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下

關燈
因為睡得太晚,梁歡聲醒來時比平時晚了半個鐘頭,昨夜他無可控制的夢到了許多跟陳珂有關的事情,醒過來的時候還有一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那活兒硬邦邦的直挺著,他把頭埋在枕頭裏,側耳聽了片刻,房門外一片安靜,又看了看手機,有一條陳珂六點鐘的時候發給他的微信。

“歡聲,我去上班了,早飯放在廚房,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做了個煎蛋,你要吃時熱一下。冰冰我也餵過了,謝謝你昨天的收留。另外,昨天是我唐突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梁歡聲盯著那條消息,煩躁的起身,打開了房門。客廳裏空無一人,冰冰在貓爬架上玩,沙發上是一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他走過去摸了摸被子,已經沒有溫熱的感覺了。他在沙發旁邊站了一會兒,緩緩的蹲下來,湊近了那床被子,那裏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草木香氣,那是陳珂身上的味道,他跟陳珂重遇的那天就註意到的味道,很清新,就像陳珂給人的感覺。

梁歡聲擡眼掃過客廳的掛鐘,離他上班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他垂下眼睛,喉頭一動,吞咽了一下,突然起身把冰冰趕進了臥室,關上了門,繼而走回沙發,把被子全部摟進了自己懷裏。

片刻後,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已經亂成了一團,梁歡聲面無表情的起身,進了廁所。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中的情欲還未全然褪去,整個人的表情顯得有些陰沈,但面上卻有一份薄紅,突然煩躁的抓了抓頭發,打開水龍頭接了兩捧涼水潑在自己臉上。

他居然抱著陳珂蓋過的被子擼了一發!還能不能好了!梁歡聲絕望的想著,難道自己是變態嗎?!

冰冰還在臥室裏撓門,梁歡聲飛快的洗了個澡,收拾好一切,把冰冰放了出來。冰冰不滿的撓了他兩下,“喵喵”叫著指責他的變態行為,他把貓抱在懷裏摸了半天,又加了一包妙鮮包才算哄好。

梁歡聲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他還沒有給陳珂回短信。他仔細回想著陳珂的一舉一動,有些答案呼之欲出,其實不難發現,但從他少年時喜歡上陳珂起,他就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可能。

一個人如果發現自己從來不敢奢望的東西離自己是那麽近,那種喜悅總會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感覺,理智上他覺得他應該暫時不要跟陳珂聯系。兩個成年人要做炮友非常簡單,酒吧裏的一個眼神,一杯酒,就能上床。但兩個成年人要在一起卻不是那麽簡單,他很清楚自己對陳珂的感情,他愛陳珂,且愛了很多年,若不能得到只是想著也就算了,但若有任何進一步的想法,他都想把所有最好的東西給陳珂。

梁歡聲在認真地考慮著自己有沒有和陳珂在一起的可能,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認真考慮這個可能。

他現在雖然有穩定的工作,但是工作有一定的危險性,存款不是很多,勉強能攢到一套小戶型的首付,他媽媽在療養院裏像個小孩一樣需要人照顧。他以為自己已經從生活的泥潭裏掙紮出來了,但也不過是換了個幹燥的地面繼續掙紮而已。

可是那個可能實在是太具有誘惑性了,和陳珂在一起,梁歡聲僅是想到這個念頭就覺得自己的心要被幸福撐滿了。梁歡聲感覺到自己的心在被撕裂,感情和理智來回拉鋸。

陳珂收到梁歡聲的消息是幾天之後了,梁歡聲問他最近是否有空。這幾天裏陳珂沒和梁歡聲聯系,他有意多給梁歡聲一些時間來消化。看著手機裏的消息,陳珂不由苦笑,他倒是想回答有空,可惜被拉進了一個比較緊急的項目,連著幾天忙的恨不得住在公司裏。等到工作結束,他們被壓榨的也差不多了,才得到一個不用加班的周末。

陳珂這才有空和梁歡聲見面,梁歡聲要來接他下班。

陳珂收拾了一下,從公司裏出來的時候外面又開始下雨,這場雨斷斷續續已經下了一個多星期,徹底趕走了最後一點暑意,公司外一條路上的銀杏葉子全黃了,一個高大的身影撐著傘站在樹下,是梁歡聲。

陳珂忙跑過去,有些不好意思:“又麻煩你等我。”

梁歡聲低聲說:“沒關系,我願意等的。”

陳珂聞言一怔,他轉過頭去,想看梁歡聲的神情。然而梁歡聲卻將傘稍稍往前傾著,他望過去只能看到那人的下巴和微微有些繃起來的唇角。

梁歡聲沒說要去哪兒,陳珂也沒有問,兩個人並排靜靜走著。可能因為下雨,路上行人並不多,陳珂腦中胡亂猜測著梁歡聲要說的話。

拐了幾個彎,走到僻靜處,梁歡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沈默,他開口問道:“陳珂,你那天說的話,是認真的嗎?”

陳珂其實還不能確定梁歡聲的想法,但他已經為自己做了決定,他停下腳步,梁歡聲也在他身邊停下來,兩個人變成對面站著。陳珂回答:“我是認真的。”

這時陳珂才註意到梁歡聲握著傘柄的手,指節微微有些泛白,他握得很用力,梁歡聲在緊張。

梁歡聲移走了自己的傘,陳珂看清楚了他的神情,梁歡聲的眼眸發亮,呼吸也有些急促。他突然收掉自己的傘,鉆到了陳珂的傘下面。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梁歡聲英俊的面容在陳珂眼前放大,他比陳珂高一些,產生了一種壓迫感,陳珂的心跳一下子變快了,他甚至懷疑梁歡聲能聽到他的心跳聲。

梁歡聲極認真地望著他,緩緩說道:“我也是。”他重覆了一遍,“我也是。我知道我現在還不夠好,但我不想再錯過一次了。陳珂,我會盡自己最大努力對你好的。” 他一點也不願放過陳珂的表情似的望著他,有些急促地問道:“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你願意嗎?”

陳珂回望他,繼而笑了,他說:“當然。”

梁歡聲手中的傘落地,他的雙臂緊緊摟住了陳珂的腰,擁住了那具溫暖的身體,像擁住了一件珍寶,像尋到了一個歸宿。

陳珂聽到他有些顫抖但很堅定的聲音,梁歡聲說:“我愛你,陳珂。”輕的像一聲喟嘆,但卻在他心裏炸開了一大朵煙花。

兩個人分開時,梁歡聲的耳朵微微紅了,陳珂忍不住打趣他:“我還以為你不喜歡我,白白追了這一陣子呢。”

梁歡聲低聲說:“我沒敢往那方面想,”陳珂聞言一時有些氣,卻又覺得心裏軟的不像話,他勾了勾梁歡聲的手指,罵了一聲:“蠢。”

梁歡聲握住陳珂的手,眉眼都帶著笑意,“去吃飯吧,你想吃什麽?”

陳珂說:“回家吧。”梁歡聲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也行,不過我不太會做飯。”

陳珂看了看四下無人,便湊近梁歡聲,輕聲說道:“吃什麽飯啊,吃你。”

梁歡聲握著他的手陡然一緊,黑眸沈沈地望向他。

陳珂挑眉:“怎麽,不願意?”他舔了舔唇:“那吃我也行啊,小哥哥。”

於是很快陳珂就為自己的話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老處男開葷猶如老房子失火,刑警隊出來的人體力不是蓋的,陳珂被按在跟梁歡聲同款的床單上折騰到半夜,開了葷的老處男還無師自通的學會了使壞,一邊做一邊要他說同款床單的來歷,最後是被梁歡聲抱著去洗的澡。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快中午了,幸好是放假。陳珂覺得自己身上好像被車碾過,又酸又痛,腰被人摟著,緊貼著一個溫熱的胸膛。他有些費力的睜開眼睛,梁歡聲已經醒了,溫柔地看著他,見他醒了,便湊過來吻了吻他,陳珂立時覺得痛並快樂著了。

整個周末,兩個人幾乎都黏在一起,熱戀的感覺非常甜蜜,他們之間好像有說不完的話,有時候又只是靜靜地待在一起,什麽都不說,簡單的擁抱親吻都讓人感到極大的滿足。

所裏的人最近都明顯感覺到梁歡聲的變化,小王看了看外面寒風呼嘯的天氣,再看看梁隊晴朗的神色,摸了摸下巴,忍不住八卦:“梁隊最近有嘛好事兒啊?”

辦公室的張姐拿著保溫杯路過,笑著打趣道:“小梁這是不是談對象了啊?你瞧他看手機的時候那表情。”她拍了拍小王的肩膀:“你還不抓緊?”

小王大驚:“不會吧梁隊!我有一表姐還想讓我幫忙介紹您吶!”

梁歡聲笑道:“這話可別提了,讓我對象知道了不好。”

張姐喝口茶嘆道:“小梁這一表人才的,追的人怕是要排到城墻角,還輪得到你給他介紹對象?”

小王又要八卦這對象是何方神聖,梁歡聲卻笑而不語,一副捂著寶貝生怕人看到又生怕人不知道的樣子,看的小王直牙疼,感嘆梁隊的高冷形象被戀愛破了功。

梁歡聲周末要和陳珂一起去療養院看他媽媽,他們第一次去的時候,陳珂還有些擔心會刺激到梁母,然而梁母已然認不出人了,梁歡聲給她介紹說這是自己的同學,她亦無動於衷,只是沈浸在自己世界裏自言自語著,渾然不知外物的樣子。

他前不久同陳珂一起去看了一套房子,臨江的,有一個大大陽臺,站在陽臺上便可以望到寬闊的江面,等到來年夏天就能住進來。

冰冰和狗蛋因為他倆常在一起的原因,也時常混在一處,倒是相處的還不錯,冰冰也終於不再撓那傻狗。

梁歡聲想著這些,忍不住露出微笑。不知不覺,他跟陳珂已經在一起小半年了。

下班前陳珂給他發來消息,要他順路去菜市場買條魚,晚上煮湯喝。他買好了魚,一邊往家走一邊拿著手機給發消息,“馬上回來。”餘光卻突然瞥見一個身影拐進菜市場旁邊的小巷子,梁歡聲皺起眉頭,那是之前涉及毒品案子裏的一個嫌犯,他沒多猶豫,悄然跟了上去。

一路七拐八拐越走越偏,梁歡聲暗自心驚,他一邊記著路線一邊緊跟著那人,到了一片破舊的民居,看著那人進了一間小屋子,裏面大概有三四個人,梁歡聲在外面躲了起來,掏出手機給同事發消息。

他居然正遇見了這夥人的毒品交易。

同事那邊回了消息,要他先把人盯住,局裏立馬派人過來。天逐漸黑了,梁歡聲小心的隱藏起自己的身影,沒有驚動屋裏的人。

然而交易的時間卻沒有持續太久,這幾個家夥很謹慎,交易結束便要離開,此時局裏的增援還沒有來,梁歡聲記得上一次把這人放走就是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證據,這次正是人贓並獲的好機會,他估算著同事趕來的時間,應該快了,便打算先攔下這夥人。

梁歡聲從墻角拐出來,正好把人堵在了院子裏,那幾人立馬做出防禦的姿態。梁歡聲佝僂著身子,裝作畏畏縮縮的樣子,討好的笑了笑,用方言說道:“大哥,你知道老何家的人上哪兒去了嗎?”他指了指不遠處一棟房子,拎著魚示意道:“俺來走親戚,哪知道他家咋沒人。”

他借此快速的看清了院子裏的情況,一共有四個人,院子裏站著兩個,屋裏還有兩個,他見過的那個在屋裏。院子裏的兩人聽了他的話,微微放松了警惕,不耐煩的擺手道:“不知道不知道,趕緊滾!”

梁歡聲還欲說話,裏面的人已聽到動靜走了出來,他不動聲色的望過去,卻見其中一人臉色一變,便曉得是那人認出了自己,果然下一刻那人便朝同夥使了個眼色,竟是二話不說抄家夥沖了過來。

梁歡聲手中的魚脫手飛出去,打中了一人的腦袋,將那人甩的一個踉蹌,他順手抄起門口的木棒,便與剩下幾個纏鬥在一起,片刻之間他已經又打翻了一個。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梁歡聲心神一定,知道是自己同事過來了。

此時其中一人發覺情勢不對,既驚又怒,陡然亮出了一把刀子,不要命的朝梁歡聲揮過來,梁歡聲扭身欲躲,不防竟被已經倒地一人抱住了腿腳,他受制於人,終究躲得慢了一步,仍是被刀子刺中了腹部。那人一擊得手,還欲再刺,梁歡聲已忍痛將腳下的人踹開,躲開了又朝他刺來的一刀。外面的警察沖進來,將那人制服了。

同事將那四人扭上了車,這才註意到梁歡聲竟然受了這麽重的傷,不由大驚失色,按著他腹部傷口,叫人趕緊送醫院。梁歡聲眼前一陣陣發黑,已然疼的說不出話來,他強撐著不敢昏過去,怕昏過去就醒不來了。他這時方才想起,陳珂還在家裏等他回去吃飯。

他舍不得,他和陳珂的好日子還沒過夠,他要是就這麽去了,陳珂該有多難過啊。

梁歡聲失血過多,從急救室裏被推出來又進了重癥監護室,昏迷了足足兩天才醒過來,繼而轉入了普通病房,卻仍是昏昏沈沈。陳珂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他,一直到他完全清醒。

下了一整天的雨終於在黃昏時停了,暖黃色的陽光從兩塊厚重床簾的縫隙中斜照進來,劃破室內的沈悶與昏暗,投下一條細長的光,正好碰到梁歡聲的指尖。他手背上還貼著膠布,皮膚的顏色蒼白的像許久沒見過太陽的人。

梁歡聲有些費力地將自己的手翻轉擡起,那縷陽光的盡頭便恰好落在了他的手心。

他牽動嘴角露出了一個笑容,非常虛弱,但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生氣。接著他朝陳珂說:“阿珂,把床簾拉開吧,我想看看…太陽。”

陳珂突然有種想要哽咽的感覺,他的淚水已經沖上了眼眶,於是急忙撇過臉,起身走到了窗邊,接著握上床簾,輕輕一拉,陽光傾瀉而入,充滿了整個房間。

梁歡聲躺在床上,睜大了眼睛去看太陽的光,還有站在光裏的陳珂。

陳珂背對著他,肩膀慫動發出哽咽的聲音,他的周身都像鍍了一層金色,梁歡聲恍然間想起似乎曾經他也這樣看過陳珂的背影,只是那時是卑微的仰視,而如今的心境已全然不同。

梁歡聲的眼眶也被淚水浸濕了,他從來不知道,黃昏的陽光,也可以如此耀眼。

陳珂轉過身來,他的臉上全是淚水,他從光裏走到了梁歡聲的身邊,蹲下來盯住他,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在說:“歡聲,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永遠。”

梁歡聲與他對視片刻,然後緩慢而堅定地點了點頭。他說:“對不起,我不會再丟下你了。”

陳珂終於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他俯在床邊握著梁歡聲的手放聲哭了出來,高大的男人哭的像個無措的少年。

一個月後,梁歡聲出院了。

陳珂本來不願意,想讓他再多住一段時間。但醫生說梁歡聲確實一切無礙了,只需回家好好調養一段時間,梁歡聲也再三表示自己真的不會出什麽問題,並且實在不想再待在醫院,最後還答應出院後就住在他家裏,陳珂這才答應了出院。

出院那天,陳珂把醫院裏用的東西都扔了,扶著梁歡聲走出大門,已是煙花三月,春光明媚,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已經換上了輕薄的春杉,兩個穿著校服的男孩子互相追打嬉鬧著跑過他們面前。

梁歡聲瞇起眼睛擡頭望了望,突然想起來自己錢包裏夾著的那張已經有些泛黃的紙條,那是很多年前,在他和陳珂都還是穿著校服的少年的時候,陳珂寫給他的。

似乎是不滿梁歡聲的恍神,陳珂用力捏了一下兩人緊握在一起的手,梁歡聲終於回頭,把目光落在了自己愛人的身上。他溫柔地回握,陳珂立刻燦爛的笑了。

他想,那真的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了,他也把那張紙條珍之又重地收了很多年。他曾經以為一輩子都不會有把這份心意放在陽光下的機會,但上天真的待他不薄,讓他受盡磨難,卻還是給了他一生的摯愛。

紙條上面的話早已在心中翻來覆去了不知多少遍,像刻在了他心頭那樣清楚——

“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