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只有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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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兇獸降落於此, 約有十多頭,一只比一只龐大。

曾經屬於這個世間之物, 被驅除到黑暗深淵中, 數不清時間的古老物種。

他們不夠狡猾,他們不需要工具的輔助,他們不需要歲月給予他們更多的進步。

從生來到如今, 看不見死亡的恐怖禽獸。

按照林見的認知,這裏的兇獸還不是全部的數量, 深淵開啟的時間有限, 打開的空間也有限, 所以,每次出來的兇獸總是一部分。

如果伏羲院的封印陣法失敗, 深淵就會越開越大,其餘的兇獸, 才會接連不斷出來。

一旦深淵沒有在選好的時間關閉, 讓兇獸悉數回到深淵, 那麽,沒有人力幹擾的深淵開啟時間是,一百年。

如此長的時間,數量如此龐大的兇獸,足以在深淵關閉的時間前,將大地上的所有生靈都踐踏完畢。

在剛才, 伏羲院的弟子們, 已經用自己的身體,體驗了兇獸的恐怖之處。

如果深淵真的開啟了, 帶來的慘狀確實是不可估量的。

不老的兇獸, 可以讓這一片大地瞬間雕零。

兇獸們來到大地, 齜牙咧嘴,活動身體。

因他們的存在,此地的人們就像是被人關進了一個恰好適合自己的方形盒子一樣,動彈不得、呼吸困難、想要逃離卻又找不到出口。

林見的眼前刮過一陣風,無法想象的群體,落在面前,未等他細細品味那等恐懼,賀長生就擋在了他的面前。

風往這邊吹,賀長生那一頭他看過無數遍的頭發,被狂亂地吹起來,往後刮。

因為失去了封印器,賀長生身上的兇獸氣息無法掩蓋,他和這古老的生物是一樣的東西。

林見下意識取下自己頭發上的一根發繩,將他的頭發綁起來。

賀長生一楞。

“我剛才不是故意拿空山劍傷你的。”林見在他的背後,輕聲說道。

“哈哈哈。”石東臨現在完全就是看戲的表現。

如今形勢,究竟誰在有利的位置上,已經相當明顯了。

“賀長生,若要休戰,退出此地。”兇獸們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交出你身後的人。”

“你們想要對林見做什麽?”唐稚皺眉,在不遠處也是不安。

“伏羲院掌門,殺!”兇獸們的意見一致。

伏羲院那麽多掌門裏面,他們對林見的了解是最少的。因為在之前的歲月裏,一直都是由賀長生來到深淵下,觀察情況。

以往時刻,兇獸們都會和將要封印深淵的伏羲院掌門嘮嗑幾句。

順便,故意讓他們和深淵產生密不可分的聯系。

只有林見,出現在深淵下的時間太短了。

他們無法估量林見的本事,但是他們只需要記得做一件事情。

殺死擁有封印陣法的伏羲院掌門。

“既然如此,那這裏就交給你們處理了。”石東臨開口說話,打破了詭異的氛圍。

他捂著受傷了的胸口,準備去獨自一人布下陣法。

賀長生提起鏡花水月,覺得有點好笑地看了石東臨一眼,他問兇獸們:“你們居然如此相信凡人,就不怕凡人的背叛嗎?”

石東臨聞言,笑得異常囂張。

他是在這種時候挑撥離間嗎?

“他不敢。”兇獸們說道。

兇獸們篤信石東臨不敢的原因十分有力。

“因為我已經為兇獸立下血誓,如果我違背諾言,我將魂魄墜入地獄,受百年痛苦,投胎轉世也不休止。”石東臨微微一笑。

他為了讓兇獸相信自己,不斷從中得到兇獸的力量,什麽誓言都願意發。

此人對自己歹毒的心,是會把兇獸都嚇到的程度。

有什麽呢?他從小就知道,如果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就要有足夠的覺悟,犧牲自己的覺悟。

再扯下去,時間已經不夠了。石東臨踉踉蹌蹌,轉身離開這裏,往深淵之下,早就準備好的位置走去。

“石東臨!”異常憤怒的聲音在喊他的名字。

石東臨轉過頭,看到了唐稚他們。黃泉流背上的方景新,蒼老得他快要認不出來。

方景新似乎已經沒有多少生命了,他在這樣危急的情況下,仍舊閉著眼睛,躺在黃泉流的後背上。

石東臨看了他們一眼。

他的身後,是自己的師門,是自己的恩師,是自己的過去。

石東臨只看一眼,隨後,便默不吭聲,堅定地踏著自己的步伐,走向自己的路。

正如他之前所說的一樣,他的路只有他自己一個人。

沒有摯友,沒有同門,沒有師父,這條路上甚至連一個可以說真心話的人都沒有。

看著石東臨離開,一群兇獸打算在這裏把他們堵死,林見直接問賀長生:“大師兄,你究竟有什麽打算?”

“我是有點打算。”賀長生老實說,“但是如果在這裏說了,其他的兇獸都會聽到,他們的耳朵可好了。”

他的話不能告訴其他人。

“那我不管你怎麽想了。”林見也有自己的想法,“時間不多了,我必須去深淵之下,布下陣法。”

“你現在過去,那邊有石東臨。”

“嗯。”

“那你去吧。”出乎預料,賀長生一口就答應了,“但是如果你相信我的話,聽我說,也要照我說的做。”

林見看向他的側臉。

賀長生說:“布下陣法,但是不要啟動。”

布下陣法,但是不啟動,那麽布下陣法有什麽意義呢?

林見看著賀長生的眼睛,隨後,眨了一下眼睛。他是個喜歡說謊的人,但是不願意對賀長生說假話,“我可以等,但是在最後,我一定會啟動陣法。”

這就是他來這裏的意義。

賀長生輕呼出一口氣,然後告訴他:“去吧,我很快就到。”

林見想要說,請務必在我死前來見我最後一面。

但是,他沒有說這句話。

“我愛你。”他輕聲告訴賀長生,然後轉頭就立刻使用浮空咒,漂了起來,望著不遠處的,深淵之下的位置,飛了過去。

賀長生聞言,摸了摸自己微微發紅的臉。

不要用仿佛生命最後一刻的語氣,告訴他,你愛他啊。

看林見飛向深淵之下,所有的兇獸一湧而下,想要將他拉下來,接著碎屍萬段。

“林見!”唐稚他們想要過來應援。

“老弱病殘,退下!”賀長生發出不屑的聲音,隨後也用浮空咒,迅速飛到了林見的身後,用鏡花水月揮出一道攻擊,面向全部的兇獸。

鏡花水月打出的攻擊,空中浮現細小的紫色光點,隨後,光點全部變成了龐大的兇獸。幾十只兇獸氣勢洶湧,張牙舞爪,攻了過去。

來侵襲的兇獸們下意識閃了過去。

而攻擊他們的兇獸們只出現了一瞬間,就化為光點消失。

這是鏡花水月的幻象而已。

“吼!”兇獸們震怒了。

賀長生居然拿凡人的玩意愚弄他們。

然而因為賀長生的打岔,林見已經消失不見了。

賀長生提著劍,對著下面的人大喊:“你們不要在這裏觀戰!”

因為接下來,他也有可能自身難保了。

聽到賀長生的吩咐,阿一指揮著眾人去安全的地方,在他們撤退的時候,阿一突然擡起頭,皺眉。

“有其他人在。”千不予也發現了。

“目標不是我們。”唐稚接話,“現在我們不適合開戰,先找個地方療傷,我們再看看來人想要做什麽?”

來人不止一個人,也不止一方的人。

兇獸出世,奉元正陽門死傷慘重,這一件事情,早就傳了出去。

如今,不少正道已經在附近徘徊,觀察事態的發生。

部分人直接去了黃泉彼岸,抓來了之前跟在石東臨他們身邊的人。

同時,照水晴穿著一身黑衣,戴著黑色的幃帽,掩蓋自己的模樣,前來觀摩他憧憬已久的兇獸。

“殺了他!殺了他們!”照水晴迫不及待好戲的上演。

可惜這樣的好時候,百武曦說覺得這裏太危險了,就不來看熱鬧了,等事情都結束了以後,她會來找找照水晴的。

因為賀長生的幹擾,林見已經跑得沒有邊了,周圍的人也撤了,現在這片地方,真的只剩下兇獸了。

兇獸們怒視賀長生,不再說話,直接沖了過去。

賀長生拿著鏡花水月,眼疾手快,他精準地擋住了兇獸們的攻擊,兇獸的爪子、牙齒、尾巴、翅膀,全部都打在了鏡花水月上。

若是平常時候,鏡花水月早就折斷了。

但是現在,賀長生用自己的羽毛,覆蓋住鏡花水月,給予它兇獸的力量。

承受著賀長生的力量,原本閃著紫光的劍,此時變成了一把全黑的劍。

賀長生用力一揮劍,羽毛紛紛揚揚,全部化為利箭,攻擊兇獸們。

他的力量在一點點洩露,失去了壓制,本能在迫不及待出籠。

但是賀長生仍舊守著自己的理智,壓制自己的兇獸氣息。

兇獸們的腳踩在空氣上,展開翅膀,飛到空中。他們展開翅膀,將自己包裹,就像是一個黑色的球一樣,賀長生打開的所有的羽毛,全部都被他們的翅膀擋住了。羽毛刺在翅膀上,全部黏合,並且在奮力往裏面鉆,兇獸們見狀,用力展開翅膀,將上面的羽毛揮走。

羽毛從原路返還,攻擊賀長生。

賀長生側過身,用足法力,鏡花水月沖著返還的攻擊,砍了一個十字。

兩道黑暗的氣息從十字方向,往四面八方沖去。

羽毛被它砍落,全部往下掉。

“雕蟲小技。”兇獸說,“你若再不現身,就要死了。”

賀長生深呼出一口氣,再一次拿起劍。

“不和你玩了。”看他堅持保持凡人的姿態,兇獸們不再留手,從各個方向,沖向賀長生。

兇獸的戰鬥本應如此,尖利的牙齒、鋒利的爪子、絕對毀滅性的力量。

賀長生在他們之中,狼狽地躲閃,用對於兇獸來說,過於嬌小的身軀,鉆來鉆去。

有一些兇獸終於看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了。

“他不願意拋棄凡人的軀殼。”

“哈哈哈,多麽愚蠢的決定啊。”

“那就和你那一副虛假的身體,一起去死吧!”

數不清的攻擊,賀長生已經不知道自己抵擋了多少兇獸的殺意,也算不了,自己到底做出了多少有效的反擊。兇獸們為了折磨死他,將他困在一群兇獸龐大的身體裏面。

他們用爪子抓他的頭發,用牙齒撕下他的皮肉。

不染凡塵,從來都美麗漂亮的這一副身體,如今……血肉模糊。

如果他再不脫身,就會困在這一副身體裏面,和這一副身體一起死去。

鋒利的爪子刺入賀長生的胸口。

收到了攻擊,賀長生突然間,眼睛睜大。

兇獸並沒有因為他受了致命傷,就停下動作。下一道攻擊劃下,徹底毀了□□凡身。

紺色的發帶從他的頭上飄落。

“去死吧!”兇獸的爪子往他的胸口一推。

瞬間,賀長生就如同碎掉了的琉璃,從半空中砸下,掉落在地板上。

“大師兄!!!”不遠處,唐稚他們看到了半空中發生的一切。難以言明的心情,只有化為悲痛的聲音。

賀長生的身體從空中墜下。

死亡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賀長生睜大眼睛,躺在地板上,白的衣染遍紅的血。他的四肢失去牽引,像是被主人遺棄的人偶。

他連掙紮都沒有。

兇獸們殺了他以後,沒有絲毫的慈悲,準備趕往深淵之下。

這一次,說不定是他們離成功最近的一次。

他們準備飛行。

突然間,周圍黑了。

今天的天空本來就很黑。

在下面站著的人們,因為視野問題,比飛在空中的兇獸,更快看到了突然出現的,比起那些兇獸還要更加恐怖的生物。

一只比在場任何一只兇獸都要巨大的黑色生物,毫無征兆,仿佛就是從烏雲中降下來的一樣。那一只龐然巨物飛在他們之上,漂亮順滑的羽毛,黑得發亮的毛發,還有一雙金燦燦的眼睛。

那只兇獸,光是存在,就給人一種天空壓下來的錯覺。

隨後,他一沖而下。

他雖然如此龐大,速度卻沒有絲毫的笨拙,而且只刮起一陣輕微的風,下面的兇獸根本就沒有發現。

這一只新出現的兇獸,用爪子,一下子抓住了兩只兇獸,然後,僅是用力量,就將他們撕碎了。

兇獸的死亡,終於讓其他的兇獸發現了新的侵略者。

兇獸體現力量差別的方式很簡單,越是力量雄厚的兇獸,身軀越是巨大。

他們驚恐地看著那一只兇獸,喊出了某個古老的名字。

當然,現在的他們,可能更加熟悉這個名字。

“賀長生。”

兇獸們做鳥獸散。

賀長生凡人的軀體躺在地板上,靜靜地望著天空。

如此美麗,又是如此地無望。

巨大的兇獸眼中有一瞬間閃過可惜的情緒,隨後,他毫無留戀,繼續飛向空中,捕捉逃走的兇獸。

另外一邊,林見追上了石東臨。

他們兩個人師承伏羲院,布下陣法的方式也是相似的。兩人同樣早就把陣法畫好了,接下來,只需要到達了目的地,把陣法圖放到地上,用法術將畫在紙上的陣圖案提取出來,隨後將陣法不斷地從中心往外擴,直到布滿了整個區域。這就是布陣。

至於啟動陣法,那就需要獻祭別的東西了。

反正,對於伏羲院的人來說,布陣是很快很簡單的事情。

石東臨布下陣法後,並沒有急著啟動陣法。

因為在啟動陣法的時候,使用陣法的人如果沒有他人保護,很容易就會被旁人殺死。

假如這裏只有他一個人,他當然可以隨時造作,可惜的是,林見追上來了。所以,他只能暫且先布下陣法,然後和林見聊聊。

“你來了。”石東臨坐在一塊石頭上,拿出一顆菁髓珠。

他擁有數量充足的菁髓珠,所以當自己受到了這麽重的傷後,石東臨毫不猶豫就砸了一顆珠子,修補自己的身體。

林見提起空山劍,想要和他對戰。

“哈哈哈。”石東臨看到他的樣子,只是笑。

他的觀滄海插/在一旁的泥土地上。

“我們談談吧。”石東臨舉起手,表示自己的友好。

“沒有什麽好談的,我時間也不多了。”林見說。

“我覺得你最好和我談談,不然,為此傷心的人就是賀長生了。”石東臨好整以暇地看著林見,問他,“你猜猜為什麽剛才賀長生有機會殺死我,但是他卻不這麽做?”

林見皺眉,這確實是他的疑惑。

“我從以前,接觸過三只兇獸。”石東臨掰著手指,數著,“第一個是蚩之,因為他,我差點以為兇獸的智商都有點問題。”

怎麽會有這麽好騙的生物呢?

“兇獸的腦子就是有點問題。”這種情況下,林見還是忍不住吐槽。

聽到林見的話,石東臨捧腹大笑。

“你今天心情不錯。”林見發現他今天一直都在笑。

“確實。”石東臨承認了,然後他接著說下去,“第二個兇獸是牙角,他除了殺,什麽都不懂。”

“是。”林見舊事重提,“他殺了顧妨。”

石東臨聞言,抿嘴,有一瞬間的沈默。

“第三個是賀長生。”他轉變話題,“他讓我發現,兇獸也是很陰險狡詐的。”

“不許說我大師兄的壞話!”林見毫不猶豫就反駁他。

“哈哈,確實是你的大師兄。”石東臨覺得他的說法沒有錯。

不管是唐稚,還是顧妨,在賀長生之前,都有過一位大師兄。

只有林見,擁有著完全的唯一一位大師兄。

“你的大師兄,非常愛你。”石東臨說。

“用你講。”林見不屑,“廢話少說。”

“我說這句話,只是覺得這個話題,比較有益於我們接下來的談話。”石東臨突然伸出手,拿起觀滄海。

這一瞬間,風揚起。

林見的空山劍周圍,縈繞著風。

他警惕得讓石東臨讚嘆。

“你看看自己腳下的陣法吧。”石東臨說,“你應該能認得出來。”

林見低下頭一看。

當林見認出石東臨布下的陣法的那一刻,心神撼動。

石東臨在剛才,已經布好的陣法,居然是,伏羲院靈澈君留下來的,封印深淵的陣法。

林見震驚地擡頭,看著石東臨。

這個陣法當年被石東臨帶走,撕毀,本應該再無現世的機會。但是現在,這個可以說是完美的陣法,就在林見和石東臨的腳下。

石東臨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卷軸,扔給林見。

林見抿嘴,雖然他還沒有能完全放下戒備心,但是他還是接過了卷軸,打開一看。

卷軸上的陣法,與他腳下的陣法一模一樣。

“這是伏羲院最重要的東西,還給你吧,畢竟你現在是……伏羲院的掌門。”石東臨淡淡說著,語氣中,有無限的遺憾與惆悵。

林見終於知道,自己從來到黃泉彼岸開始,感受到違和感在哪裏了。

“我說賀長生陰險狡詐就是因為這樣。”石東臨說,“啟用封印陣法的人,非死即傷,或者會被深淵捕捉。所以,他在知道我要親自啟動封印陣法後,就阻止你用封印陣法,並且迫不及待推我來送死。哈哈哈,真是有趣啊,原本怎麽樣都學不會陰謀的兇獸,為了你,居然來算計我。”

“為什麽?”林見問他。

石東臨現在做的事情,出乎預料。

“回頭是岸?”石東臨笑,態度異常不正經。

“這不是回頭是岸。”林見收起卷軸,說出自己心中所想,“是早有預謀。”

石東臨這麽多年來,想著的都是封印深淵,而非開啟深淵。

“哈。”

多少故事,消散於風中。

只有立於大海的邊緣上,永遠望著深不見底的海洋的一塊石頭,知道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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