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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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歡聲喜歡陳珂。

這是梁歡聲埋在心底的一個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早自習,嗡嗡的讀書聲令人昏昏欲睡,班主任繞著教室轉了兩圈,然後一巴掌拍在某個把頭垂下去了的同學桌子上。砰的一聲,那個同學猛然驚醒,動作之大掀翻了自己的椅子,還摔在了地上。

讀書聲被打斷,短暫的靜默後是一陣哄堂大笑,教室裏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班主任老張是個有點禿頭的中年男人,他走上講臺,又用力拍了幾下桌子,鎮壓了同學們的笑聲,痛心疾首地吼道:“什麽時候了?還不知道好好學習!啊!你們都是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呀,怎麽能沒精打采的呢?還在笑還在笑,陳珂!你很開心是嗎?給我站到後面去!”

被點名男孩子連忙故作嚴肅的咳嗽兩聲,抿住嘴使勁收了笑,但是眉眼分明還是帶笑的模樣,他拿著書站起來向教室後面走去,卻趁著轉身背對著老張的時候向身後的同學辦了個鬼臉,眼睛裏閃爍著調皮狡黠的光芒。

大家都安靜如雞努力憋笑,結果一個男生看到陳珂做鬼臉,實在沒有忍住,撲哧一身笑了出來,老張怒目而視,於是也立刻被請到了最後去站著。

梁歡聲坐在最後一排。陳珂就站在他身後。他耷拉著眼睛用手托著下巴,在心裏默默地想,陳珂就是那種八九點鐘的太陽,永遠是朝氣蓬勃的,是鮮活明亮的,他一看就是那種家庭美滿,生活幸福的小孩,對待人教養良好,禮貌周到,而且總是對這個世界懷著熱愛和善意,就算偶爾任性調皮,也會獲得身邊所有人的寬容與諒解。

而梁歡聲呢,他覺得自己就是快要落山的太陽,過著沒什麽希望的生活,用無精打采的對待一切,他不像一個青春期的男孩子那樣充滿朝氣,而總是陰翳沈默。

梁歡聲,梁歡聲,大概當初父母給他這個名字的時候也曾寄托了許多美好的祝福吧,希望他的一生都能歡聲笑語地度過。可從他記事起,家就不是個溫暖的地方,父母無休止的爭吵甚至動手,他們一點也不在意是否當著他的面,直到某天,男人離開了這個家,再也沒有回來。

女人似乎無法接受自己被拋棄的事實,她對著梁歡聲不停的咒罵著他的父親,神經質的打翻家裏的東西,再哭著收拾。她不想吃飯,也不管自己的兒子吃不吃飯,小小的梁歡聲踩著凳子從櫃子裏偷偷拿錢,然後去外面胡亂買些東西果腹。

梁歡聲就是在這樣的家裏長大的,唯一慶幸的是女人沒有讓他輟學。

他的人生本來不會和陳珂產生交集,說來不知道是不是還要感謝老張安排的好位置,那個亂糟糟的傍晚,教室裏的桌子挪來挪去,陳珂搬著自己的行李忽然的闖進了他的天地,沖著他張揚一笑:“以後請多多關照了。”

後來梁歡聲回憶起那天的情景,已經記不得當時自己有沒有回應了,但居然還記得陳珂笑著講話時,修長的手指搭在自己的數學練習冊上,指甲修剪的整整齊齊,在書面上輕輕一敲,他的心也跟著沒來由的一跳。

陳珂真的是個性格極好的人,梁歡聲以冷漠回應著他的好意,他卻像是全然不在意受到的冷遇。日子一久,梁歡聲便不知道怎麽開始習慣了他的存在。

剛剛考過一次月考,晚自習時語文老師叮囑大家訂正卷子,自己在教室裏轉了兩圈,走到梁歡聲的身邊,從他手中把卷子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又輕輕放了回去,有點遺憾的說:“梁歡聲啊,你這次作文內容寫的挺好,可就是這字實在太差了,你自己看看扣了多少卷面分?”

說罷又去看陳珂的卷子,讚許的點了點頭,把卷子拿給梁歡聲看:“你看看陳珂的字,多跟他學學,把字給我好好寫。”

梁歡聲垂眼去看陳珂的卷子,作文的題目寫著一句詩——“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老師說完便走開了,梁歡聲有點尷尬,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把卷子還給陳珂,陳珂卻笑著說:“我從小學就描字帖,練了好多年了,寫的還行吧哈哈哈。明兒我給你帶一本字帖來,你描個一個月肯定能把字寫好。”

梁歡聲沒應他的話,心說這人怎麽一點也不知道謙虛,又細細去瞧他的作文,中規中矩的議論文,內容不見得出彩,但那幾筆字寫的飛揚恣意,筆鋒中滿帶著銳氣,確實是好字,也實在無需自謙,到底是沒拒絕陳珂的提議。

陳珂見他沒有拒絕,頓時笑得更為開懷,鬧著要看他的作文:“讓我看看嘛,你都看了我的了。”

梁歡聲想了想,把卷子遞給了他。大約是字確實寫的太爛,陳珂皺著眉頭看了好半天,梁歡聲心裏想,你要拜讀我的大作,讀不懂可不怪我。

陳珂又看了兩遍,教室裏安安靜靜,他也不便再和梁歡聲講話,於是卷子還回來時,作文後面貼了一張便利貼,陳珂寫:“大佬你的這篇作文寫的真的太好了!我都想幫你謄一遍,你有空教教我啊!!!”

梁歡聲看了一會兒,把那張便利貼撕下來丟進了桌子裏。

下課的時候,他收拾好東西,看陳珂還在到處翻自己不知道放到哪兒去了的練習冊,起身走過陳珂身邊時,鬼使神差的,跟那人說了一句:“好。”

走到門口了,聽到陳珂在背後喊了一聲:“謝了啊兄弟,明天給你帶早飯!”

梁歡聲說出口就有點後悔了,為什麽要莫名其妙答應這種請求……只可惜說都說了,別人謝也謝了,已經沒有再反悔的道理。

第二天,陳珂真的帶了早飯,還有一本有些舊了的字帖,扉頁寫著“陳珂”兩個字。梁歡聲給他開了一張書單,惜字如金的說:“多看。”

陳珂真的買了不少書來看,看到喜歡的還會隨筆抄下來,有時候抄在便利貼上,有時候抄在草稿紙上,有時候幹脆寫在從書邊上撕下來的一小片紙上。他好像一點不惜墨,寫了卻不願意留著,總是隨手夾進梁歡聲的字帖裏。

梁歡聲從一開始的莫名其妙到習以為常,也逐漸練出了一點像模像樣的字,有時候筆鋒一頓,竟然有點陳珂的影子。

又一次月考過後,梁歡聲的成績因為卷面稍稍整齊了些,有了不小的提高,陳珂看他卷子上的分數,笑得十分得意,打趣他說:“我這個師父還是不錯的吧?”

梁歡聲拿著陳珂的作文,這人不知道在想什麽,沒有寫四平八穩的議論文,偏偏要寫散文,他看著語文老師寫的評語,鮮紅的兩個大字——“跑題”,後面還意猶未盡的加了好幾個感嘆號,生怕不夠觸目驚心。忍不住皺了眉頭,思索著是不是自己這師父做的是不是太過失敗。

陳珂拿眼覷他,說:“是這改卷老師太沒有欣賞水平了!我覺得我寫的挺好。你親自指導的,歡聲,你說說我寫的怎麽樣。”

梁歡聲沈吟半晌,說道:“你以後還是寫議論文吧。”

陳珂:“……”

梁歡聲看著他佯作生氣的把卷子拿回去,嘴裏還不住嘟囔:“傷自尊了傷自尊了。”不由覺得好笑,轉頭寫數學卷子時,嘴角還噙著一絲笑意。

那個周末他回到家的時候,心裏還帶著點未散去的愉悅,這點愉悅一直到他走過街巷,推開家裏的門時,像一個還沒浮到水面的泡泡般,戛然而止。

女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甚至沒有擡眼向他望一下,梁歡聲回身關上門,叫了一聲:“媽。”

女人仿佛沒有聽到的樣子,梁歡聲不再作聲,走到廚房去看有沒有吃的,果不其然是冷竈冷鍋,他放下書包準備給自己弄點吃的。

客廳裏突兀的傳來碰的一聲,是玻璃杯摔在地上的聲音,梁歡聲停了手,不知道是不是做飯的聲音惹惱了女人。

他在廚房裏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著掃把走到客廳,茶幾旁邊的瓷磚地面上玻璃的碎片四處散落著,他彎腰去掃。

女人突然開口說道:“你把廚房弄得乒乒乓乓的響是什麽意思?你是不是看我很不順眼?”

梁歡聲平靜的回答:“沒有的事,媽。”

女人懷疑的望著他,她的語氣變得激動起來,指著梁歡聲說:“我看你就是想早點氣死我!跟你那個王八蛋爹一個樣子,沒有一個好東西!”

梁歡聲沈默的站著,過了好一會兒,女人終於平靜下來,她起身回了臥室。梁歡聲繼續去收拾杯子的碎片,一不小心,手指被割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傷口,血流了出來。

他忍著痛把東西都收拾好,從抽屜裏翻出一個不知道有沒有過期的創可貼包住了手指,廚房裏剛剛下的面已經涼了,糊成了一團,沒法吃了。他就著鍋胡亂往嘴裏塞了兩口,把剩下的倒了,然後洗幹凈了鍋碗瓢盆,回到自己的房間。

手指上的創可貼剛剛洗碗的時候被水打濕了,一角翹起,狼狽的耷在手上,剛剛吃下去的冷面條像一塊鐵壓在胃裏。梁歡聲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一個念頭忽然出現在自己腦海裏,不知道陳珂現在在做什麽。他想了好一會兒,居然就這麽想著睡了過去。

第二天起床,發現自己還是吃壞了肚子。到了下午去了學校裏,整個人都有點虛脫的樣子。陳珂跟自己的朋友打打鬧鬧的進了教室,許是看梁歡聲的臉色太差,他詢問梁歡聲究竟怎麽了,哪裏不舒服,梁歡聲捂著肚子,居然從陳珂的語氣裏感覺出一點慌亂的急切,他覺得自己怕是想的實在太多,不過是同學之間的關心罷了,陳珂一向對人這麽好。

雖然那天後來陳珂還是去醫務室幫他拿了藥,又給他帶了粥。他覺得很不適應,非常不適應,大概是因為從來沒有人對他這樣好,他無所適從,且不知該如何感謝,只好跟自己說,陳珂就是這樣,他對誰都這麽好。

不久之後有一次陳珂的媽媽來送飯,陳珂說自己吃不完,非要拉著梁歡聲一起吃。兩個飯盒打開來,塞的滿滿的飯菜,熱氣騰騰的。

從那天開始,陳珂的媽媽就經常來送飯,每次都是滿滿的兩個飯盒。梁歡聲沒有問陳珂,既然吃不完為什麽不讓他媽媽少送一點。

他其實開始有點享受這樣的好了,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小偷,在悄悄的分享陳珂溫暖的人生,那些都不是屬於他的,但是他卻舍不得拒絕。

梁歡聲覺得自己對陳珂,應該是有點嫉妒的。他們兩個的人生好像兩個極端的相對面,陳珂擁有他所向往的一切,有時候他也會想一些關於“憑什麽”“為什麽”的問題,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但是當他把目光放在陳珂的身上時,他卻會想,陳珂是值得這樣的人生的。

很奇怪,他居然會這麽想。

梁歡聲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陳珂的,直到有一天的午休,他看著陳珂的睡顏,竟然不知不覺間對著字帖摹了滿滿一整頁,全是陳珂的名字。

他驚慌的把紙收了起來,茫然過後是不能止住的恐慌,他突然發現了自己內心深處難以啟齒的秘密,這個秘密被他反覆按下苗頭,卻在他沒有防備的時刻鋪天蓋地的反撲過來,寫在紙上的名字像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令人恐懼的怪物。

他居然喜歡上了陳珂。

令人恐懼,但無法拒絕。

陳珂像一束光,照進了他的生活。而他開始學著笨拙的珍藏那些溫暖。悄悄的註視著陳珂的一舉一動,並且克制著,隱忍的,保守著自己的秘密,不敢在人前透露一絲一毫。

陳珂的小紙條隔三差五的丟在梁歡聲的桌子上,梁歡聲都偷偷收了起來。

過了三月,高考倒計時開始寫完了教室前後的黑板上,鋪天蓋地的卷子像是在襯托緊張的氛圍,同學們掙紮著和春困做鬥爭,卻還是會有幾個趴下在午後暖洋洋的陽光裏。

梁歡聲撐著頭,聽著英語老師不厭其煩的強調過去時態,一個紙團砸上他的書本。

梁歡聲打開紙條,陳珂龍飛鳳舞的字寫著海子的一句詩——

你來世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他不動聲色的把紙條重新折起來,裝作不經意地隨手往桌子裏一放。

扭頭看陳珂的側臉,眉眼彎彎,帶著笑意。

梁歡聲在心裏想,這個傻子,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垂下眼睛。

你就是我的心上人。

你就是我的太陽。

若無意外,這大概會成為梁歡聲青春歲月裏一場無疾而終的暗戀,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悄悄發芽生長,再無聲無息的死亡。

可是他真的小看了自己對陳珂的喜歡。感情哪裏是那麽容易克制的呢?

這克制適得其反的讓感情變得更加來勢洶洶。白天裏梁歡聲控制著自己的目光不落在陳珂身上,可夜裏卻不能控制他跑進自己的夢裏。

因為陳珂的原因,梁歡聲的性格變得稍微開朗了一些,跟室友的關系也逐漸融洽起來。

十七八歲的男孩子,正是躁動的時候。他室友有時候會在宿舍看一些片子,甚至不加避諱的給自己疏解欲望。他們也會邀請他一起觀看,梁歡聲絕望的發現,在室友想著妹子的時候,他的腦海裏卻全是陳珂的樣子。

周末小休的時候,只放一個晚自習,室友出去吃火鍋了,只剩下梁歡聲一個人在宿舍。一個室友出門之前,把自己的mp4丟給了梁歡聲,擠眉弄眼的說:“大家一起看你不好意思,我們都出去了,你一個人慢慢看啊。”

他本來把那東西扔在一邊。可是寫完了作業,時間還早,宿舍裏靜悄悄的,他想了想,還是打開了mp4。

室友不愧號稱資源之王,文件夾裏面各種各樣的視頻都有。梁歡聲翻著,卻突然發現了一個不太一樣的。

他手指一動,打開了那個視頻。

兩個男人交疊在一起,耳機裏面的聲音讓他一瞬間就紅了臉。梁歡聲像是被嚇到了似的,立馬關掉了視頻。他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又抖著手,重新打開了視頻。

梁歡聲喘著氣看著正在播放的視頻,室友大概還有很久才回來,他忍不住摸上自己,呼吸越來越粗重,眼睛也濕潤起來,逐漸的那視頻裏的兩個人變成了他和陳珂的樣子。梁歡聲頭腦發昏,周圍的一切都遠了,他沒有註意到門外的聲音,難以克制的呻吟出聲,叫著陳珂的名字,射了。

等他喘息著冷靜下來,簡直要被自己嚇死。急急忙忙的收拾好東西,打開門看了一眼,走廊裏空空蕩蕩,他松了口氣,下樓扔掉了垃圾。

他以為不會有人知道的。

過了幾天以後的早上,梁歡聲走進教室時,看見室友胡靖航正在跟班上的一個男生爭執著,好像要擦掉黑板上的什麽東西。

他望過去,發現黑板上居然也寫著他的名字,那行字寫著——

“梁歡聲喜歡陳珂”

梁歡聲敏銳的感覺到了其他人的竊竊私語,以及探究的目光。他心裏一跳,三兩步跑到座位前,看清楚了桌子上皺皺巴巴的紙張。

那是他的字,滿滿一張紙,寫的都是陳珂的名字。

他當時沒有丟掉,藏在桌子裏,卻不知被誰翻了出來。

梁歡聲楞在原地,有些茫然的迎上周圍同學的目光,那些目光有善意的,有探究的,還有幸災樂禍的。

胡靖航已經擦掉了黑板上的字,急忙走過來,拉著他去了廁所,關切的問他:“歡聲……你沒事吧?”

梁歡聲咬著牙問他:“怎麽回事?”

胡靖航躊躇著開口:“歡聲,你跟孫強是不是有什麽過節?他這兩天一直在班上跟別人說……說你是……你跟陳珂……你們……”

梁歡聲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打斷了胡靖航,說道:“他到底還說了什麽,你直說吧。”

胡靖航神色覆雜,咬了咬牙,還是說了出來:“他說他親眼看到你叫著陳珂的名字……擼管”最難說的話一說出來,他便急切的問:“他說的有鼻子有眼的,歡聲,到底怎麽回事?他是不是在故意整你和陳珂?”

梁歡聲聽到這話,整個人都像是被淋了一盆冰水,頓時涼了半截。是了,一定是那天,孫強在外面,他聽見了……

他腦袋裏空空一片,嗡嗡作響。胡靖航還在說些什麽,他都聽不見了。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著,陳珂知道了,陳珂知道了,陳珂知道了。

他不知道在廁所裏站了多久,用涼水洗了把臉,機械的走回教室,收了那張紙,坐了下來,好像失去了反應的能力。

梁歡聲喜歡陳珂。

他小心翼翼的藏著的秘密,成為了班上幾乎人盡皆知的秘密。

這件事情後來以惡作劇的名義落了帷幕。陳珂到教室時,鬧劇已經結束了。但梁歡聲卻無法面對陳珂。他知道陳珂很快就會知道這事情,他該怎麽跟陳珂解釋,陳珂會怎麽想自己,他會認為這只是個惡作劇或者玩笑嗎?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很惡心?

梁歡聲不知道。一下課他就趕緊跑了,他怕面對陳珂。

躲了兩天,梁歡聲在下了晚自習回宿舍的路上,還是被陳珂堵住了。陳珂拉著他繞到了一個沒人的角落。

陳珂說:“我都知道了。我們倆聊聊,有話跟你說。”

這地方有點黑,梁歡聲看不清陳珂臉上的表情,他感覺自己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像一個等待著審判的罪犯,冷汗在一瞬間濕透了衣背。

他想,陳珂一定知道了,自己喜歡他這件事,他全知道了。不然他如果只當做一個玩笑,沒有必要來專門找自己談談。

陳珂向來是很善解人意的,他一定想婉轉的拒絕自己,還為此而專門拉到沒人的地方。他想,陳珂真的是個貼心的人,拒絕都還要考慮到把傷害降到最低。

陳珂在猶豫著開口,他聽見陳珂的聲音,那是他一貫的略帶些笑意的聲音,如今聽起來有些緊張。

“那件事情,其實我……”

梁歡聲忽然打斷了他的話,他不管不顧的說:“你要說我喜歡你那件事嗎?那不過是同學的惡作劇而已,你不會當真的了吧?那張紙我只是練字,沒有別的意思。我怎麽可能會喜歡男的,這麽惡心的事情。還有孫強的話,他跟我不和很久了,所以故意造謠來惡心我,他們開玩笑就算了,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是個變態吧?”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快又急的聲音,滿是嘲諷的聲音。真的像是一個被誤會了之後急於辯解的人。

陳珂楞在了那裏,像是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沒再看他,匆匆走了。

他沒辦法,沒辦法親口聽陳珂說出拒絕的話,他的一腔心意,不求他知道,卻也不容他拒絕。所以只好在陳珂開口之前先把自己的心意都踐踏了。自己踐踏,總比被他踐踏的好。

梁歡聲休學了,是在那件事情過了的兩個星期之後。

老張看他的學習狀態不斷下滑,通知了他媽媽。他媽媽百忙之中來了一趟學校,不知道從老張那裏知道了什麽,回家之後便不允許他去上學了。梁歡聲猜想可能是嫌他丟人了,她不在乎別的,最怕別人看不起她。

兒子喜歡了一個男的,還鬧得沸沸揚揚,她大概真的快要被氣死。

女人歇斯底裏的哭,把手邊能拿到的一切東西往梁歡聲身上砸,罵道:“我怎麽就遇到你們梁家這一窩討債鬼,爹禍害完了還不夠,還給我留一個小討債鬼!”

她惡狠狠的盯著他,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兒子,像在看一個仇人。

罵累了,她坐在地上哭著說:“你們把我的一輩子都毀了。”

梁歡聲沈默的站著,像一棵倔強的小樹,他垂眼去看自己的媽媽,就一句話:“我要去上學。”

鬧了一段時間,高考的日子近了,到了,過了。梁歡聲任她打罵,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要去上學”。女人最終還是讓他去上學了,換了個很遠的學校,跟著新一屆的高三覆讀一年。

他的隱忍的難以啟齒的喜歡,以這樣難堪的姿態匆匆收場,從此與陳珂斷了聯系,回到了他本來暗無天日的生活。

——————歡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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