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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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以後,  從玄關換鞋,到為小滿倒貓糧添貓砂,無論薄明煙走到哪兒在做什麽,  孟栩然都不聲不響地跟在她身後,  小滿甩著尾巴跟在孟栩然的後面。

薄明煙拎著孟瑤給的那一大袋東西進了廚房,在料理臺前站定,半垂著眼睛,不露聲色,動作麻利地將袋子裏東西一一拿出來。

被關在門外的小滿“喵嗚”了聲。

薄明煙偏頭看了眼,孟栩然亦步亦趨跟著她到了廚房,這會兒倚著門,時不時地瞄她一眼。

先前給小滿餵罐頭也是這樣。

薄明煙原本以為,  以孟栩然的性子,  回到家多半會揣著逗她的心態追著問她是不是真的哭了。

但孟栩然只在剛獲取這個信息時問了那兩句,在薄明煙繃著臉不給確切的答案後,就再沒問過了。

一個躊躇不問,  一個恰好不想說,便構成了現在這樣微妙的沈默狀態。

薄明煙先將袋子裏的最占地方的榴蓮拾掇了出來。

孟栩然看了一眼,說道:“你要是受不了榴蓮的味道,我可以去陽臺把它殼兒扒了,果肉凍起來,那樣味道就沒那麽濃郁。”

“不用那麽麻煩,  我能接受這個味道。”薄明煙想到了小時候的事,“我爸說我小時候吃榴蓮,  吃一口咧著嘴巴yue一口,他給我做的成長記錄裏還有視頻和照片,不過我是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可能是yue習慣了,記憶裏我已經能接受了。”

孟栩然想象了一下,小小的薄明煙痛苦吃榴蓮的模樣,笑了起來:“之前都沒聽你說過,我也想看你的成長記錄。”

薄明煙收拾東西的手停了一下:“總覺得小時候丟人的事不少,我自己都沒看過。”

搬家的時候收拾出來,薄明煙有嘗試觀看,但影像裏有薄偉澤的聲音,她一聽就控制不了情緒的漫漲,逃避似的,再也沒有打開過。

“那我們一起看,好不好?”孟栩然問。

薄明煙遲疑片刻,應道:“我找一找。”

孟栩然說了聲“好”。

“這什麽?”薄明煙拎起鴿子看了眼,“鴿子?”

“老媽說明天吃就冷藏,不吃就放冷凍。”孟栩然倚著廚房門把孟瑤叮囑的話覆述了一遍,問,“還有一只鴿子你想吃什麽口味的?”

“都可以。”薄明煙說道,“可以再給你燉一鍋天麻鴿子湯。”

孟栩然撇了撇嘴:“幹嘛什麽都緊著我,你就沒想吃的?比如椒鹽烤鴿子?”

“我只是沒你那麽挑。”薄明煙放好了水蜜桃,頓了頓說,“還有,減少浪費食材的幾率。”

孟栩然沒什麽底氣地嘟囔:“怎麽就浪費了?”

薄明煙聽見了,好笑地提醒:“上次誰浪費了一只老母雞,對著鍋為雞哭喪一小時的?”

有段時間,孟栩然覺得自己很有做菜天賦,於是興致盎然地什麽都想嘗試,還想做個佛跳墻,結果翻車了。

孟栩然:“……”

提到“哭”,兩人之間的話題止於此,沒再繼續了,薄明煙慢吞吞地收東西,孟栩然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收拾完東西,薄明煙往臥室的淋浴間走,去給浴缸放了熱水,隨後澆花、餵魚,孟栩然像一塊狗皮膏藥似的緊緊黏著她。

看著時間,薄明煙又回到淋浴間,開門時腳步停了下來,孟栩然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直直地撞上了她的後背:“哎喲。”

薄明煙扭身,見孟栩然往後退了一步,揉著自己被撞的鼻子,她捏著孟栩然的下巴細細看了看,開玩笑地調侃:“還好鼻子沒歪。”

“你當我是假鼻子啊,撞一撞就歪。”孟栩然沒好氣地嗔了她一眼,“幹什麽突然停下來。”

薄明煙松開她的下巴,好笑道:“要開門啊,難道原地踏步開門麽?你還不是會撞上來。”

孟栩然想了想,覺得薄明煙原地踏步開門有點好笑,她嘴角翹了點,不過一兩秒就收斂起來,輕哼了一聲。

“水應該放得差不多了,別跟在我後面發呆,去拿睡衣。”

薄明煙進了淋浴間,按了鴨嘴龍頭關了水,伸手撥了一下水面,試了試水溫,隨後走到洗手池叫了孟栩然一聲:“孟嬌嬌,你要用什麽顏色的浴鹽球?”

“要那個——”孟栩然已經走到墻後邊了,聞言,她倒退了幾步,扒著墻邊緣,探了半身出來,目光投落到淋浴間裏面。

薄明煙正彎腰開櫃門,她今天穿了件看上去就很柔軟的杏色薄款短針織衫,下擺往上面滑了幾分,露出一截細膩柔白,彼岸花的根莖若隱若現。

等不到孟栩然的下文,薄明煙側頭,漫不經心地撩開一側垂落下來的頭發,對上了孟栩然的視線。

孟栩然眸色沈了幾分,眉眼卻是狡黠地彎了起來:“我覺得,還是什麽都不加比較好~一起泡?”

薄明煙:“……”

淋浴間裏熱氣氤氳,浴缸開了按摩模式,裏面的水流沿著皮膚肌理滾滾翻湧著,輕淺的水聲斂在對面墻上內嵌的電視聲下,屏幕上播放著薄偉澤給薄明煙小時候錄的成長記錄。

第一個片段是一歲的小薄明煙抓周,看不太清臉,就看見一坨小團子趴在地上,隨手撈了只畫筆。

提供筆的那人把薄明煙抱起來說:“以後小滿是要當畫家了。”

話音剛落,薄明煙拿著筆在他的t恤上塗了好幾筆。

“怪不得你會做服裝設計師,我之前就想說這人t恤上的圖案好醜了。”孟栩然笑得渾身熱,起身坐到歇汗臺上緩了一會兒。

薄明煙也跟著笑。

後面的影像是小薄明煙第一次開口,這次鏡頭是懟臉拍的。

那時候她還有點嬰兒肥,腮幫圓鼓鼓,膚色很白,眼睛比現在更大更亮,像嵌了兩顆圓溜溜的綠寶石,睫毛又長又密,特別像兩只小扇子。

洋娃娃一般。

她對著鏡頭,眼珠靈動地轉著,粉嘟嘟的唇闔動叫了聲“麽啊麽啊”,是“媽媽”,把薄偉澤激動壞了。

孟栩然心都要化了:“也太可愛了吧……爸爸也好可愛,叫的是媽媽,他比媽媽還激動。”

“因為是他教的。”薄明煙解釋說,“我是試管嬰兒,我爸經常跟我說,我媽懷我挺受罪的,生下我後她又得了產後抑郁,每天需要做心理治療,因為身材焦慮,還要進行產後修覆的鍛煉,所以我基本是我爸在照顧。”

就是因為薄偉澤的不斷灌輸林慧心的不容易,在很長的時間裏,薄明煙都沒有辦法完全放下林慧心。

孟栩然了然道:“教會了的成就感。”

薄明煙笑著“嗯”了聲。

視頻終於播放到小薄明煙第一次吃榴蓮。吃一口,皺著眉yue一口,然後也不知道是不是不信邪,抓著又來了一口,結果,被臭哭了。

電視機裏的小薄明煙哭得有多傷心,外面的孟栩然笑得就有多開心。她坐在臺上,還特地按了暫停,定格在小薄明煙張著嘴嚎啕大哭的那一刻,越看越好笑,笑得前仰後合。

薄明煙都怕她摔下來,伸手扶了她一把:“小心點,別青上加青。”

洗澡之前薄明煙檢查了一下孟栩然撞到的地方,不嚴重,有一點點青。

“救命,太可愛了。”孟栩然笑得停不下來,她俯身捏了捏薄明煙的臉,“你怎麽這麽好玩啊~”

柔軟靠著薄明煙右手臂,紅豆磨雪膚,觸感有點微妙,薄明煙擡起左手很輕地揪著捏了一下:“誰好玩?”

孟栩然不笑了,面上染了紅,抑制不住地嚶了聲,眼裏泛著水色,瀲灩著柔光,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伸手從她背後火紅妖嬈的彼岸花繞到了前面,握住,用力地揉了揉。

“孟嬌嬌。”

薄明煙泡在水裏的手蜷了又蜷,警告地叫了孟栩然的名字。

後者嬉皮笑臉地用唇貼著她的耳垂,用氣息拖腔帶調道:“你說誰好玩~”

“你。”

薄明煙眼睫顫了顫,偏頭吻了上去,手擡起,一點點收攏。

懷霜握雪拈茱萸。

水面下,孟栩然染著淺粉色指甲油的腳趾一點點蜷起。

水聲在淋浴間裏驟然響起,薄明煙從坐躺改為了跪坐,孟栩然完全展露在她面前,雖然彼此早就看過,但被專註地凝視,還是壓不住心頭湧上的羞澀感。

孟栩然忍不住往後靠了靠,後背碰觸到冰涼的墻壁,肩膀瑟縮了下。她有點受不了薄明煙註視她的眼神:“你別這麽看著我。”

“那要怎麽看?”薄明煙指尖輕觸,撥了一下。

孟栩然頭皮發麻,用手遮住薄明煙的眼睛,沒好氣地擡腳抵著薄明煙的肩把她推開,“我看你眼神我受不了。”

薄明煙握住她的腳踝往上架了架,前傾過去:“這樣你是不是就看不到我眼神了。”

太犯規了。

孟栩然被帶著往前滑坐了一些,手揮到了臺子邊薄明煙為了補充水分準備的水蜜桃。

水蜜桃滾到邊緣被薄明煙攔下了,紅粉的果皮磕碰開一道口,粘膩的桃汁一半被嘬進了口裏,一半沿著浴缸璧蜿蜒著滑入到了水裏。

孟栩然的手攥著薄明煙的頭發,指尖蜷起松開好幾次,既想拽,又想按。

“滿滿……”

薄明煙擡起頭,單腿膝蓋彎曲跪臺子上,身上也不知道是被熱水熏的還是什麽,泛著淡淡的緋色。

孟栩然迷蒙地看著她,只覺得這樣的薄明煙好像和影像裏小小的粉團子重合在了一起,特別地可愛。

她摟過薄明煙脖頸。

薄明煙向後撐著:“剛親了那。”

孟栩然輕輕咬著下唇,粉嫩的唇瓣一點點彈回原處,她手沒松開,還在勾著薄明煙往前,問:“味道怎麽樣?”

薄明煙眸色暗了下去,不再撐著了:“要自己嘗嘗麽?”

“要……”孟栩然仰頭咬了她的唇。

魚似的滑溜進去,逗著另一條,你來我往地追逐嬉鬧。

孟栩然修長白皙的腿垂著,腳踝沒入浴缸裏,蕩著水面漣漪陣陣。

輕暗的光線下薄明煙後背那兩株彼岸花燒得熱烈。

裊裊熱氣不斷騰升,裹卷著旖旎的聲色,蔓延至整個淋浴間。

回到床上後,孟栩然筋疲力盡地趴著緩了一會兒,看薄明煙把淋浴間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才懶洋洋地翻身起來把影像導入電視,調好進度條。

薄明煙從淋浴間出來,還想看一看手機,結果就看到電視屏幕上是自己抓著榴蓮張著嘴哭得很大聲的畫面,也不知道這畫面怎麽就戳中了孟栩然的笑點,又笑得像個小傻子。

“不睡覺麽?”薄明煙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多了,今天那麽折騰,明天還要上班。”

“還不是很困。”孟栩然按了遙控器顯示進度條出來,“也不長,看完就睡~”

薄明煙坐到了床上。孟栩然瞥掃了眼她放下的手機,點了播放。

從吃榴蓮之後,就再沒見過薄明煙哭的片段了。第一次學自行車摔跟頭破了皮,腿上血肉模糊一片,薄偉澤都緊張地讓整個畫面晃得人暈頭轉向,視頻裏的小薄明煙疼得眉頭緊蹙,小臉煞白地低著冷汗,她眼睛很紅,卻是一滴眼淚都沒流。

薄偉澤揉她的頭,像是蹲下身與薄明煙平視了:“想哭就哭,不用忍著。”

攝像機被他放在了車簍子裏,視頻畫面對著地面,只能聽到薄明煙稚嫩的聲音:“我才不要哭,掉眼淚,丟人。”

“小滿,哭只是情緒表達的一種形式,掉眼淚並不丟人。”

“那也不要,小滿很堅強,才不要哭鼻子。”小奶音裏哭腔都壓不住了。

“好~我們小滿是真堅強。”

夕陽的餘暉灑落在地面上,地面上兩團靠在一起、一高一低的影子,在暖黃色的光下,一起變得高大——薄偉澤把她抱了起來。

第一次打針,薄明煙有點害怕,焦慮不安地東張西望,她把下唇都咬破了,但也沒有哭。還記得在脫褲子打針之前提醒薄偉澤:“不可以拍了哦。”

第一次發燒,薄明煙虛弱地窩在床上,薄偉澤給她講故事給她揉頭,一遍又一遍地給她物理降溫,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輕聲呢喃:“爸爸……我好難受。”

聲音都在顫抖,眼尾暈開一抹紅,眼睛裏籠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自始至終,都沒有掉眼淚。

孟栩然握住了薄明煙的手,她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滿滿,你後來有哭過麽?”

薄明煙指尖蜷了蜷:“很少。”

小的時候,薄明煙覺得哭鼻子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會顯得自己很弱,要強的她不想讓人看到她的脆弱。

後來,薄明煙身體力行地領悟到在有些事情上,無論她如何自以為是的強大,依舊無能為力。

她就更不會哭了。

情緒這東西,咬咬牙就能忍過去了。

孟栩然遲疑了幾秒,以不直接的方式問:“後來受傷打針什麽的也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咬牙忍著啊?”

那應該是最疼的時候了。

薄明煙“嗯”了一聲。

孟栩然艱澀地滾了下喉嚨,像有什麽哽在喉嚨裏。她大概知道薄明煙“很少哭”的裏面,包含了哪幾次。

一只手就能數過來。

孟栩然再也沒有問過薄明煙有關“哭”的話題,視線重新投落到電視上。

薄明煙拎起杯子喝了小半杯水,繼續看電視上的影像,心思卻沒辦法放在上面了。

提到讓她哭的事就必然會勾起她的回憶,而那些,對於一個不愛哭的人來說,都是不能承受之重。

她心裏有點不舒服,卻不全是為這個,除了難受,更多的是滯悶。

在門衛那裏垮臺的時候,薄明煙都能想象到回家後孟栩然問她的語氣,會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新奇地問個沒完沒了。

然而事實與想象截然相反。

她忽略了孟栩然的另一面,細膩溫柔,周到善良。

影像裏的薄明煙在慢慢長大,薄偉澤讓她學了很多東西。薄明煙把那些興趣愛好當做是攻略項目,學會了、得了獎就當作攻略成功不再深入了,只有繪畫一直還堅持著,只有舞蹈一直沒攻略下來。

孟栩然順勢轉移話題,問:“你怎麽就跳舞跳不了了呢?”

偏偏這時候,薄明煙突然又開了口說:“後來也就哭過兩三次。”

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兩人都楞了楞。孟栩然唇動了兩下,想說不要聊這個話題了,還沒開口,就聽薄明煙接了話茬:“第一次哭,也算和這個有關系吧。”

孟栩然臨到嘴邊的話被咽了回去。

“我媽是舞蹈老師,我學跳舞以後,她經常會帶我去我爸給她置辦的另一所房子。後來練不好,去的就少了。再去的時候……”薄明煙閉了閉眼,想起那個畫面都會胃裏翻湧,“我在舞蹈室,在鏡子裏,看到了她和她的情夫糾纏在一起的畫面。”

孟栩然嘴巴微張,不可置信,她的眼睛瞬間紅了。

那時候的薄明煙才多大。

“就是那之後發的燒,印象裏,我跑回家的時候,臉沒有一處是幹的。”薄明煙試圖以輕松的語氣陳述這件事,“家裏阿姨還以為外面下了雨。”

孟栩然突然想到了什麽,擡頭看了眼天花板。

她到現在才知道,她精心設計的天花板,對薄明煙而言就是剝開痛苦記憶的閘門,她一直在扮演一個劊子手,一遍又一遍地淩遲著薄明煙。

心疼、後悔交織成鋒利的刀,薄明煙說一個字,就在她心口緩慢地磨上一刀,疼得連喉嚨都漫著腥。

她都在做什麽啊……

“滿滿……”孟栩然抱過來時,薄明煙怔楞了一瞬,身體向後仰了仰,孟栩然在她耳邊沈重地呼吸,每一下,都像是用盡了力氣,“我……對不起……對不起……我明天就把天花板拆了。”

薄明煙環住了孟栩然的腰,呼吸從緩而沈到慢慢拉長,懷裏溫溫軟軟的,心裏也淌過一陣暖流,讓整顆心軟了又軟。

她原本以為這些事情說出來,會很痛。

但那些盤踞在她心裏的陰影與灰暗,總是能被孟栩然這個小太陽輕而易舉地撥開,重新露出明亮的色彩來。

“要拆了麽?”薄明煙故意逗她道,“可是給你用其實還蠻刺激的,好像會特別容易……”

她尾音頓了頓,眼底抹過狡黠:“發大水。”

孟栩然眨了眨眼,眼淚啪嗒啪嗒掉,臉一點點紅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哎呀,哎呀!”

薄明煙唇角勾出愉悅的弧度,孟栩然氣得炸毛,一時又找不出話,動不了口就只能動手,一個勁兒地撓薄明煙癢癢。

“你這就是嫉妒我,你個小沙漠!”孟栩然終於琢磨出了反駁的話,“不會出水,還會吞水。”

薄明煙被她的虎狼之詞逗得笑倒在床上。

孟栩然被箍著腰,也被帶著傾過去,壓在了薄明煙的身上,她把臉埋在薄明煙的懷裏,沒有問她之後兩次是為了什麽,只問道:“滿滿……那你今天是為什麽哭?”

薄明煙撫揉著她的後腦勺,眸光輕輕漾開,沒有直接回答:“因為,那一瞬間,我很怕你不會再回來了。”

“我明明說了,後天會回來的。”孟栩然嘟噥。

“之後的兩次,一次是因為我父親的離開。”薄明煙的語氣有點艱澀,“一次是因為我母親。”

回憶的幕布隨著她的話音被拉開,回到了那兩次最讓她難以接受的一刻。

薄明煙深深地記得,薄偉澤病逝的前幾天,做完手術的那一晚,她在病床旁寫著作業陪伴著薄偉澤,一夜未眠。

薄偉澤靜靜地看著她,勸她回去休息,在薄明煙離開時,還笑道:“明天別來了,等你考完試再來,爸爸等你來告訴我好消息,到時候,爸爸就能出院了。”

可是薄偉澤沒能等到她考完試。

她不知道為什麽薄偉澤的病情惡化了,她在考試的時候,薄偉澤又做了一個手術,而這件事,沒有人告訴她。

她還在學校裏,催促著自己題目再做快一點,就可以見到薄偉澤了。

她還記得,那天她側頭看了眼窗外,天色暗得像是要榻下來了。南泉市那時候滿城的梧桐樹,到了季節,毛絮就格外多,紛紛揚揚,在她向奔跑時,拂得她眼睛酸澀難忍。

她伏在薄偉澤的床邊,握著薄偉澤已經涼了的手,沒有邏輯地、哭到不能完整吐露一句話地,說了很多很多“好消息”。

可那個說等她告訴好消息的人,最終還是食言了。

他再也聽不到她的任何話,無論好壞。

在那之後,她似乎也沒什麽好事情了。

再後來,林慧心也是這樣,她總說:“滿滿乖,等過幾天,媽媽給你報考一中,住宿就可以不用和弟弟接觸了。”

薄明煙討厭賀辰澄,但為了林慧心,她妥協了。

可是,等過幾天後,她被林慧心親自送出了國。

她站在偌大的機場,回過身,看到林慧心離開的背影,覺得自己像被全世界拋棄了,她最終還是連最後一根浮木都攀不住。

那一瞬間,她又想起了薄偉澤離開的那天,想到薄偉澤說會等她,想到薄偉澤哄她過幾天病就好了,就能和滿滿一起回家了。

她竭盡全力地忍著眼淚,忍到渾身顫抖,像是每一根神經都在痙攣,忍到眼睛泛上血色,通紅一片。

可只要眼睫顫一下,那些濕漉漉的情緒就再也不受她控制了。

“他們都說不會離開我,可是,好像再也沒有人堅定地陪伴在我身邊了。”

“所以,孟嬌嬌,我很怕,你也和他們一樣。”

薄明煙的眼睛裏覆上了水霧,很淺很淡,就像是清晨的幽幽密林裏,朝霧朦朧。

她像是習慣性忍哭了,微微揚起下頜,再把眼睛睜大些,水霧就會慢慢洇下去,只有眼尾殘留著一抹潮潤的緋紅。

灼燙到孟栩然的眼睛。

孟栩然心都要碎了,她吻過薄明煙的眼尾,嘗到了滿唇的澀。

“對不起……我錯了,我以後都不會再跑了,再也不會讓你哭了。”

孟栩然哭得抽抽噎噎,一直在道歉,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除了那啥啥的時候。”

薄明煙眼睫翕張著,她看著孟栩然認真的神情,聽著她不正經的補丁,不由自主地彎翹了一下唇角。

可能是最後補的那句,讓這句承諾對比她從前聽過的所有,都要更真實。

“我感覺,那啥啥的時候,”薄明煙話音停頓了下,溢上了笑,“你的技術還不足以讓我哭。”

正在抹眼淚的孟栩然猛地擡起頭:“你這是在說我技術不好麽?”

薄明煙沒說話,等於默認了。

孟栩然坐起身,跨開腿,居高臨下地盯著薄明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見薄明煙的反應,她算是明白過了,氣鼓鼓地下床,快步走到洗手池前,仔仔細細洗了手,剪了指甲。

再出來後,她把裝睡的薄明煙翻過身來,沒好氣地說:“你居然!說我技術不好,我今天不把你弄哭,你別想睡覺了!”

薄明煙偏過頭,輕咳一聲,手在眼角抹了一下:“那我擠一下配合你。”

“薄滿滿!”孟栩然氣得咬她。

“你是想疼哭我。”

“啊啊啊,你煩死了!”

薄明煙眼裏的笑意更濃郁了。

……

最後一次海潮漫漲上來時,薄明煙擡了擡腰,指節沒在孟栩然的發裏,在迷茫的視線裏看清了孟栩然的眼睛,想盛滿了星河,裏面倒映出她最貪歡的模樣。

她聽見孟栩然貼在她耳畔,輕聲呢喃,卻是擲地有聲:“我愛你。”

“滿滿,以後,我都會陪你的。”

薄明煙最後困得睡過去都沒能被弄哭,她在沈沈的夢裏,又看到了薄偉澤火化的那天,她蹲在梧桐樹下,聽著雨聲稀裏嘩啦,好像雨淋濕了臉頰就不會有人看到,她哭到崩潰的模樣。

頭頂多了一把雨傘,那人為她撐了很久很久,撐到那人不得不離開,將傘留在了她手邊,還有一罐糖盒。

裏面的糖五彩繽紛,看見了,心情就會變好。

薄明煙側頭,看見稠密的雨幕裏,那人小小的身影,穿著黃色的鴨子雨衣,踩著黃色的雨鞋,將地上積窪的水踩得四處亂濺。

她死寂的心湖也跟著漾了漾。

林慧心來叫她,說是火化結束了。薄明煙拎著傘站起身,又回頭看了眼。

那個小女孩好像也看了她一眼。

可薄明煙想看清對方的臉時,夢裏的畫面一轉,變成了她離開南泉市的那天。

機場人來人往,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胃裏難受去了衛生間幹嘔,出來後她洗了臉,怔怔地發了很久的呆。

手邊有人遞了一整包紙巾給她。

那款紙巾上印著向日葵的圖案。

薄明煙擡起頭,在鏡子裏看見那人背包上晃蕩的花束狀的掛件。

她慢吞吞地走出去,說了聲“謝謝”。

那人聞聲,側過了身。面前有人經過,擋住了薄明煙的視線,薄明煙只能看見她揚起來的發梢。

在她的視線裏撕開一道裂口。

面前的路人走過,薄明煙在夢裏慢慢看見了那人的側顏。

薄明煙從睡夢中驚醒。

像是察覺她睡得不安穩,孟栩然纏了過來,臉在她脖頸蹭了蹭,長腿翹上了她的腰,迷迷糊糊地念叨:“滿滿……不哭……我會一直陪你的……糖。”

夜色沈寂,薄明煙仿佛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她睜開眼。

看見過往的記憶在明亮的光暈裏倒退,一些她以為永恒的,包括時間都不堪一擊。

作者有話要說:  遲到都成常態了(跪下道歉)

最後一句引申改編自“只是一想到你,世界在明亮的光暈裏倒退,一些我們以為永恒的,包括時間都不堪一擊。”——餘秀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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