，請他放我出宮，還我幾日自由。”
燕又柔接過玉佩，為難不已：“這事有點難辦......”
雲子璣道：“這是二哥送我的生辰禮物，湛堯識得這枚玉佩，看在二哥的面子上，他會答應的，你只要把我的話帶到就行。”
燕又柔點點頭：“我一定幫你，你出宮後，我給你找更好的禦醫，一定會治好你的傷...”
“不用了。”雲子璣朝燕姑娘淡淡一笑，“讓我久活於世才是最殘忍的。”“子璣......”
雲子璣扶著玉蘭樹的枝幹站了起來，他身形單薄，眸中含著看破生死的坦然，他望了一眼天空，依然是被宮墻圍住的，四四方方的藍天，他望不到更遠的地方。
“我早已...厭倦了這個人世。只想快點解脫，但在解脫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燕又柔不知他要做什麽事，兩日後，她將玉佩轉交到了湛堯手中，說出了雲子璣的要求。
湛堯竟親自修書回京，當真還了雲子璣自由。
太後早已從太醫口中得知雲子璣是將死之人，因此沒有攔他。
出宮這日，雪也不曾停過。
燕又柔為他遞了一把傘。
雲子璣撐著傘，形單影只地走出北宮，地上落著他的腳印，很快又被雪填滿，仿佛雲帝妃這個人從未在宮裏存在過。
他撐著傘，走在皇城大街上，最開始，行人躲著雪，都沒有認出這個人是誰，快走到雲府時，終於有人認出這是雲家早年被送進宮裏當男妾的三公子。
他們指指點點，對他評頭論足，他們的碎嘴一張一合，吐出的盡是下流惡毒之言，早忘了在數年前，這個人也曾橫刀立馬為他們抵禦外敵。
他們早就忘了個一幹二凈，所以雲氏滿門落魄時，這群人竟也只是幸災樂禍地看一場大廈傾倒的熱鬧。
雲子璣聽見了，只當沒聽見。
他一步步地往家中走去，雲府雕敗，牌匾都被人砸壞了，府邸的大門已經關不上，上面的封條卻還在，似乎是把罪名烙在了雲氏滿門的額頭上。
雲子璣踏進內院，裏面一片被搶掠過的狼藉，貴重的東西都沒了，大哥最心愛的武器庫被洗劫一空，二哥的書畫被撕毀一地，娘親房中的地板還落著幾顆被扯斷的珍珠，爹爹的劍落在地上，因為有些重量，所以那群趁火打劫的人沒有搶走。
府中還餘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管家，他說：“流放那日，街上的人趁著府門大開，趁火打劫......”
他說不下去了，只剩下心酸的哽咽。
雲子璣用雙手捧起那把劍時，額頭已經布滿冷汗。
他如今是個廢人，連提起爹爹生前常用的劍都如此費力。
他把劍放在了桌上，擦去了劍上的灰層，又彎腰撿起地上的珍珠，將珍珠攏在一起，放到梳妝臺上，假裝娘親還在時那樣。
一切都不過是騙人騙己。
他取下長劍上的劍穗，交到老管家手中：“你去軍中，幫我喚些人來。”
老管家道：“公子，您忘了嗎？雲家軍已經散了。”
“散了嗎？我想它還在，勞煩你去試試吧。”
他咳了兩下，掌心便有一灘血，他不甚在意，老管家卻看在眼裏，滿眼眶都是淚，彎著腰道：“老奴明白。”
老管家拿著這枚劍穗，奔走到從前軍中的李副將家中。
軍中有些人，不願被燕黨統轄，雲家軍被改編時，有些人便退出了軍隊，各自回家謀生計。
他們早已不受軍令控制，但劍穗擺到眼前，老管家說：“是三公子的意思。”
入夜時，雲子璣推開府門，見門口站了二百多人，他們手中持著刀劍，身上沒有戎裝，卻自覺地按著雲氏軍中的規矩列陣站好。
“少將軍！”
他們對雲子璣行的是軍中的禮，喚他為將軍。
就跟當年在邊境一樣，只是那時的雲子璣並不是今日這副病懨懨的虛弱模樣。
雲子璣雙手擡起，回了眾人一禮：“煩請諸位，隨我去邊境，勤王護駕。”
眾人一聽，十分不解。
“公子何必救那樣的帝王？他待雲家何時寬厚過？”
“他辜負您至此，您又何必管他死活？”
“前線形勢一片大好，雲家軍早已被他們卸磨殺驢，公子難道不清楚？”
“這不是軍令。”雲子璣淡聲道，“諸位若有疑慮，去留自便，我絕不勉強。”
此言一出，卻也無人離開，只是人人臉上都寫著不平與怨怒——皇室辜負雲家滿門，辜負雲家軍，憑什麽要以德報怨？這究竟是忠君護國，還是愚忠？！
雲子璣忍過一陣傷痛，聲音虛弱，卻落地有聲：“齊王只能做太平天子，西狄投降之後，北微當真就太平了嗎？你們只看到一個西狄，可曾想過東邊各國也在虎視眈眈？屆時齊王能應對得來嗎？”
眾人一時無言。
“是湛繾在前線拼死為北微謀得和平，北微卻要棄他而去，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太後為了私心，想看著湛繾死，看著北微衰亡，我偏要救他。”
雲子璣道：“沒有湛繾，北微只怕要踏上亡國之路。”
眾人緘默片刻後，忽而有人高呼：“誓死跟隨少將軍！”
兩百多人異口同聲地附和。
雲子璣眼中隱有淚霧，他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各位。”
可他如今連劍都提不起來，不能成為累贅。
他折返回內院，從書房的暗格中取出一枚火紅色的藥丸。
這藥是雲氏的絕境密悻，服下能令人在三日內重獲生機，但三日之後，服藥者便會雕敗而死。
若非被逼到絕境，沒有人敢服這顆藥。
雲子璣看著掌心中的藥丸，想到被齊王救走的二哥——他在這世上其實還有牽念。
但他若活著，燕氏不會讓雲非寒有好日子過的。
雲子璣吞下了這枚藥丸——他死後，雲非寒會多一線生機。
這藥很苦，服下之後心肺宛如被重塑一般痛苦。
雲子璣在睡夢之中蹙起了眉，下意識蜷縮了身體，渾身都抖了起來。
夢中的場景從雕敗的雲府轉到了淒風慘雪的邊境，他在烽火中救下了被拋棄的湛繾，又為他擋下了穿心那一箭，最後看到湛繾親手用那把箭貫穿了自己的心臟，他們一起死在了掌心焰的火種之下。
雲子璣在劇烈的心痛中猛地驚醒，睜眼看到湛繾正關切地看著他。
湛繾擡起手摸上子璣的額頭，摸到一手冷汗，嚇了一跳：“做惡夢了？”
雲子璣搖搖頭，他方才在夢裏仿佛能感同身受那種劇痛，但清醒過來，便知夢只是夢，不能當真。
他顯然是受驚了，湛繾不放心：“朕讓太醫來看看。”
湛繾要下床時，雲子璣猛地抱住了他：“我夢到我與你一起死了。”
湛繾渾身一震：“什麽？”
子璣將夢境詳細地描述給他聽，湛繾的神色逐漸變得沈重蒼白。
“我在夢境中，仿佛切身感受到了痛苦與絕望。”
雲子璣感嘆說：“幸好只是個虛無縹緲的夢，醒了夢就散了，嗯？你怎麽了？”
湛繾的臉色實在難看，仿佛撒了個彌天大謊的人即將被揭破真相，良久他才反應過來，將子璣抱入懷中，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老天仿佛在戲耍他，給予子璣前世的夢境，卻不讓他擁有前世的記憶，雲子璣用一種旁觀者的視角在看前世的悲劇，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開。
於湛繾而言，這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他始終在害怕子璣有朝一日會突然想起前世，始終在恐慌子璣會因此離開自己，就像一場漫長的淩遲，永無盡頭。
“還夢到了什麽？”湛繾問，聲音都因為心虛有些弱了。
雲子璣靠在湛繾懷裏，就像在講述一個他人的故事：“我在夢裏看見......”
他看到了數年後的北微，不，那時北微已經不存在了。
聽夢裏的老者說，那個異瞳的皇帝死後不到一年，北微就被東邊的小國挑釁侵略，國家存亡之際，新皇帝湛堯卻發了瘋病，日日念著雲氏的一個逆臣，聽說那個逆臣當年在登基大典行刺不成，被萬箭穿心而死，自此之後，湛堯就發了瘋，有人說是被嚇瘋的，有人說那個逆臣是湛堯的心上人，湛堯是為了他傷心瘋的。
無論如何，被先帝和太後精心推上皇位的湛堯，登基之日起就瘋瘋癲癲，不到一年，北微就被東邊小國侵吞，至於那位機關算盡的燕太後，在亡國那日被敵軍扔到了街上，被北微民眾踐踏唾罵而死。
雲子璣將這場夢境當故事講，湛繾卻清楚，這夢九成是真的。
或許這就是前世他與子璣死後，北微的結局。
燕氏親手把湛堯推上了皇位，想讓他當太平天子，沒想到最終成了亡國之君。
種什麽因，便得什麽果，自作孽者，不值得被憐憫與同情。
湛繾正沈思著，雲子璣忽然掄起拳頭捶了他後背一下。
這力道可不輕，差點把湛繾的魂都捶出來。
“子璣？”
雲子璣想起自己在夢裏受的苦，擡起一腳把皇帝踹下了床，抓起枕頭朝湛繾臉上砸去：
“讓你在夢裏不幹人事！！”
湛繾：“？？？”
第二日，皇後因為夢到皇帝犯錯醒來就把皇帝踹下床這事兒就在朝堂內外傳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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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日降的是應時的好雪，入夜後，雪花一簇簇地落在未央宮。
雲子璣裹著溫暖的錦被，耳邊聽著落雪的聲音，慵懶地枕在湛繾的臂彎中，偎著湛繾懷中的溫度，昏沈睡去。
他的夢裏也下了一場雪，這雪卻下得悲涼，寒風的呼嘯聲宛如野鬼哀嚎慘哭，睜眼所見的宮殿破爛不堪，門縫裏漏風，身後倚著的玉蘭樹雕敗枯萎。
被寒風吹下的枯葉落花墜了下來，樹下的雲子璣伸手接住了這朵枯敗於冬日的玉蘭。
他本有惜花之心，如今看著掌心這朵枯花，心中毫無波動，素白消瘦的手握起，這花瓣就碎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近幾日他常在想，如果自己是棵草木就好了，草木無心無情，大抵也不會感覺到痛苦。
如果是棵草木就好了......
他靠在枯萎的玉蘭樹下，雙眼如死去的泉水一般，靜靜地審視著被冷宮宮墻框起來的天空。
直到有人推門進來，冷聲遣散了冷宮外的侍衛。
隔著風雪，燕又柔尋到了樹下那道消瘦單薄的人影。
這是她入宮以來，第一次到冷宮看望雲子璣。
當年湛繾登基，雲子璣先她這個準皇後入宮，被先帝的遺旨冠之以“帝妃”的名分，其後不到一個月，燕又柔就順利地被燕太後提拔為皇後，雖然湛繾從未碰過她，但雲子璣因此成了臣民口中名副其實的“男妾”。
還是個不得寵的男妾，他入宮不到半年，就因為雲氏卷入貪餉案而被牽連進了這處冷宮，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的光陰用來殺死一個曾經鮮活的靈魂，已經很夠了。
燕又柔站在宮門口呆楞了許久才願意讓自己相信眼前人是她幼時羨慕嫉妒過的雲子姝，也是她少女時期情竇初開傾羨過的雲家三公子。
他就像他倚著的那棵玉蘭樹，蘊有生命的花苞雕敗枯萎，唯有枝幹強撐著挺拔於天地間。
“雲子璣...”
燕又柔走到他面前，抓著身上的華服衣擺蹲下了身，拿出帶來的藥，抓過他的手，看到他手腕處一片可怖的紫色淤青。
她喉嚨發堵，眼中酸澀：“你不痛嗎？”
這是經年的舊傷，雲子璣在雲府的時候勉強養好了外傷，後來入了宮，太醫用的藥裏，三分治病七分毒性，一步一步廢了他的筋脈，天一冷淤血就聚在手腕處折磨他。
“湛繾在宮裏時，好歹還會讓太醫為你看看，如今......”
竟沒有人來管雲子璣的生死。
燕又柔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今日才冒著風雪，違抗太後的命令，帶著藥來了一趟冷宮。
“我怕你病死在這裏都無人知曉。”
她說著，掉了一滴眼淚，砸在雲子璣的手上。
雲子璣蜷了蜷手指，視線從風雪中移開，落在燕又柔身上，見她華服加身，鳳冠壓頭，看著也是很累。
那藥敷上去，冰涼刺骨，想必是從太醫院求來的。
太醫院給他用的藥，都是帶毒的。
燕又柔不知情，滿以為這樣敷著能有用。
雲子璣始終沒有捅破這一層，就算湛繾在他眼前，他也不曾問過。
問他這藥裏的毒究竟是先帝的意思，還是湛繾也默許了的？
剛入宮那會兒他還有過猜疑，後來雲氏因為莫須有的貪汙案被湛繾一貶再貶後，雲子璣對湛繾的期許也跟著消散。
他不會再問，也不想知道答案了。
三年過去，他知道自己這副身子骨也被折磨到了盡頭，很快就能隨爹娘兄長而去，一同埋葬在這場冬雪之中。
“邊境一直在打勝戰，我前幾日看到大哥的書信，說這場雪結束之前，西狄就會投降。”
這是一則好消息，燕又柔看到雲子璣的雙眸動了動。
縱然北微上下都踐踏著雲氏，聽到北微即將收覆失地時，雲子璣依然有三分動容。
“是好事。”他的聲音很沈，在風雪之中近乎聽不清：“北微再也不會需要雲氏了。”
“我相信雲氏是清白的。”燕又柔語氣決定地說，“所謂的貪汙叛國，雲家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雲子璣擡眸看了她一眼，燕又柔卻垂下眼睫，愧對於他：“我少時受過雲家不少照顧，若我有能耐，一定不會看著你們身陷囹圄而不管，可...我也只是顆被太後擺布的棋子，雖然貴為皇後，卻沒有半分實權，很快我連皇後都當不了了。”
“什麽？”雲子璣問。
燕又柔心中也苦，她同少時一樣，是來找雲子璣傾訴的——盡管子璣的處境遠比她悲慘，但她就是自私地想把自己的痛苦說給他聽。
“這場戰一定會贏，但湛繾卻不可能活著回來。”
“我這個皇後，馬上就要守寡了。真可笑，他從來沒有喜歡過我，連去未央宮看我都很少很少，我卻要為他守寡了，等他死後，我便會以皇後的身份，告訴臣民，湛繾在禦駕親征前曾親口說過若他在前線有不測，就讓湛堯繼位，這樣湛堯的皇位就更加名正言順了。”
“湛繾會死在戰場上，如果太後有幾分良心，會說他是殉國而死，如果她連這點體面都不給，湛繾就會因為陣前投敵而聲名狼藉，總之，他打下來的江山，是要讓給湛堯的。”
“你也覺得荒謬嗎？”燕又柔悻悻然道：“我以為我才是最可憐的棋子，近一年來才發現，最可憐的是湛繾，比起被表親算計，被親生父親視為另一個兒子的墊腳石才最可悲。”
“他如今得到的一切都只是先帝哄騙他的煙霧彈，等他死了，北微的太平盛世就是湛堯開創的，後世史書，連湛繾這個人的姓名都不會留下，誰讓他眼有雙色，是個異族人呢？”
“收覆西洲，打敗西狄，都只會是湛堯一個人的功勞。”
“子璣，雲家也不過是被先帝和太後選定的犧牲品之一，對湛繾忠誠不彎，便只有死路一條，是太後下令讓雲氏滿門嚴冬流放，凍死在路上，便不算是皇室動的手，湛堯就不會背負殘酷無情的罵名。”
“先帝和太後娘娘，真是為湛堯謀算得很好。”
雲子璣的目光已然變了：“燕姑娘，你可不可以幫我個忙？”
燕又柔立即道：“只要我力所能及！”
雲子璣從懷中取出一枚雲紋玉佩，交到燕又柔手中：“你把這枚玉佩交給湛堯，告訴他我命不久矣，請他放我出宮，還我幾日自由。”
燕又柔接過玉佩，為難不已：“這事有點難辦......”
雲子璣道：“這是二哥送我的生辰禮物，湛堯識得這枚玉佩，看在二哥的面子上，他會答應的，你只要把我的話帶到就行。”
燕又柔點點頭：“我一定幫你，你出宮後，我給你找更好的禦醫，一定會治好你的傷...”
“不用了。”雲子璣朝燕姑娘淡淡一笑，“讓我久活於世才是最殘忍的。”“子璣......”
雲子璣扶著玉蘭樹的枝幹站了起來，他身形單薄，眸中含著看破生死的坦然，他望了一眼天空，依然是被宮墻圍住的，四四方方的藍天，他望不到更遠的地方。
“我早已...厭倦了這個人世。只想快點解脫，但在解脫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燕又柔不知他要做什麽事，兩日後，她將玉佩轉交到了湛堯手中，說出了雲子璣的要求。
湛堯竟親自修書回京，當真還了雲子璣自由。
太後早已從太醫口中得知雲子璣是將死之人，因此沒有攔他。
出宮這日，雪也不曾停過。
燕又柔為他遞了一把傘。
雲子璣撐著傘，形單影只地走出北宮，地上落著他的腳印，很快又被雪填滿，仿佛雲帝妃這個人從未在宮裏存在過。
他撐著傘，走在皇城大街上，最開始，行人躲著雪，都沒有認出這個人是誰，快走到雲府時，終於有人認出這是雲家早年被送進宮裏當男妾的三公子。
他們指指點點，對他評頭論足，他們的碎嘴一張一合，吐出的盡是下流惡毒之言，早忘了在數年前，這個人也曾橫刀立馬為他們抵禦外敵。
他們早就忘了個一幹二凈，所以雲氏滿門落魄時，這群人竟也只是幸災樂禍地看一場大廈傾倒的熱鬧。
雲子璣聽見了，只當沒聽見。
他一步步地往家中走去，雲府雕敗，牌匾都被人砸壞了，府邸的大門已經關不上，上面的封條卻還在，似乎是把罪名烙在了雲氏滿門的額頭上。
雲子璣踏進內院，裏面一片被搶掠過的狼藉，貴重的東西都沒了，大哥最心愛的武器庫被洗劫一空，二哥的書畫被撕毀一地，娘親房中的地板還落著幾顆被扯斷的珍珠，爹爹的劍落在地上，因為有些重量，所以那群趁火打劫的人沒有搶走。
府中還餘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管家，他說：“流放那日，街上的人趁著府門大開，趁火打劫......”
他說不下去了，只剩下心酸的哽咽。
雲子璣用雙手捧起那把劍時，額頭已經布滿冷汗。
他如今是個廢人，連提起爹爹生前常用的劍都如此費力。
他把劍放在了桌上，擦去了劍上的灰層，又彎腰撿起地上的珍珠，將珍珠攏在一起，放到梳妝臺上，假裝娘親還在時那樣。
一切都不過是騙人騙己。
他取下長劍上的劍穗，交到老管家手中：“你去軍中，幫我喚些人來。”
老管家道：“公子，您忘了嗎？雲家軍已經散了。”
“散了嗎？我想它還在，勞煩你去試試吧。”
他咳了兩下，掌心便有一灘血，他不甚在意，老管家卻看在眼裏，滿眼眶都是淚，彎著腰道：“老奴明白。”
老管家拿著這枚劍穗，奔走到從前軍中的李副將家中。
軍中有些人，不願被燕黨統轄，雲家軍被改編時，有些人便退出了軍隊，各自回家謀生計。
他們早已不受軍令控制，但劍穗擺到眼前，老管家說：“是三公子的意思。”
入夜時，雲子璣推開府門，見門口站了二百多人，他們手中持著刀劍，身上沒有戎裝，卻自覺地按著雲氏軍中的規矩列陣站好。
“少將軍！”
他們對雲子璣行的是軍中的禮，喚他為將軍。
就跟當年在邊境一樣，只是那時的雲子璣並不是今日這副病懨懨的虛弱模樣。
雲子璣雙手擡起，回了眾人一禮：“煩請諸位，隨我去邊境，勤王護駕。”
眾人一聽，十分不解。
“公子何必救那樣的帝王？他待雲家何時寬厚過？”
“他辜負您至此，您又何必管他死活？”
“前線形勢一片大好，雲家軍早已被他們卸磨殺驢，公子難道不清楚？”
“這不是軍令。”雲子璣淡聲道，“諸位若有疑慮，去留自便，我絕不勉強。”
此言一出，卻也無人離開，只是人人臉上都寫著不平與怨怒——皇室辜負雲家滿門，辜負雲家軍，憑什麽要以德報怨？這究竟是忠君護國，還是愚忠？！
雲子璣忍過一陣傷痛，聲音虛弱，卻落地有聲：“齊王只能做太平天子，西狄投降之後，北微當真就太平了嗎？你們只看到一個西狄，可曾想過東邊各國也在虎視眈眈？屆時齊王能應對得來嗎？”
眾人一時無言。
“是湛繾在前線拼死為北微謀得和平，北微卻要棄他而去，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太後為了私心，想看著湛繾死，看著北微衰亡，我偏要救他。”
雲子璣道：“沒有湛繾，北微只怕要踏上亡國之路。”
眾人緘默片刻後，忽而有人高呼：“誓死跟隨少將軍！”
兩百多人異口同聲地附和。
雲子璣眼中隱有淚霧，他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各位。”
可他如今連劍都提不起來，不能成為累贅。
他折返回內院，從書房的暗格中取出一枚火紅色的藥丸。
這藥是雲氏的絕境密悻，服下能令人在三日內重獲生機，但三日之後，服藥者便會雕敗而死。
若非被逼到絕境，沒有人敢服這顆藥。
雲子璣看著掌心中的藥丸，想到被齊王救走的二哥——他在這世上其實還有牽念。
但他若活著，燕氏不會讓雲非寒有好日子過的。
雲子璣吞下了這枚藥丸——他死後，雲非寒會多一線生機。
這藥很苦，服下之後心肺宛如被重塑一般痛苦。
雲子璣在睡夢之中蹙起了眉，下意識蜷縮了身體，渾身都抖了起來。
夢中的場景從雕敗的雲府轉到了淒風慘雪的邊境，他在烽火中救下了被拋棄的湛繾，又為他擋下了穿心那一箭，最後看到湛繾親手用那把箭貫穿了自己的心臟，他們一起死在了掌心焰的火種之下。
雲子璣在劇烈的心痛中猛地驚醒，睜眼看到湛繾正關切地看著他。
湛繾擡起手摸上子璣的額頭，摸到一手冷汗，嚇了一跳：“做惡夢了？”
雲子璣搖搖頭，他方才在夢裏仿佛能感同身受那種劇痛，但清醒過來，便知夢只是夢，不能當真。
他顯然是受驚了，湛繾不放心：“朕讓太醫來看看。”
湛繾要下床時，雲子璣猛地抱住了他：“我夢到我與你一起死了。”
湛繾渾身一震：“什麽？”
子璣將夢境詳細地描述給他聽，湛繾的神色逐漸變得沈重蒼白。
“我在夢境中，仿佛切身感受到了痛苦與絕望。”
雲子璣感嘆說：“幸好只是個虛無縹緲的夢，醒了夢就散了，嗯？你怎麽了？”
湛繾的臉色實在難看，仿佛撒了個彌天大謊的人即將被揭破真相，良久他才反應過來，將子璣抱入懷中，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老天仿佛在戲耍他，給予子璣前世的夢境，卻不讓他擁有前世的記憶，雲子璣用一種旁觀者的視角在看前世的悲劇，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開。
於湛繾而言，這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他始終在害怕子璣有朝一日會突然想起前世，始終在恐慌子璣會因此離開自己，就像一場漫長的淩遲，永無盡頭。
“還夢到了什麽？”湛繾問，聲音都因為心虛有些弱了。
雲子璣靠在湛繾懷裏，就像在講述一個他人的故事：“我在夢裏看見......”
他看到了數年後的北微，不，那時北微已經不存在了。
聽夢裏的老者說，那個異瞳的皇帝死後不到一年，北微就被東邊的小國挑釁侵略，國家存亡之際，新皇帝湛堯卻發了瘋病，日日念著雲氏的一個逆臣，聽說那個逆臣當年在登基大典行刺不成，被萬箭穿心而死，自此之後，湛堯就發了瘋，有人說是被嚇瘋的，有人說那個逆臣是湛堯的心上人，湛堯是為了他傷心瘋的。
無論如何，被先帝和太後精心推上皇位的湛堯，登基之日起就瘋瘋癲癲，不到一年，北微就被東邊小國侵吞，至於那位機關算盡的燕太後，在亡國那日被敵軍扔到了街上，被北微民眾踐踏唾罵而死。
雲子璣將這場夢境當故事講，湛繾卻清楚，這夢九成是真的。
或許這就是前世他與子璣死後，北微的結局。
燕氏親手把湛堯推上了皇位，想讓他當太平天子，沒想到最終成了亡國之君。
種什麽因，便得什麽果，自作孽者，不值得被憐憫與同情。
湛繾正沈思著，雲子璣忽然掄起拳頭捶了他後背一下。
這力道可不輕，差點把湛繾的魂都捶出來。
“子璣？”
雲子璣想起自己在夢裏受的苦，擡起一腳把皇帝踹下了床，抓起枕頭朝湛繾臉上砸去：
“讓你在夢裏不幹人事！！”
湛繾：“？？？”
第二日，皇後因為夢到皇帝犯錯醒來就把皇帝踹下床這事兒就在朝堂內外傳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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