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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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泉市,  薄明煙不知道林慧心想見她是為了什麽,便不想在她不可控的情況下帶著孟栩然和她一起面對未知,孟栩然軟磨硬泡著要跟著她一起,  薄明煙連親帶哄才讓孟栩然同意先回家一趟放置不需要帶的東西,  再來醫院尋她。

送孟栩然上車後,薄明煙拎著孟栩然買的水果籃去了醫院。

薄明煙記得上一次見林慧心還是去年國慶的時候,在龍骨山墓園,她去探望薄偉澤,而林慧心只記得自己的公婆。

那一天,林慧心穿的是亞麻色長裙,燙了一頭卷發,妝容清淡但精致,  風韻猶存,  薄明煙記憶中的林慧心一直也都是這樣,雍容閑雅,她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人,  即便是生病,也會將姿態繃得端莊。

最初聽護工說林慧心因為精神狀態不好住院有一段時間,薄明煙有想象過林慧心的模樣。

大抵與以前生病時並沒有什麽太多的不同,無非就是瘦一些,面色蒼白一些。

因為她見林慧心的次數太少了,從國慶那次以後再沒見過,  所以在想象中,薄明煙都沒辦法具象化林慧心的臉,

以至於,在見到病床上呆坐著的林慧心時,薄明煙楞住了。

如果不是護工親自領著她進病房,  如果不是病床床尾嵌著寫了“林慧心”三個字的牌子,她根本沒有辦法將眼前的人與她記憶裏的林慧心劃上等號。

曾經比任何人都要在意外貌形象的婦人穿著毫無剪裁設計的病號服,單手撐在架在病床的餐桌上,露在袖口外面的小臂瘦得簡直是皮包骨。

她病懨懨地佝僂著背,呆呆怔怔地盯著窗外的天發楞,去年還染得很漂亮的卷發白了大半邊,被剪得參差不齊,像是一團稻草亂糟糟地頂著頭頂。

只是大半年沒有見,卻像是隔了數十年。

去年薄明煙還在想歲月對林慧心很寬容,如今的林慧心卻像是在時光的隧道裏超了速,一下老了十幾歲,在她的身上甚至找不到一點點過去的影子。

有那麽一瞬,薄明煙都有些迷茫,這是她的母親麽?

護工準備回家一趟,收拾桌面的東西時,她將孟栩然買的水果籃裏的香蕉都拾掇了出來,湊到薄明煙身邊問:“我能把這個拿走麽?她見不得這個。”

薄明煙疑惑:“為什麽見不得這個?”

護工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靠近薄明煙壓低了聲音用說悄悄話的音量,隱晦地解釋:“您母親現在那個丈夫出軌被她看到了,看到的時候據說那小三在幫她丈夫那個,現在見到就惡心會吐。”

薄明煙低垂著眉眼,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默然不語,她想到了自己年幼時見過的畫面。

這世間可能真的是存在因果報應的,年幼她無意之間撞見林慧心與人茍且的畫面,構成了她許多年都磨滅不了的陰影,如今制造陰影的人,也陷入了同樣的陰影裏。

護工臨走前,塞了一個蘋果進薄明煙的手裏說:“每天下午三點她都要吃一個蘋果,得削好,我是想削的,但是你們應該挺多話說的哦,我一個外人在這兒也尷尬,就賣個老臉,麻煩你了。”

這個習慣還是薄偉澤和薄明煙一起給林慧心養出來的,薄明煙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削蘋果就是為林慧心,那時薄偉澤對她說:“媽媽很辛苦,小滿滿以後可以每天媽媽削一個。”

只不過,薄明煙見過那個畫面以後就不削了,薄偉澤卻依舊堅持著。

沒想到,薄偉澤不在了,但他給林慧心嬌養出來的習慣倒是被保留得挺久。

薄明煙收回思緒,慢吞吞地削著蘋果皮,這期間,林慧心一直歪著頭楞楞地盯著窗外看。

削完蘋果之後,薄明煙將蘋果切進小碗裏,插上牙簽,放在了餐桌上,林慧心垂放在餐桌的手蜷了蜷,依舊沒動。

薄明煙去了衛生間洗了水果刀擦拭幹凈後放進了床頭櫃的抽屜裏。

便是這時候,林慧心轉過了身。

薄明煙也終於看見了她雙頰凹陷到近乎可怖的臉,那雙很漂亮很靈的眼睛失去了光彩,顯得有點麻木甚至有點癡呆。

在對上薄明煙眼睛的那一刻,林慧心狠狠地閉了閉眼,又側過了身,將視線定格在了餐桌的蘋果上。

不知道是不想看薄明煙的臉,還是不想讓薄明煙看到她的臉。

她一側著,背部就佝僂得更加明顯,仿佛是即將雕零枯敗的花,裹著一層死氣。

過了許久,林慧心很慢很慢地戳了一塊蘋果,咬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薄明煙誠實道:“我確實不想來,但護工說您病了,想見我最後一面。”

“是病了。”林慧心有氣無力地笑了一聲,“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薄明煙眨了一下眼,啞然了片刻,問:“什麽病?”

“胃癌。”林慧心只咬了兩口蘋果便不再吃了,她側過頭看了薄明煙一眼。

她與旁人說起自己的病總能得到一些很同情的眼神,但她是個很要強的女人,不喜歡甚至是厭惡別人的憐憫,尤其是那些憐憫只不過是一種假象,她以為這世間能對她流露出真正關切憐憫的人,大概只有薄明煙了。

因為薄明煙是那個人教出來的孩子,有著與那人一樣的細膩溫柔。

不曾想,她在薄明煙的眼睛裏,卻是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情緒,連假象,薄明煙都不屑於給她。

是了,薄明煙再也不是那一年緊緊摟抱住她的腰,紅著眼睛,忍著眼淚,歇斯底裏的將所有感情外洩,一聲一聲叫她“媽媽”,求著她說“媽,你可不可以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會好好學習,我可以賺很多很多錢,我可以不嫁人不談戀愛,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小女孩了。

現在的薄明煙,聽到她的病,只是微微頷首,淡漠疏離的模樣,就像是在面對陌生人。

連陌生人都不如。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薄明煙拿出來看了眼,是孟栩然發來的消息——

【我想起來了,段筠的新歡是賀辰澄的爸爸,上學的時候我用排球砸了他的頭,然後他爸來學校了。】

【談完了麽?】

【我要出發去找你咯】

薄明煙回:【還沒有,路上註意安全】,而後收起手機,擡起頭平靜地對上林慧心的視線,斟酌著對她說:“您想見我一面是想跟我說些什麽?我晚上還要趕飛機,可能沒有那麽多時間陪您。”

林慧心艱澀地勾起自嘲的笑,她太瘦了,笑的動作做出來就像是臉皮在拉扯,到這時她空洞的眼睛裏才有了點光,是眼淚在陽光下的反光。

在薄明煙起身的時候,林慧心開口道:“對不起,滿滿,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對你的關心不夠。”

這不是林慧心第一次道歉了。

薄明煙沈默地俯視她,聽著將她往年說過的那些都說了個遍,終究是沒忍住打斷道:“沒關系,我已經過了需要您關心的時候了。”

話音頓住,薄明煙擡眼,視線落在林慧心灰白的頭發上,眸光輕輕漾開。

她曾經有想過陪林慧心頤養天年。

也有在林慧心決定再婚,一次又一次站在賀辰澄那邊時,很想質問林慧心。

為什麽要這麽對她呢?

為什麽可以愛屋及烏對別人的孩子那麽好,為什麽對她就總是置之不顧。

為什麽生養她的媽媽相信別人都不願意站在她這邊?

是她哪裏不好?就那麽不值得、不配得到自己母親的愛。

但所有想法,好的也好,壞的也罷,都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淺淡,在她將所有錢全部轉給林慧心做了斷時,消散得徹底。

“已經過了很久了,沒什麽感覺,也不會難受了,我過得很好,所以您現在也不用感到對不起我。”薄明煙神色自若,依舊是溫和的語調卻帶了點一絲殘酷,“生著病就不要多想了,好好養病,積極治療。”

林慧心動了動唇不再說了,緩慢地低下了頭,像是愧疚,又像是無地自容。

薄明煙看著面前瘦弱憔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與骨氣的女人,恍然想起了薄偉澤。

那時的薄偉澤得了腦癌,病得很重,那座厚實堅定地立在她身後大山在病痛的折磨下,轟然倒塌成她不熟悉的模樣。

薄明煙不再多看,轉身往門外走。

“你賀叔叔他出軌了。”身後傳來林慧心的聲音。

一切都與她無關,薄明煙腳步沒停。

林慧心在模糊的視線裏看著薄明煙的腳後跟,苦笑著,繼續道:“他們公司年會,請了段筠來唱歌,兩人一見鐘情,如膠似漆。”

那個男人曾經是如何說她跳舞似蝴蝶蹁躚的,現在就是如何誇段筠音如黃鸝的。

林慧心枯瘦的手緊緊攥著餐桌邊緣,壓下惡心,說:“剛發現的時候他還與我保證會斷幹凈,現在我才知道,是與我斷幹凈,他要和我離婚,他說段筠給他懷了孩子,他現在連辰澄都不要了。”

賀辰澄一直在犯事,不學無術,賀應也許是失望了,不再想管了。

“我這個身子,撐不了多少時間了。”林慧心看不到薄明煙的鞋跟了,她擡眼,盯著的薄明煙背影,急道,“我在城中心置辦了一套房子,卡裏也還有些存款,那些都可以給你。”

薄明煙停下了腳步,手握上門把手,沒有回頭,她剛想說“我不需要”。

還未開口,就聽林慧心用盡了力氣說:“我只求你,在我不在了以後,能不能稍微,幫襯著點你弟弟。”

薄明煙開門的動作頓住,不可置信地轉身看向了林慧心,覺得有點好笑:“我與您都不想再有瓜葛,何況是與我更沒有任何關系的人?”

門外,孟栩然擡起的手倏然停在了半空,她聽見從裏面傳來的沙啞女聲,帶著哭腔,一字一頓:

“他是你親弟弟。”

作者有話要說:  孟栩然用排球砸賀辰澄是84章埋過的伏筆

之後劇情裏涉及到的人,好也好壞也罷,可以討論可以猜測,就是不要上升到如此可愛的我的三觀上(頂鍋蓋跑),也不要覺得我在洗白誰抹黑誰。

從一開始我構思這本時,“兩面”就不是只體現在女主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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